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岌岌可危的感情
「又喝酒了?」
「只喝了一點。」
我笑了一下。
她抬頭看我:「你笑甚麼?」
「沒甚麼。」我說,「就是覺得你們的短會內容挺豐富。又是邁克送你回來的?」
她臉色變了變。
「一舟,我今天真的很累。」
「你哪天不累?」
這句話一出口,屋子里的空氣立刻冷了下來。
冰茹站在玄關,手裡還拿著包。她看著我,像是不敢相信我會這麼說。
我也看著她。
其實話剛出口我就後悔了,可那股壓了太久的火已經冒出來,想按也按不回去。
她慢慢把包放到鞋櫃上,聲音低了些:「你今天怎麼了?」
「我怎麼了?」我重復了一遍,「我也想知道我怎麼了。」
她皺眉:「你別這樣說話。」
「那我該怎麼說?」我站起來,「我該繼續裝作甚麼都不知道?每天看你凌晨回來,看你一身酒味,看你手機一響就緊張,看你一遍遍說台里忙、領導在、飯局推不掉?」
她臉色白了一點。
「你到底想說甚麼?」
我知道她是真的生氣了。
可我已經停不下來。
「還有那些內衣。」我說,「你說台里報銷,形象需要。行,我信。飯局臨時加,領導視察,頂班救場,我也信。你每一件事都有理由,每一句話都能解釋。可冰茹,你有沒有想過,為甚麼現在你需要解釋的事情越來越多?為啥唯獨你那麼受優待?」
她看著我,眼睛慢慢紅了。
「所以你還是不信我。」
「你讓我怎麼信?」
「我每天忙成這樣,回來連話都不想說,你覺得我在幹甚麼?」她聲音發顫,
「你以為我願意喝酒?願意陪笑?願意坐在那些桌子上聽他們說一些我根本不想聽的話?」
「那你可以不去。」
「我不去?」她像是聽見了甚麼天真的話,笑了一下,眼淚卻差點掉下來,
「陳一舟,你到現在還覺得這個世界是你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的嗎?」
這句話刺到了我。
也許是因為白天主任剛說過類似的話--不是所有東西都靠內容本身。
我壓著聲音問:「所以你現在懂這個世界了?」
她看著我,沒有說話。
我往前走了一步:「小雅教你的?還是梁主任教你的?還是那些飯局上的領導教你的?」
她臉色徹底變了。
「你不要把小雅姐也扯進來。」
「為甚麼不能扯?」我冷笑,「她不是很懂嗎?找個高層官二代,給自己找條路。現在也順手幫你找一條?」我把心裡的話一股腦兒全部倒了出來。
「啪」的一聲。
不是巴掌。
是她把杯子重重放在餐桌上。
水濺了出來。
她胸口起伏著,眼睛紅得厲害。
「陳一舟,你懷疑我?!」
我也紅了眼:「對!你告訴我,你最近到底在做甚麼?你到底想要甚麼?你是想做主持人,還是想做他們床上的人?」
這句話說出口的瞬間,我就知道坯了。
冰茹整個人像被定住。
她看著我,臉上的血色一點點退下去。
屋子里安靜得可怕。
過了很久,她輕聲說:「原來你是這麼看我的。」
我張了張嘴。
「冰茹,我……」
「別說了。」
她轉身走進臥室。
我站在原地,心口像被狠狠砸了一下。
臥室里傳來衣櫃門打開的聲音,抽屜被拉開,又被推回去。
幾分鐘後,她拎著一個小包出來,外套已經穿好,臉上的淚被擦掉了,只剩眼眶還紅。
我一下慌了。
「你去哪?」
「出去。」
