第9章 制定規則的人
第二天早上,我還是醒得比她早。
其實也不能算醒。
更像是整夜都沒真正睡著。
窗外天已經亮了,陽光透過窗簾縫隙落進臥室,在地板上鋪出一條很淡的光。
冰茹還睡在我身邊,側著身,半張臉陷在枕頭裡,呼吸很平穩。
她昨晚睡得很沈。
沈到中途幾次翻身,都像是身體自己在動,意識完全沒有醒過。
我沒有叫她。
輕手輕腳地下床,去了廚房。
冰箱里還有昨天買的雞蛋和青菜。
我熬了小米粥,煎了兩個蛋,又把她平時喜歡吃的那種全麥麵包烤了一片。
鍋里的粥慢慢翻著小泡,廚房裡有一點米香。
九點多,臥室里終於有了動靜。
冰茹出來的時候,頭髮還有些亂,臉色比平時白。
她身上仍然穿著那件灰色絲質睡衣,肩帶松松搭著,整個人看起來軟綿綿的,像還沒從昨晚的疲憊里緩過來。
她站在臥室門口,看見桌上的早餐,愣了一下。
「你又起來這麼早?」
「睡不著。」我說,「給你煮了點粥。」
她沒有立刻過來。
而是站在那裡看了我幾秒,然後慢慢走進廚房。
我正背對著她盛粥,忽然感覺腰間一緊。
她從後面抱住了我。
臉輕輕貼在我的後背上。
我身體微微僵了一下。
「怎麼了?」我低聲問。
她沒有馬上回答。
抱著我的手反而收緊了一點。
過了幾秒,她才輕輕吐出一口氣。
「世界杯終於完了。」
聲音很輕。
輕得像是在說給自己聽。
我沒有回頭。
只是站在那裡,任由她抱著。
我嘗試猜測妻子的想法,她覺得終於不用被邁克在直播的時候折磨了?還是真的就是字面意思,世界杯終於結束了。
她靠在我背後,整個人都透著一種被抽空後的疲憊。
「這段時間太累了。」她低聲說,「感覺每天睜眼就是直播、彩排、開會、寫稿,連睡覺都在想節目流程。」
我嗯了一聲。
她又安靜下來。
抱了我一會兒,才慢慢松開手。
然後走到餐桌邊坐下。
坐下的時候,她動作很慢,像腰背還有點酸。她低頭看著那碗粥,拿起勺子,卻沒有馬上吃。
「沒甚麼胃口。」她輕聲說。
她說完,勉強舀了一小勺,送到嘴邊,又停了一下。
「可能還是太累了。」
我看著她。
「昨晚太晚了。」
「嗯。」
她低頭喝了一口粥。
只喝了一點。
然後就把勺子放下了。
「不過還好,都結束了。」她輕輕吐出一口氣,像是在安慰自己,也像是在安慰我。
現在她坐在我面前,聲音溫柔,臉色蒼白,看起來像一個終於熬過重大項目的普通主持人。
她揉了揉太陽穴。
「台里今天給我放了半天假,下午再過去。」
「只放半天?」
她笑了一下。
「已經很好了。」
她說完,又低頭看了看粥,像是怕我擔心,重新拿起勺子,小口喝了兩口。
我坐在她對面,沒有催她。
餐桌上很安靜。
小米粥冒著熱氣,煎蛋邊緣微微焦黃,窗外傳來小區里孩子上學的聲音。這個早晨看起來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過了一會兒,冰茹又繼續說。
「這次世界杯,台里特別滿意。」
我看向她。
她的精神似乎回來了一點。
「昨晚數據出來了?」
「嗯,凌晨就出了初步數據。」她說,「收視率比預期高很多,尤其決賽夜,直接衝到體育頻道這幾年最高。還有新媒體端,短視頻切片、直播回放、話題閱讀,全都爆了。」
說到這些,她眼睛里終於有了一點光。
那是我很熟悉的光。
「宣傳組說,好幾條切片都破了頻道紀錄。」她低聲說,「我哭的那幾段,還有邁克最後那段總結,都上了熱搜。台里領導說,這是體育頻道年輕化改版以來最成功的一次。」
邁克。
她提到這個名字時,語氣很自然。
自然到像昨晚甚麼都沒有發生。
我低頭喝了一口水。
「那確實很成功。」
她繼續說:
「梁主任也挺高興的。說這次不光是體育頻道,新聞頻道、綜合頻道,還有新媒體中心,很多部門都出了人支援。大家連續熬了這麼久,台里準備統一安排一次福利。就是我上次和你說的安排大家去溫泉酒店。」
我手指輕輕停了一下。
「哦。對的,你說可以帶家屬,哪天來著?」
她的人開始放鬆起來。
「3天後,就是這個週末。兩天一晚。台里出錢,住宿、餐飲、溫泉都包。說是感謝大家這段時間的辛苦,也算世界杯項目的收官休整。」
我沒有立刻說話。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昨晚秦小雅電話里的聲音。
老周想見你。3天後!
