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岌岌可危的感情
一上午,我幾乎是被會議拖著走的。
十點剛過,梁主任就把我們幾個核心人員叫進了小會議室。
門一關,空氣立刻變得發悶。
窗簾拉著,投影儀的光打在牆上,屏幕里是一張張數據表:收視曲線、廣告排期、贊助商名單、預算缺口。
每一張都不好看。
梁主任坐在最前面,手裡捏著一支筆,敲了敲桌面。
「現在不是誰辛苦不辛苦的問題。」他說,「問題是節目還能不能繼續撐下去。」
沒人說話。
製片人低著頭翻材料,副導演盯著本子,像能從空白處看出甚麼救命辦法。
負責商務對接的同事臉色最難看,因為今天所有壓力都壓在他身上。
「昨天又撤了一家。」 梁主任繼續說,「這已經是本月第三家。剩下兩家也在重新評估投放效果。你們告訴我,下一期怎麼做?」
一個節目如果連播出的機會都沒有,所有堅持都像自我感動。
這場會一直開到快十二點半。
散會的時候,主任把我單獨留下,又說了幾句。
語氣比會上緩和一些,卻更沈。
「一舟,我知道你有想法,也知道你做事認真。」他說,「但現在台里資源緊,項目太多,能保的節目有限。你要明白,不是所有東西都靠內容本身。」
我聽著這句話,心裡忽然動了一下。
我點點頭:「我明白。」
主任看了我一眼,像是還想說甚麼,最後只是擺擺手:「先去吃飯吧。下午把調整方案給我。」
我從會議室出來時,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一截。
走廊里人來人往,大家端著咖啡、拿著文件,臉上都帶著一種習慣性的忙碌。
總台就是這樣,不管誰的節目快死了,樓里的燈照樣亮,電梯照樣上下。
我本來沒甚麼胃口。
可想到下午還要改方案,還是往食堂走去。
食堂正是最熱鬧的時候。
打飯窗口前排著長隊,托盤碰撞聲、筷子聲、同事寒暄聲混在一起,熱氣從湯鍋那邊飄過來,帶著飯菜和消毒水混雜的味道。
我端著一份簡單的飯,隨便找位置。
剛走過靠窗那排座位,我腳步忽然停住。
冰茹也在那兒。
她今天穿了一身淺米色針織上衣,柔順地披在肩後。
化了淡妝,她看起來比早上精神了不少,只是臉色仍然有一點白。
坐在她對面的,是秦小雅。
小雅穿著一件深藍色襯衫,袖口隨意輓到手肘,頭髮盤得很低,整個人看起來幹練又鬆弛。
她面前的餐盤已經吃得差不多了,正端著杯水,微微傾身和冰茹說話。
冰茹低著頭,筷子停在碗邊,像是在聽。
兩人沒有注意到我。
我站在幾步之外,看著她們。
我端著餐盤走過去。
「小雅。」
小雅抬頭看見我,先是一愣,隨即笑了。
「喲,一舟。」她把杯子放下,「你這是剛開完會?臉色怎麼這麼差。」
冰茹也抬頭看我,眼裡閃過一點意外。
「一舟,你也來食堂?」
「嗯。」我笑了笑,「上午會開到現在,隨便吃點。」
小雅看了看我手裡的餐盤,站起身來。
「正好,我也吃完了。」她拿起手機和包,「你坐吧,陪你老婆吃會兒。她今天狀態不太好,你看著點。」
她這句話說得很自然,像一個大姐對妹夫交代。
可我聽著,卻覺得裡面有一點別的東西。
我坐下前,問了一句:「昨晚你也在嗎?」
小雅拿包的動作微微頓了一下。
然後她抬頭看我,笑容依舊:「在啊。怎麼,冰茹沒跟你說?」
冰茹低頭喝了一口湯,沒有說話。
我說:「早上她頭疼,沒怎麼說。」
小雅輕輕嘆了口氣,看向冰茹:「她昨晚確實喝多了。那種局吧,你也知道,有時候坐在那裡,不喝也不太好看。」
她說得很輕巧。
可我注意到,她沒有解釋為甚麼最後是邁克送冰茹回去。
我看著她:「辛苦你照顧她了。」
小雅笑了笑:「我照顧甚麼呀,最後不還是讓人給你送回去了。」
這句話落下來,冰茹抬眼看了她一下。
她笑著說完,拍了拍我的肩。
「一舟,別多想。你老婆這麼漂亮,在台里紅起來是遲早的事。飯局多一點,也算正常。我抬頭看她。」
「小雅。」我說,「你們剛才聊甚麼呢?這麼認真。」
小雅笑了一下:「女人之間的事,你也要聽?」
「我隨口問問。」
她看了冰茹一眼。
冰茹低著頭,用筷子輕輕撥著碗里的青菜。
小雅收回目光,語氣輕鬆:「沒甚麼。她昨晚喝多了,我中午拉她出來吃點東西,順便聊聊。世界杯這波熱度,台里都在討論她和邁克這組搭檔所產生的社會熱度。」