「這麼晚了你去哪?」
她沒有看我,低頭換鞋。
我走過去拉她的手腕,我其實立馬就後悔了。
她用力甩開我。
她看著我,聲音很輕,「你是終於說真話了。」
我愣住。
「我其實不是這個意思。」
「那你是甚麼意思?」她眼淚又湧上來,開始對我提高嗓門,「你知道我這幾天怎麼過的嗎?下了節目還要去開會,去應付人,去聽那些半真半假的誇獎。回到家,我以為至少你能讓我歇一下。結果你也來審我。」
這句話讓我徹底說不出話。
她拿起包,打開門。
我追到門口:「冰茹。」
她停了一下,卻沒有回頭。
「我今晚不想看見你。」
說完,她走了出去。
門關上的聲音不重。
卻像把整個屋子都震空了。
我站在玄關,手還停在半空。
樓道里的腳步聲越來越遠,電梯叮的一聲響,門開,又關。
然後一切歸於安靜。
我回過頭,看見客廳里的燈還亮著,桌上那杯被她重重放下的水還在微微晃。
我忽然意識到,我把她逼走了。
可我也知道,從那句話說出口開始,我們之間有些東西,就再也回不去了。
門關上以後,我在玄關站了很久。
客廳里的燈還亮著,桌上的水杯還在那兒,杯沿旁邊有她剛才留下的一點水漬。屋子里到處都是她的痕跡,可她人已經不在了。
我一開始還在氣頭上。
我告訴自己,她只是出去透氣。
她不是第一次情緒上來後躲開我。
最多半小時,她會冷靜下來,給我發一條消息,或者我下樓去小區門口找她,我們在夜風裡站一會兒,最後還是一起回來。
可是十分鐘過去了。
二十分鐘過去了。
她沒有消息。
我給她打電話。
無人接聽。
再打。
還是無人接聽。
我心裡那股火終於開始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越來越重的慌。
我想起她出門時眼裡的紅,想起她說「我今晚不想看見你」,想起我那句傷人的話。
你是想做主持人,還是想做他們床上的人?
我狠狠抓了一把頭髮。
我怎麼會說出這種話?
我拿起外套衝出門。
電梯下行的時候,我一直盯著手機。屏幕黑著,沒有任何回音。我給她發消息。
【你在哪?】
【剛才我說錯話了。】
【冰茹,接電話。】
【我去找你。】
沒有回復。
我開著車子出去。
小區門口沒有她。
我又給她打了一次電話。
還是不接。
這時,我忽然想到一個人。
小雅。
我撥過去的時候,手指都有些發抖。
電話響了很久才接。
「小雅。」我盡量讓自己的聲音正常一點,「冰茹有沒有聯繫你?」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
小雅的聲音很快傳來:「你們吵架了?」
我閉了閉眼。
「她出去了,電話不接。我找不到她。」
小雅那邊像是在走路,高跟鞋踩在地上的聲音很輕。
「你們怎麼又吵起來了?」她聲音壓低。
我沒回答,只問:「她在哪裡?」
小雅嘆了口氣。
「剛才我好像看見她來主台了。」
我猛地睜開眼。
「主台?」
「嗯。」小雅說,「我剛從財經那邊出來,遠遠看到一個人像她,進了後門。她沒看見我。我以為她臨時有工作。」
「她一個人?」
「我沒看清。」小雅頓了一下,「一舟,你先別急。她可能就是想找個地方冷靜一下。」
我握著手機,喉嚨發緊。
「我知道了。」
掛掉電話後,我發動了車。
我腦子里亂得厲害。
她去主台幹甚麼?