巧了!
兩件事像兩條線,忽然在我面前交叉。
我問:「都有誰去?」
「節目組大部分人都會去。」她說,「體育頻道肯定最多,還有新聞頻道、綜合頻道幾個支援過世界杯專題的同事。你們新聞頻道這邊應該也會收到通知。」
「我們也去?」
「應該是吧。」她說,「梁主任說,這次本來就是跨頻道合作,不能只獎勵體育頻道。」
她頓了頓,聲音放軟。
「一舟,我想讓你一起去。」
我怔了一下。
她低頭撥弄著勺子,聲音柔和下來。
「世界杯這段時間,我大部分時間都在台里。你遷就我那麼久,我都沒時間陪你。」
「現在終於結束了。」
「我想和你好好出去待兩天。」
她說到這裡,抬頭看著我。
「就我們兩個。」
那一瞬間,我心裡忽然有些複雜。
昨晚那些懷疑和刺痛還在。
可眼前的冰茹,卻又像回到了從前。
她或許有很多事情瞞著我。
可至少這一刻,我能感覺到,她對我並不是完全沒有感情。
甚至恰恰相反。
她心裡還是有我的。
我沈默了幾秒。
然後點頭。
「去吧。」
她眼睛明顯亮了一下。
「真的?」
「嗯。」
我笑了笑。
「你都邀請我了,我還能拒絕?」
她終於露出了今天早上最輕鬆的笑容。
「那就說定了。我等下去台里報名。」
「後天下午出發,住一晚,第二天下午回來。」
「到時候我們泡溫泉、吃飯、散散步,甚麼都不想。」
我點點頭。
「好。」
她像終於安心了。
低頭繼續喝粥。
而我看著她,心裡的想法卻慢慢發生了變化。
昨晚之前,我更多的是憤怒。
可現在,我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無論發生了甚麼,冰茹終究還是我的妻子。
她的生活里或許出現了很多複雜的人。
可她並沒有徹底離開我。
至少現在沒有。
既然如此,我就不能甚麼都不做。
邁克。
這個名字再次浮現在我腦海裡。
從世界杯開始到結束,他幾乎無處不在。
我越來越覺得,無論如何,我都要先想辦法解決掉邁克這個麻煩。
至少讓他離冰茹遠一點。
讓她平時少一點騷擾。
少一點糾纏。
至於那個一直隱藏在背後的領導——我到現在還不能確定究竟是誰。
在沒有弄清楚之前,我還是別輕舉妄動。
冰茹笑著低頭喝著粥。
陽光落在她側臉上。
她看起來終於放鬆了一些。
…………
下午回到台里的時候,整棟樓還沈浸在一種大項目結束後的余溫里。
走廊里的人比平時鬆弛不少。
有人端著咖啡聊天,有人靠在工位邊刷熱搜,還有幾個新媒體中心的小年輕圍在一起看昨晚的切片,時不時發出一陣壓低的驚嘆。
「這次世界杯簡直是空前炸裂啊!社交媒體都破圈了!」
「冰茹老師哭那段太頂了。」
「和邁克的組合估計其他節目都還會繼續合作。」
我從他們身邊經過,沒有停。
這些話我已經聽了一上午。
每一個詞都像撒在傷口上的糖。
甜得刺痛。
回到新聞頻道辦公室,小柳正坐在工位前整理素材。他看見我進來,立刻抬頭。
「師傅。」
「嗯。」
我把包放下,打開電腦。
小柳像是想起甚麼,滑著椅子湊過來一點。
「對了,梁主任剛才發通知了。」
我手指停了一下。
「甚麼通知?」