快到主台的時候,我把車速放慢。
側門那邊還亮著燈。
世界杯期間,這棟樓幾乎沒有真正安靜過。
即便已經深夜,演播區方向仍有工作人員進進出出,有人抱著台本,有人拎著設備箱,保安亭里也還亮著白光。
我本來想直接把車停到路邊,然後進去找她。
可就在車子快要開到側門時,我忽然看見兩個人從裡面走了出來。
我腳下一頓,車速幾乎慢到停住。
是冰茹。
她穿著剛才離家時那件外套,頭髮有點亂,臉色在門口燈光下顯得很白。
她低著頭,像剛哭過,整個人的重心幾乎都偏向了身旁那個高大的男人。
邁克。
他一隻手摟在她肩後,另一隻手虛扶著她的手臂。那個動作說不上多親密,可也絕不是普通同事之間該有的距離。
冰茹的身體幾乎貼著他。她沒有掙開,也沒有刻意保持距離,只是任由他扶著,從主台側門那片明亮的燈光里慢慢走出來。
我坐在車里,整個人一下子僵住。
發動機還在低低震動。
方向盤在我手裡,卻像突然變得很陌生。
冰茹沒有看見我。
邁克也沒有。
他們站在側門外。
邁克低頭對她說著甚麼,聲音我聽不見,只能看見他的姿態很小心。
他的手始終沒有完全離開她的肩,像怕她下一秒就會倒下去。
如果換作從前,我也許會告訴自己:她只是太難過了,站不穩,他只是扶她一下。
可現在,我沒有辦法這樣想。
因為那只手停留得太自然。
而冰茹靠過去的姿態,也太自然。
她抬手擦了一下眼角。
邁克低頭看她,神情有些複雜。隔著車窗和夜色,我看不清他的眼睛,卻能看見他輕輕收緊了一下手臂,像是在安慰她。
邁克搖了搖頭,像是在勸她。她又說了一句,肩膀輕輕抖了一下。邁克這一次沒有再說甚麼,只是摟著她往路邊走。
車後面響起一聲喇叭。
我才意識到自己把車停在了車道邊。
我慢慢把車往前挪了幾米,停在側門斜對面的陰影里,熄了火,卻沒有下車。
我坐在黑暗裡,看著他們。
不久,一輛車停了過來。
不是台里的車。
邁克先替她拉開後座車門。冰茹站在車旁,明顯猶豫了一下。她抬頭看了邁克一眼,像是還想說甚麼。
邁克低聲說了一句。
然後,他的手從她肩上滑到她背後,輕輕推了她一下。
冰茹最終坐了進去。
邁克關上門,繞到另一側上車。
那一刻,我胸口像被甚麼東西狠狠捏住。
我幾乎是本能地重新發動汽車。
前面那輛車緩緩駛離主台側門。
我跟了上去。
我沒有開得太近。
夜裡的帝都路很寬,車流稀疏,跟車這件事變得異常清晰。前方那輛車的尾燈像兩點紅色的釘子,一下一下扎在我眼裡。
我腦子里不斷冒出解釋。
也許她只是情緒崩潰了。
也許邁克只是送她去休息。
也許她不想回家,不知道去哪,碰巧只有邁克在。
可這些解釋很快又被剛才那一幕壓下去。
他的手摟著她。
她沒有推開。
車一路往東開。
最後,在一家酒店門口停下。
那是一家位置很隱蔽的酒店,門面並不張揚,燈光壓得很低。門口有兩個工作人員站著,進出的人不多,倒顯得格外安靜。
我把車停在對面路邊。
隔著擋風玻璃,我看見邁克先下車。
他繞到另一邊,等冰茹下來。
冰茹下車的時候,腳步有點虛。邁克再次伸手扶住她,這一次,他的手幾乎是直接攬在她腰後。
她還是沒有甩開。
他們一前一後進了酒店大堂。
我坐在車里,手還緊緊握著方向盤。
過了一會兒,我推門下車。
夜風吹過來,我才發現自己後背全是汗。
那一夜,我沒有離開。
車停在酒店對面的路邊,熄了火,窗戶開了一條縫。夜風從縫里灌進來,帶著一點冷意,也帶著街邊塵土和樹葉的味道。
我坐在駕駛座上,看著酒店大堂的玻璃門。
我給冰茹打過幾次電話。
沒人接。
後來我不打了。
手機屏幕暗下去,我就讓它暗著。
我不是沒想過衝進去。
可衝進去之後呢?
我該怎麼問?
問她為甚麼跟邁克來酒店?
我忽然發現,抓住真相並不難。
難的是你有沒有力氣承受真相。
天快亮的時候,我在車里迷迷糊糊睡了一會兒。
像斷片一樣的昏沈。
醒來的時候,天色已經發灰。街邊早餐鋪開始冒熱氣,環衛車慢慢開過,輪胎壓過濕漉漉的路面,發出輕微的水聲。
我揉了揉眼睛,剛坐直,就看見酒店門口有人出來。
我的心猛地一緊。
先出來的是邁克。
他還穿著昨晚那件衣服,外套搭在手臂上,頭髮有些亂,臉上帶著一夜沒睡的疲憊。他沒有立刻走,而是站在門口往兩邊看了看。
過了大概半分鐘,冰茹出來了。
她也穿著昨晚那件外套。
衣服沒有換,頭髮簡單整理過,臉上戴著口罩,只露出一雙眼睛。可我還是一眼認出了她。
她走得很慢。
邁克沒有再摟著她,只是站在離她兩步遠的地方。兩個人一前一後,刻意隔開了一點距離。
我坐在車里,隔著擋風玻璃看著他們。
冰茹低著頭,像是怕被人認出來。邁克也沒有回頭看她,只是先走到路邊,伸手攔車。
世界杯期間他們現在確實也是紅人了。
從同一家酒店裡出來,還穿著昨天的衣服。
這個畫面荒唐得讓我想笑。
可我笑不出來。
出租車停下。
邁克先上了車,然後疾馳而去。
冰茹如法炮製的攔下另外一輛車。
車很快開走。
他們一前一後各自離開了。
我沒有跟。
也沒有下車攔她。
我只是坐在那裡,看著兩輛出租車消失在早高峰剛剛蘇醒的路口。
我以為自己會崩潰。
真正到了這一刻,心裡反而甚麼感覺都沒有,一種如墜入深淵之感。
我發動汽車。
沒有回家。
我直接去了台里。
到停車場的時候,天已經亮透了。
主台大樓在晨光里顯得很冷,玻璃幕牆反著灰白色的天。
我坐在車里整理了一下頭髮,又用濕巾擦了把臉,試圖讓自己看起來沒那麼狼狽。
鏡子里的人眼睛發紅,鬍子也冒出來了。
像一夜之間老了幾歲。
我進辦公室時,幾個同事已經到了。
有人抬頭跟我打招呼:「陳哥,早。」
我點點頭,坐到自己的工位上。
電腦打開,屏幕亮起。昨晚改到一半的方案還停在那裡,標題寫著「節目優化及贊助權益調整建議」。
我盯著那幾個字,忽然覺得它們很遙遠。
像另一個人的工作。
九點不到,梁主任突然打來電話。
我以為又是坯消息。
我甚至已經準備好聽他說節目正式停播,團隊拆散,檔期讓給別的特別策劃。
「一舟,告訴你一個好消息,節目暫時不用停了。」
我一時間沒反應過來。
「甚麼?」
「贊助商那邊剛給了反饋。」梁主任說,「他們願意再觀察一段時間,後續注資暫時不撤。具體權益再重新談。」
我呆站在那裡,像沒聽懂。
「也就是說,可以繼續播?」
「對。」梁主任繼續說,「至少這一輪先保住了。他們願意再看半年。」
那一瞬間,我胸口忽然松了一下。
松得太突然,甚至有點疼。
我這幾天被壓得喘不過氣的東西,像是忽然被人挪開了一塊。節目不用停。
團隊不用馬上拆。我多年的心血還沒有被判死刑。
幸福來得太快。
快到我第一反應不是高興,而是茫然。
我問:「為甚麼突然改了?昨天他們不是還很堅決嗎?」
梁主任語氣很平:「台里也做了努力。」
「哦?」我有點雨裡霧裡。
他沒有接我的話。
「商務那邊重新溝通了,頻道領導也出面做了一些工作。你就別問那麼細了,回去把後面幾期方案再打磨一下。機會給你留住了,能不能抓住,還得看內容。」
這話聽起來沒問題。
可他越說得平,我心裡越覺得有東西被壓住了。
昨天還要停播。
今天突然繼續注資。
一個晚上,贊助商的態度就變了。
台里做了努力。
甚麼努力?