「後天週末,台里組織去溫泉酒店。」小柳說,「說是慶祝世界杯專題圓滿成功,邀請這段時間參與支援、又不需要值班的同事一起去。體育頻道那邊是主力,我們新聞頻道和綜合頻道也有名額。」
他說到這裡,笑了笑。
「還挺難得的。台里出錢,能帶家屬。」
我點了點頭。
「我聽冰茹說了。」
「嫂子肯定去吧?」小柳眼睛里有點興奮,「這次她可是最大功臣之一。」
「應該去。」
「那您也去?」
「去。」
小柳笑了:「那挺好啊,陳導。您這段時間也辛苦,正好放鬆放鬆。」
我看著他。
我忽然問他:
「你去不去?」
小柳愣了一下。
「我?我應該能去吧。這週末我本來也不用值班。」
「那就去。」
他說:「一個人去也挺怪的。」
我看了他一眼。
「誰說讓你一個人去?」
小柳臉上的笑慢慢淡了點。
他像是意識到我要說甚麼,低頭撥弄了一下桌上的筆。
我說:「去問問葉小貝。」
他手指頓住。
「師傅……」
「怎麼?」
他有些尷尬地笑了笑。
「我和小葉最近……不太好。」
「上次吵完以後,還沒和好?」
他搖搖頭。
「沒有。」
「她還沒回來住?」
「嗯。」
小柳聲音低了點。
「小葉一直住朋友那邊。也沒怎麼跟我說話。偶爾回消息,也都是幾個字。」
他說完,像怕自己顯得太沒出息,又勉強笑了一下。
「冷戰中吧。」
我看著他,忽然有些恍惚。
年輕情侶吵架。一個不回家。一個嘴硬。彼此都等著對方先低頭。
聽起來多普通。
普通得甚至讓我有點羨慕。
他們的問題至少還在他們兩個人之間。
我說:「小柳,男人有時候要大方一點。」
他抬頭看我。
我繼續說:
「吵架歸吵架,別真把人推遠了。兩個人能在一起不容易,尤其在台里這種地方,大家都忙,壓力都大,有時候一句話說重了,就會變成很長時間的疙瘩。」
小柳沈默了一會兒。
「可是這次她也有問題。」
「我沒說她沒問題。」
「她這次變化的也太快了,我都有點不認識她了。」小柳皺著眉,「我也有工作啊,我也累。她一不高興就不回來,我去找她,她又不肯好好說。」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這些話很熟悉。
男人在受傷的時候,總喜歡先證明自己也委屈。
好像只要證明自己也委屈,就能不用低頭。
我以前也是這樣。
直到後來才明白,很多關係不是輸在誰對誰錯。
是輸在兩個人都覺得自己沒錯。
我說:「你想贏,還是想和好?」
小柳愣住。
我看著他。
「如果你想贏,那你就繼續冷著。等她先低頭,等她回來找你,等她承認自己不對。」
「如果你想和好,那就主動一點。」
他低頭看著桌面,沒說話。
我語氣放緩。
「你們倆還年輕,別把面子看得太重。小葉願意和你一起擠出租屋,願意陪你熬這些看不到頭的日子,這本身就不容易。」
「小柳,台里這種地方,誘惑太多,壓力也太多。一個人如果真願意跟你一起過窮日子,你別輕易弄丟。」
這句話說出口的時候,我自己都覺得諷刺。
我在勸他珍惜。
可我連自己的婚姻到底還剩下多少真實,都已經不確定。
小柳抬頭看我。
眼神里有點動搖。
「那我怎麼說?」