誰做的?
如果是昨天早上,我大概會激動到給冰茹打電話,告訴她我們的節目活了。
如果是幾天前,我會覺得自己終於熬過來了。
可現在,我只覺得這份好消息像一張突然遞到我面前的紙,上面寫著救命兩個字,背面卻沾著我不敢細看的東西。
主任聽我不說話,繼續說:「怎麼?節目保住了,還不高興?」
我回過神,連忙說:「高興。謝謝主任。」
「不用謝我。」他繼續說,「記得,如果收視率再上不來,節目還是會繼續停的。行了,我掛了,這幾天我太忙,等空了你來我辦公室一趟吧。」
「好!」 我剛說完,梁主任就收了線。
小柳從我身邊經過,笑著說:「師傅,是主任的電話?聽說節目保住了?牛啊。」
我勉強笑了笑。
「先別高興太早,還得看後面。」
「那也不錯了。」他拍了拍我的肩,「昨晚估計台里有人幫忙打招呼了吧。」
我看向他。
他沒注意我的表情,端著咖啡走了。
我站在走廊里,忽然覺得空氣有點悶。
台里有人幫忙打招呼。
這句話和主任那句「台里也做了努力」疊在一起,像兩塊石頭,一塊接一塊落進我心裡。
我回到工位,坐下。
電腦屏幕還亮著。
方案還在那裡。
我本來應該馬上開始工作,趁熱打鐵把後面幾期選題重新梳理出來。可是我手放在鍵盤上,半天沒有敲下一個字。
我拿起手機。
屏幕上還是昨晚發給她的那些消息。
我盯著那幾行字看了很久,最後點開輸入框。
手指停了半天,還是先打了一句:
【冰茹,昨晚對不起。】
打完這幾個字,我胸口像被甚麼東西堵住。
我又繼續寫:
【我不該說那些話。】
我低頭繼續打字:
【剛才主任找我了,節目贊助的事情暫時解決了。贊助商願意繼續觀察,節目不用停。】
【你現在在哪裡?】
發出去後,我把手機放在桌上。
屏幕暗下去。
就在我快要把手機反扣過去時,它震了一下。
【一舟,我剛看到。手機昨晚沒電了。】
我看著這句話,眼睛一動不動。
很快,第二條又來了。
【我剛回台里,正在充電。】
第三條。
【昨晚我在小雅姐那裡。對不起,讓你擔心了。】
我盯著「小雅姐」三個字,胸口輕輕縮了一下。
如果不是我親眼看見酒店那一幕,這個解釋太合理了。
我沒有立刻回復。
過了半分鐘,她又發來一條:
【節目能繼續,太好了。真的。】
緊接著又是一條:
【中午一起吃午飯吧,我們好好聊聊。】
我慢慢打字:
【好。中午食堂?】
她回復很快:
【別在食堂吧,人太多。樓下咖啡廳可以嗎?】
我回:
【可以。十二點半。】
她回了一個:
【好。】
然後又補了一句:
【一舟,我也有話想跟你說。】
我盯著這句話看了很久。
她有甚麼話?
是解釋昨晚?