「就正常說。」我說,「別講道理,也別翻舊賬。你就問她,後天台里組織去溫泉酒店,可以帶家屬,你想請她一起去。順便告訴她,你想好好聊聊。」
他皺眉。
「她要是不答應呢?」
「那也比你甚麼都不做強。」
我頓了頓。
「有些話,當面說和手機里說,不一樣。」
小柳點了點頭。
「我試試。」
「不是試試。」我看著他,「認真點。」
他被我說得有些不好意思,抓了抓頭髮。
「行,我認真點。」
說完,他拿起手機,打開微信。
我看見他在輸入框里打了幾行字,又刪掉,又重新打。
年輕人的猶豫都寫在手指上。
我沒有催他。
只是打開電腦,裝作開始看稿。
過了一會兒,他終於把手機放下。
「發了。」
「怎麼說的?」
他有些尷尬。
「就說,後天台里組織去溫泉酒店,可以帶家屬,我想邀請她一起去。也想趁這個機會,跟她好好聊聊。」
「挺好。」
小柳盯著手機。
屏幕沒有動靜。
我看著他那副坐立不安的樣子,心裡忽然一軟。
以前的我,追冰茹的時候也這樣等過她的消息。
等她下播。
等她回家。
那時候等待雖然焦慮,可至少我相信,等來的那個人還是她。
小柳忽然抬頭。
「師傅。」
「嗯?」
「您和嫂子會吵架嗎?」
我手指停在鍵盤上。
過了兩秒,我笑了笑。
「當然會。」
「但感覺你們感情一直挺好的。」
我看著屏幕。
文檔里空白一片。
「我有時候挺羨慕您和嫂子的。您倆都在台里,一個幕後,一個台前。嫂子現在又這麼火,您也一直很牛。雖然偶爾會有波折,但您的實力擺在那裡,這麼多年,節目的收視率一直穩穩的。感覺你們就是那種能互相理解的夫妻。」
我沒有說話。
互相理解。
這四個字此刻聽起來有點刺耳。
我想起昨晚她靠在我懷裡說「我愛你」。
也想起她包里的那盒毓婷。
我忽然不知道,理解到底是一種寬容,還是一種自欺。
這時我想到了之前讓小柳幫忙安裝監控軟件在冰茹的手機里,其實我欠他一個解釋。
「最近她收到過不少亂七八糟的消息。有表白的,有罵人的,還有一些說話很髒的。她嘴上不說,其實壓力不小。」
小柳皺起眉。
「騷擾?」
「嗯。」
我停了停。
「那天晚上,她喝多了,一個人在外面。我給她打電話,她接得很慢,說話也不太清楚。我問她在哪,她又不肯說具體位置,只說自己沒事。」
小柳的表情慢慢認真起來。
我看著他,繼續說:
「她這個人你也知道,很要強。甚麼事都不願意讓我擔心。真遇到麻煩,也會先說沒事。」
這句話是真的。
至少我說出口時,覺得是真的。
「所以我讓你之前幫我裝那個軟件。」
小柳怔了一下。
「哦,師傅,你說的那個呀,不是做甚麼壞事,您不用解釋。」
我知道他在想甚麼。
這種事,只要說得好聽,是保護。
說得難聽,就是監視。
但不管他怎麼想,表面的理由我總要給他一個。
我看著桌面,聲音放輕了一點。
「她知道了肯定會生氣。她會覺得我不信任她,也會覺得我把她當成需要看管的人。可我真的怕她出事。」
他看著我,認真地說:
「你這麼想著保護她,她肯定很幸福。」
我沒有接話。
這時,小柳的手機亮了一下。
他立刻低頭。
我也看了過去。
他的表情先是緊張,隨後微微松了一點。
「她回了?」
「嗯。」
「怎麼說?」
小柳看著屏幕,嘴角動了動。
「她說……她考慮一下。」
我笑了笑。
「這就夠了。」
「夠嗎?」
「至少她沒拒絕。」
小柳低頭看著那幾個字,像看見了一點很微弱的希望。
「那我還回嗎?」
「別急著追問。」我說,「晚上再發一句,語氣軟一點。別逼她立刻表態。」
「哦。」
他點頭。
…………
溫泉旅行的當天中午,我和冰茹在家裡簡單吃了點東西。
她今天狀態比前兩天好了一些。
雖然臉上仍然有一點疲憊,但眼睛里的光回來了。
她換了一身很輕鬆的衣服,米白色針織上衣,下面是一條淺色長褲,外面搭了一件薄風衣。
沒有直播時那麼鋒利,也沒有飯局里那種刻意的精緻,看上去更像平時週末要和我出去走走的妻子。
吃飯的時候,她明顯比早上有胃口。
喝了半碗湯,又吃了幾口青菜。
我看著她低頭吃飯的樣子,有一瞬間甚至覺得,這兩天可能是我們夫妻修復親密的最好的機會。
吃完飯,她回臥室收拾行李。
我在客廳等她。
不多時,她拖著一個小行李箱出來。
「就住一晚,你怎麼還帶箱子?」我問。
她笑了笑。
「女生東西多啊。泳衣、睡衣、護膚品、換洗衣服,還有泡溫泉以後要用的東西。」
她說得很自然。
我點點頭,沒有多問。
她走到玄關換鞋,忽然回頭看我。
「一舟。」
「嗯?」
「這兩天,我們就好好休息,好不好?」
我看著她。
她眼睛很認真。
我說:「好。」
說完我像是忽然想起甚麼,又補了一句:
「對了,晚上我可能得出去一趟。」
「出去?」她抬頭看我。
「有個工作上的電話一直沒定下來。」我隨口解釋,「對方晚上才有時間,估計得找個安靜點的地方聊一會兒,可能要離開一陣子。」
冰茹愣了一下。
「很久嗎?」
「應該不會太久。」我笑了笑,「最多一兩個小時。」
她點點頭,沒有多想。
我又接著說道:
「要是我沒回來,你別一個人泡溫泉。小雅這次也會參加吧?你們倆一起去,正好聊聊天。」
「行啊。」她笑了笑,「我們兩好久沒有聊天了。」
「那正好。」我說,「有個人陪著,我也放心一點。」
冰茹笑了。
「你們這些做內容的,出來度假都離不開工作。」
「沒辦法。」我攤了攤手,「我出去坐坐就回來。」
她沒有多想,只是輕輕點頭。
「行,不過說好了,這次以休息為主。」
「知道。」
我們從家裡出發時,天氣不錯。
帝都春天的陽光淡淡的,照在路面上,沒有甚麼溫度,卻讓城市顯得乾淨了一點。
車子開出小區,往郊外方向走,路兩邊的高樓慢慢變少,取而代之的是低矮的建築、大片綠化,還有遠處隱隱起伏的山影。
冰茹坐在副駕駛,靠著椅背,看著窗外。
她沒有怎麼說話。
我也沒有。
車里放著很輕的音樂。
有那麼一段路,我們像一對真正去度假的夫妻。
快到酒店時,小柳給我發來消息。
【師傅,我和小葉也快到了。】
我看了一眼,回了句:
【好,到了大堂見。】
冰茹偏頭問:「小柳他們也去?」
「嗯。」我說,「小葉最後也同意了。」
她有點意外,隨即笑了笑。
「那挺好。他們倆本來也不容易。」
我點頭。
「是啊。」
說這句話時,我心裡卻浮出一點說不清的感受。
我勸小柳主動一點,勸他別把關係弄僵,勸他珍惜願意陪自己熬日子的人。
可我自己呢?