十二點半,我提前到了樓下咖啡廳。
咖啡廳在主台側樓一層,平時來的人不算少,但午飯時間反而安靜一些。
大多數人都去了食堂,剩下的不是趕稿的,就是開會間隙來買杯咖啡續命的。
我選了靠窗的位置。
從這裡能看到主台大樓的入口,來來往往的人很多。每個人都行色匆匆,像身後都有一根看不見的線在拉著。
我點了一杯美式,沒喝。
咖啡放在手邊,熱氣一點點散掉。手機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我卻始終沒有再給她發消息。
十二點三十七分,冰茹來了。
她穿著一件米白色襯衫,外面披著淺灰色針織開衫,頭髮隨意輓著,比鏡頭前素淨很多。
也許是昨晚沒睡好,她眼底還有淡淡的青色,但臉上化了很淡的妝,整個人看起來依舊乾淨、漂亮,帶著那種讓人心軟的疲憊。
她走到我對面坐下。
「等很久了?」她問。
「沒有。」
我把菜單推過去:「喝點甚麼?」
她搖搖頭:「不用了,剛才在樓上喝過水。」
說完,我們都沈默了一下。
咖啡廳里放著很輕的音樂,旁邊有人低聲談選題,咖啡機偶爾響一陣。那些聲音原本普通,此刻卻顯得有點多餘。
我看著她,先開了口。
「昨晚,對不起。」
冰茹抬眼看我。
我沒有躲開她的目光。
「我不該說那些話。」我說,「尤其是那句……我說得太難聽了。」
她垂下眼,手指輕輕摩挲著杯沿。
「你知道就好。」
沒有委屈的控訴,也沒有冷冰冰的責備。反而因為太輕,顯得更重。
我點點頭:「我知道。」
她沒有說話。
我繼續說:「這段時間,我壓力很大。節目一直收到坯消息,贊助商撤資,主任天天催方案。我一邊覺得自己撐不住,一邊又看你越來越忙,回來越來越晚。我心裡亂,就開始把很多事情往坯處想。」
我停了一下。
「有些東西,確實是我捕風捉影。」
冰茹抬起頭看我。
她眼神動了一下,像是沒想到我會主動這麼說。
我繼續道:「邁克那邊也好,飯局也好,包括那些衣服……我承認,我有點想歪了。」
說到這裡,我胸口有些發悶。
因為我知道,我沒有把話說全。
我沒有說昨晚的酒店。
那個畫面像一塊石頭壓在舌頭下面,只要我一張嘴,它就會頂出來。可我最終還是把它咽了回去。
冰茹看了我很久。
然後她輕輕嘆了一口氣。
「一舟,我不是不能理解你。」她說,「如果換成我,看見你每天很晚回來,身邊還有一個女搭檔,我也會不舒服。」
她這句話說得很坦白。
我低頭笑了一下:「你會吃醋?」
「會。」她說,「當然會。」
她看著我,眼裡終於有了一點過去那種柔軟。
我沈默地點頭。
「我以後不會那麼說了。」
她低頭,過了一會兒,才說:「我也有問題。」
我抬頭看她。
冰茹的聲音放得很低:「最近我確實太忙了。」
她頓了頓,像是在努力把話說完整。
「我不是故意把你排除在外。只是有時候我自己也不知道該怎麼講。」
「講甚麼?」
她看著我,眼神里有一點疲憊。
我聽著,沒有插話。
她的手指慢慢收緊。
「世界杯這段時間太特殊了。梁主任也說,這是台里培養我的時候。」
她看著我。
「可機會不是免費的。」
這句話落下來,我心裡微微一沈。
冰茹像是意識到這句話容易引起誤會,立刻補了一句:「我的意思是,不是說甚麼亂七八糟的事。而是你要付出時間、精力、情緒,要應付很多人。你不能只想做自己喜歡的節目。」
我點點頭。
「我明白。」 嘴裡說著明白,但我是感覺冰茹有太多的話不能說出口了。
她輕輕搖頭:「你未必明白。但你願意聽,我已經很開心了。」
我們之間安靜了一會兒。
我想起主任上午告訴我的話,主動說:「節目贊助的事情,暫時解決了。」