這大概就是人最荒唐的地方。
勸別人的時候,永遠比處理自己的事清醒。
車子拐進酒店所在的山谷時,冰茹終於坐直了一點。
「到了?」
「應該是。」
前方出現一座低調的門樓。
不是那種誇張的五星級酒店大門,沒有金碧輝煌的招牌,也沒有刺眼的燈牌。
門樓用深色木材和淺灰石材拼接,橫向鋪開,線條乾淨。
入口兩側種著修剪得很整齊的松樹和竹子,風一吹,竹葉輕輕晃,倒有點江南園林的味道。
保安核對了名單,放我們進去,這次主台預定了幾乎全部的房間,也讓大家有一個比較私密的空間。
裡面比我想象得大。
車道沿著緩坡往上,兩側都是低矮的獨棟和聯排式客房,隱藏在樹木之間。
建築不高,最多兩層,屋頂是深灰色,牆面用淺木色和石材處理,遠看像是嵌在山裡的幾組安靜院落。
空氣里有淡淡的硫磺味。
不重。
混著松木、濕石和熱水蒸騰的氣息,反而讓人有一種身體慢慢松下來的感覺。
冰茹看著窗外,輕聲說:「環境還真不錯。」
我說:「台里這次挺捨得。」
她笑了一下。
「梁主任說,這次世界杯收視率非常火爆,贊助商也給了大紅包,台里也體諒大家的辛苦,要讓大家感受到誠意。」
車子停在主樓前。
剛下車,就有酒店服務員過來幫忙拿行李。
大堂外是一片開闊的水景,淺淺的池水從石階邊流過,水面漂著幾片枯葉。
大堂門口有一排暖黃色燈籠,雖然是白天,但燈光還亮著,照得入口很柔和。
推門進去,一陣暖意立刻包住了人。
大堂挑高很高,正中是一組巨大的木質梁架,像老式宅院改造出來的結構。
地面鋪著淺灰色石材,打磨得很細,走上去不滑,也不冰。
休息區擺著低矮的沙發和茶几,茶几上放著熱茶、果乾和小點心。
靠窗的一整面玻璃外,是一片冒著熱氣的露天湯池,池邊圍著竹籬和石牆,私密性很好,只能看見水汽和樹影。
陸續已經有同事到了。
大堂里很熱鬧。
有人在辦入住,有人在拍照,有人拿著房卡研究房型,還有幾個體育頻道的年輕編導圍在一起感嘆。
「這也太舒服了吧。」
「台里這次真大方。」
「我還以為就是普通團建酒店,沒想到真是溫泉度假村。」
「這房價平時不便宜吧?」
「肯定不便宜,看看這裝修。」
「聽說每個房間都有私湯。」
「真的假的?」
「真的,陽台下去就是。」
冰茹站在我身邊,聽見這些話,也笑了笑。
我正準備去前台拿房卡,就看見梁懷安站在大堂一側。
他今天穿得很休閒。
深色夾克換成了一件質地很好的羊毛開衫,裡面是淺色襯衫,頭髮依舊梳得整齊,臉上帶著那種永遠恰到好處的溫和笑意。
他沒有坐著,而是站在大堂入口附近,像主人一樣迎接每一個到來的同事。
「來了,一舟。」
他先看見了我。
我走過去。
「梁主任。」
冰茹也跟著走過去,語氣比平時更輕一些。
「梁主任。」
梁懷安看著她,笑容明顯深了點。
「冰茹,這兩天好好休息。世界杯這場硬仗,你打得很漂亮。」
冰茹低下頭笑了笑。
「都是團隊配合。」
「冰茹不錯喲」 梁懷安說,「人漂亮,說話也謙虛。」
這句話一出來,旁邊幾個同事也看過來。
有人立刻接話:
「冰茹老師決賽那場真的太厲害了。」
「哭那段我看了好幾遍。」
「現在網上還在刷呢。」
冰茹有些不好意思。
「大家別再說了。」
梁懷安笑了笑,轉頭看我。
「一舟,你也辛苦。新聞頻道這邊支援了不少內容,這次大家一起放鬆一下。工作歸工作,生活也要有點生活的樣子。」
他說這話時,語氣像是在關心。
可我聽著,心裡卻有一種很輕的提醒。
我笑著點頭。
「謝謝梁主任安排。」
「應該的。」他說,「你們小兩口也趁這個機會休息休息。世界杯這段時間,冰茹確實太忙了,家裡難免顧不上。」
他說得很自然。
自然到像一個體貼下屬的領導。
冰茹站在旁邊,輕輕抿了一下唇,沒有接話。
這時,小柳和葉小貝也到了。
小柳拖著一個小箱子,身上穿著一件淺色羽絨服,看見我,立刻揮手。
「師傅!」
我看過去。
葉小貝站在他身邊。
她今天穿了一件淺杏色大衣,裡面是一條淺色連衣裙,裙擺剛過膝蓋,整個人看起來比上次見面時安靜不少。
她和小柳並肩站著,但中間隔著一點距離,沒有牽手,也沒有靠得很近。
那點距離不大。
可熟悉他們的人一眼就能看出來,他們還沒有完全和好。
以前小柳和她在一起時,總是下意識替她拿包,過門時會扶一下她的背,排隊時兩個人肩膀挨著肩膀。
葉小貝也會很自然地靠近他,或者用手指輕輕扯他的袖子。
今天沒有。
他們像一對一起出行的情侶。
又像兩個剛剛願意重新坐下來談一談的人。
我走過去。
「來了?」
小柳點頭,有些不好意思地笑。
「來了。」
我看向葉小貝。
「小葉,好久不見。」
葉小貝笑了一下。
「陳導好。」
她的笑有些拘謹。
我沒有多問,只說:「來都來了,就好好玩兩天。別老悶著。」
小柳看了她一眼。
葉小貝沒有看他,只是輕輕嗯了一聲。
冰茹也走過來,笑著和葉小貝打招呼。
「你也來了。」
「嗯。」葉小貝說,「小柳說可以帶家屬。」
她說到「家屬」兩個字時,聲音有點輕。
小柳明顯僵了一下。
我看在眼裡,沒有點破。
他們還願意住一間,就說明這段關係還沒完全斷。
有些裂縫是這樣。
看上去很深。
可只要兩個人還願意待在同一個房間里,就還有修補的可能。
就在這時,梁懷安從前台那邊走了過來。
「正好,小葉也到了。」
葉小貝愣了一下。
「梁主任?」
梁懷安笑了笑,語氣很隨和。
「有個小事想麻煩你一下。一會兒安頓好以後,能不能出來幫我處理點事情?」
葉小貝下意識點頭。
「可以啊,甚麼事?」
「也不是甚麼大事。」梁懷安擺擺手,「跟活動安排有關,有幾個細節想找你確認一下。你之前不是幫著做過一些資料整理嗎?正好借你用一下。」
他說得輕描淡寫。
葉小貝自然不會拒絕。
「好的。」
梁懷安又看向小柳。
「借你女朋友用一會兒,不介意吧?」
小柳連忙笑道:
「當然不介意。」
「那就行。」梁懷安點點頭,「不會太久,晚飯前後肯定讓她回來。你們該玩玩,該休息休息,不耽誤。」
「沒事。」小柳說,「工作要緊。」
葉小貝也笑了笑。
「那我收拾完聯繫您。」
「好。」
梁懷安說完,便轉身去招呼別的同事了。
這段插曲很短。
短到誰都沒覺得有甚麼問題。
畢竟領導臨時找人幫忙,再正常不過。
…………
前台很快把房卡分了下來。
這次安排確實很講究。
夫妻或者情侶統一住一間。
單身的同事,有些兩人拼一間,有些因為房間夠,乾脆單獨安排。秦小雅就是單獨一間。
她到得比我們早。
我拿房卡時,她正從大堂休息區那邊走過來,手裡端著一杯熱茶,穿著一件深駝色長大衣,頭髮輓得很松,看上去不像來團建,更像來參加某個私人沙龍。
她看見我和冰茹,笑了一下。
「來了?」
冰茹點頭。
「小雅姐。」
秦小雅上下看了她一眼,笑意里帶著一點意味深長。
「氣色好多了。看來休息還是有用。」
冰茹有些不好意思。
「還沒開始休息呢。」
「到了這裡,就算開始了。」
秦小雅轉頭看我。
「一舟,你們房間幾號?」
我看了眼房卡。
「二零六。」
秦小雅揚了揚自己手裡的房卡。
「巧了,我二零七,就在你們隔壁。」
她說完,像是隨口一提。
「這邊的陽台是連通式的,不過中間有竹簾隔開。晚上泡湯的時候,別走錯了。」
她笑著說完,冰茹也笑了。
可我心裡卻微微一動。
陽台互通。
私湯相連。
房間緊挨著。
這個信息讓我忽然對這家酒店的佈局多留了幾分心。
服務員帶我們往客房區走。
主樓後面是一條長長的木廊。