冰茹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
「嗯。贊助商願意繼續觀察,暫時不撤資。」
她明顯松了一口氣,臉上露出一點真正的笑。
「太好了。」
我看著她。
她的高興不像假的。
這反而讓我心裡更加複雜。
她說:「我早上看到你消息的時候,真的替你松了一口氣。你為了那個節目熬了那麼多年,如果就這麼停了,我知道你會很難受。」
我低聲說:「我以為你最近根本顧不上這些。」
她看著我,眼神有點受傷。
「一舟,我再忙,也知道你在扛甚麼。」
這句話讓我胸口一酸。
她低下頭,聲音輕了些:「我們家還有房貸。你爸媽、我爸媽,四個老人以後都要照顧。你節目如果真的被退檔,你嘴上不說,我也知道你心裡會奔潰的。」
她停了停。
「所以我不能退縮。」
我看著她。
她抬頭看我,眼睛有一點紅。
我忽然覺得說不出話。她看我沈默,聲音軟了下來。
「不過梁主任已經答應我了。世界杯結束之後,讓我休息一段時間。」
我抬頭:「真的?」
「嗯。」她點點頭。
氣氛終於緩和了一些。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忽然又說:「還有邁克。」
我的心輕輕一動。
她抬頭看我,像是有點無奈,又有點認真。
「我知道你在意他。」
我沒有否認。
她說:「其實我能感覺出來。你不是單純懷疑我,你也在吃醋。」
我低頭喝了一口已經涼掉的咖啡,苦得舌根發澀。
「可能吧。」
冰茹輕輕笑了一下:「你以前不會承認。」
「以前也沒這個機會。」
「一舟,我和邁克只是工作搭檔。」她說,「世界杯專題需要互動,但我會注意分寸。」
我看著她:「甚麼分寸?」
她認真想了想。
過了一會兒,她輕聲說:「我知道你現在心裡還有疙瘩。但我希望你給我一點時間,也給我們一點時間。」
我看著她。
她的眼神很疲憊,卻也很真誠。至少這一刻,我願意相信她的真誠是真的。
畢竟我沒有親眼看到她和邁克有實質性的出軌的舉動。
我說:「好。」
她像是松了一口氣。
我又說:「我也會改。以後有事不憋著,也不亂說話傷人。」
她眼眶紅了一下。
「你昨晚真的很過分。」
「嗯。」
「我差點就不想理你了。」
我尷尬的笑了一下。
她也笑了。
那一刻,我們之間像是終於有一塊冰裂開了。不是全部融化,只是裂開一道縫,能透一點點氣。
冰茹伸出手,輕輕握住我的手。
她的指尖有些涼,我反手握住。
我們就這樣坐了一會兒。
像一對真的剛剛吵完架,又努力想把日子過下去的夫妻。
可我心裡很清楚,有些問題並沒有解決。
她說昨晚在小雅那裡。
我沒有追問。
因為我還愛她。
我低頭看著她握住我的手,忽然覺得婚姻有時候不是兩個人沒有裂縫,而是裂縫出現後,誰也不敢先鬆手。
十二點五十五分,她手機震了一下。
冰茹拿起來看了一眼,眉頭輕輕皺起。
我問:「有事?」
「導播那邊催流程。」她說,「下午要提前彩排。」
她收起手機,看向我,像是怕我又不高興。
我說:「去吧。」
我補了一句:「工作嘛,我懂的。」
她看著我,輕輕笑了一下。
這次笑里終於有了一點輕鬆。
她站起身,拿起包。
臨走前,她繞到我身邊,低頭很輕地抱了我一下。
「晚上回家吃飯。」她說。
「嗯。」
她松開我,往外走。
我坐在原位,看著她走出咖啡廳,穿過樓下大廳,重新走進那棟玻璃大樓。
陽光落在她身上,很快又被旋轉門吞進去。
我低頭看著桌上的咖啡。
已經徹底涼了。
我端起來喝了一口。
苦味從舌尖一路沈到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