廊下鋪著防滑木地板,兩側是庭院和水景。
溫泉水從幾處石槽里緩緩流出來,帶著淡淡白霧。
遠處能聽見水聲,不大,卻很持續。
整個酒店把房間藏在一組組小院裡,走廊七拐八繞,既有度假的閒適,也有一種不容易被外人窺見的隱秘。
…………
晚飯後,我和冰茹打了聲招呼就出了溫泉酒店,司機會在主台停車庫等我,所以我還需要打個車回主台。
來到主台,地下車庫里很安靜。
燈光是冷白色的,一排排車停在固定車位里,像沈默的鐵盒子。遠處有通風管道低低地響著,偶爾傳來水滴落在地面的聲音。
我走到上次秦小雅說過的位置。
那輛黑色轎車已經在那裡等著。
不是特別張揚的車。
沒有多餘裝飾,車身乾淨,玻璃顏色很深,車牌也很普通。可它停在那裡,就是和周圍那些家用車不一樣。
駕駛座的門打開。
司機下車。
四十多歲,短髮,深色夾克,身材不高,卻很穩。他沒有多看我,只是走到我面前,語氣平平地問:
「陳一舟先生?」
我點頭。
「是我。」
他看了我一眼。
不是那種打量,更像確認。
隨後他說:「我是來接您的,我姓李,請上車。」
後排車門被他打開。
我站在原地停了一秒。
司機沒有催我。
他只是扶著車門,安靜地等。
我彎腰坐了進去。
車門關上的一瞬間,外面的聲音被隔絕得乾乾淨淨。
車里沒有香水味。
也沒有音樂。
只有皮革和空調混在一起的淡淡氣息。
司機回到駕駛座,車子緩緩啓動。
我坐在後排,沒有問去哪。
可我還是忍不住拿出了手機。
屏幕亮起時,我看見自己手指有些僵。
定位打開。
車子的位置正在緩慢移動。
車子一路往西北方向走。
越來越熟悉。
也越來越讓我後背發冷。
我放大地圖。
那條線路,和我前幾天盯著冰茹手機去領導那裡,紅點移動的方向幾乎重合。
我盯著屏幕,呼吸一點點變慢。
不會錯。
就是那個方向。
再往前,就是玉泉山。
難道老周就是領導?!
我曾經以為它們是一團混亂的線索。
現在才發現,它們一直指向同一個地方。
想到這裡,我手指一抖,屏幕差點滑滅。
車子繼續往前。
城市的燈光漸漸稀疏。
道路兩側的樓越來越低,綠化越來越密,夜色也變得不一樣。
不是市中心那種被廣告牌和車燈照亮的夜,而是一種被樹影、院牆和沈默壓下來的暗。
我想起上次去香山的別墅。
也是這樣。
越往里走,越安靜。
車窗外的路燈一盞一盞掠過,像倒退的時間。那一次我還不知道自己將要看見甚麼,心裡只是緊張和不安。
車速慢了下來。
前方出現了崗亭。
我下意識坐直。
車窗外的燈光變得更冷。
崗亭不大,卻很乾淨,周圍沒有多餘標識。門口有欄桿,有攝像頭,也有站崗的人。清一色的軍裝,身姿筆直,臉上沒有任何多餘表情。
那種肅靜感一下壓了過來。
顯然不是普通小區保安。
司機把車緩緩停下。
崗亭旁邊的軍人走了過來。
他沒有查看車內,也沒有詢問甚麼,只是拿起手中的設備,對著車牌掃了一下。
一道微弱的紅光掠過車頭。
軍人低頭看了眼終端屏幕。
隨後又抬頭看了看車牌。
整個過程不過幾秒鐘。
沒有盤問。
沒有登記。
甚至沒有一句多餘的話。
像是系統已經提前確認了一切。
下一秒,那名軍人立正站好。
抬手。
標準而利落地敬了一個軍禮。
欄桿緩緩升起。
司機輕輕點頭回應,車子重新啓動。
我坐在後排,心臟卻猛地收緊了一下。
車子繼續往里開。
越往深處,樹越多。
不是路邊隨便種出來的綠化,而是真正有年頭的樹。
樹冠高而密,枝葉層層疊疊,在夜色里壓下來,幾乎把路燈的光都攔住。
車燈掃過去時,能看見樹幹粗壯,樹皮斑駁,像一群沈默站了很多年的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