邁克。
這個名字被她說出來時,我握著筷子的手不自覺緊了一下。
小雅當然看見了。
她笑意淡了點,卻還是那副輕鬆口吻:「別一聽邁克就繃著臉。你也是做節目的,應該知道,觀眾現在就吃這種組合。一個漂亮女主持,一個外籍專業嘉賓,鏡頭感好,你不是吃醋了吧。」
我沒有說話。
冰茹輕聲說:「小雅姐。」
像是在提醒她別繼續說。
小雅卻已經站起身,端起餐盤。
「行了,我不當電燈泡。」她看向我,「一舟,咱們回頭聊。」
然後她端著餐盤走了。
她的高跟鞋踩在食堂地面上,聲音清脆,很快被周圍的嘈雜吞沒。
我坐在她讓出來的位置上。
對面是冰茹。
桌上還留著小雅剛才那杯沒喝完的水,杯沿有一點淺淺的口紅印。
她的餐盤被拿走後,桌面空出一塊,像她這個人走了,卻把某種說不清的東西留在了我們中間。
我低頭吃了一口飯。
飯已經有點涼了。
冰茹看著我:「上午會開得不順利?」
我笑了笑:「你看我這臉色,還用問?」
她也勉強笑了一下:「還是贊助商的事?」
「嗯。」
我把筷子放下,揉了揉眉心。
「又撤了一家。主任的意思是,如果下期數據還不行,就先停。」
冰茹眼神微微一沈。
「這麼嚴重?」
「比你想的嚴重。」我說,「現在不是改稿子能解決的事。商務那邊拉不回來,節目就沒法繼續。」
她沒有立刻接話。
我看著冰茹。
她低頭吃飯,動作很慢。她今天確實沒甚麼胃口,每一口都像是在勉強咽下去。
我忽然有點心軟。
昨晚她醉成那樣,早上頭疼,中午還要被小雅拉出來談工作,下午大概還要繼續錄節目。
冰茹忽然抬起頭:「你怎麼一直看我?」
我收回目光,笑了一下。
「沒甚麼。」我說,「就是覺得你臉色還是不好。」
她低聲說:「昨晚確實喝太多了。」
我問:「以後這種局,能少去嗎?」
她沒有馬上回答。
過了幾秒,她才說:「我盡量。」
我本來想把話題岔開。
於是我低頭吃了兩口飯,裝作隨意地問:「小雅最近怎麼樣?我看她剛才狀態還不錯。」
冰茹抬眼看了我一下。
「她啊?」她輕輕笑了笑,「還是那樣。」
「嘴上說甚麼都看開了,其實心裡比誰都急。」
我有些意外:「急甚麼?」
冰茹夾了一筷子青菜,放進碗里,卻沒有馬上吃。她低著頭,聲音放輕了一些:「找男朋友。」
我愣了一下。
「她不是一直說自己一個人挺好嗎?」
「嘴上說說而已。」冰茹笑了笑,「小雅姐那個人,越是表現得無所謂,越說明她心裡在意。」
我想起小雅平時的樣子。
「她條件不差吧。」我說,「真想找,也不難。」
冰茹抬頭看了我一眼,像是覺得我這句話很天真。
「普通的她看不上。」她說。
我笑了一下:「那她看上誰了?」
冰茹猶豫了一下。
她的筷子停在碗邊,似乎在想該不該說。
我本來只是隨口一問,可看到她這個反應,心裡反而動了一下。
「怎麼?」我問,「不能說?」
「也不是不能說。」冰茹壓低了聲音,「她最近好像在接觸一個人。」
「誰?」
「具體名字她沒跟我說。」
「那你怎麼知道?」
「她今天中午跟我提了一點。」冰茹說,「說是家裡背景很深,父親以前在共青團,現在在中央辦公廳。」
我夾菜的動作停住了。
「官二代?」
冰茹點了點頭。
「差不多吧。她自己說是高層家的。」
「這種事不是挺私密的嗎?」
「我們關係一直很好啊。」她說,「她把我當妹妹,有些私密的話也會跟我講,你可別去外面亂傳。」
我看著冰茹:「她是認真想結婚?」
「應該是。」冰茹說,「她年紀也不小了。你別看她平時嘴硬,其實她一直想有個穩定關係。」
我抬頭看她。
「她之前那段婚姻,你知道一點吧?」
「知道。」我說,「但不多,台里也很少有人提起。」
「小雅姐年輕的時候其實也挺單純的。」冰茹說,「她前夫是圈外的人。剛結婚那幾年還行,後來她事業稍微有點起色,男的就開始不平衡。外面也有女人。離婚的時候鬧得很難看。」
我聽她說著,沒有插話。
這些事我隱約知道一些。
可現在從冰茹嘴裡說出來,倒顯出另一種辛酸。
冰茹低聲說:「她說女人不能總靠感情。感情會變,人也會變。到最後,能讓你不被人欺負的,還是位置和資源。」
我心裡一顫。
這話不像冰茹會說的。
更像小雅會說的。
我問:「她跟你說的?」
冰茹沒有否認。
「她有時候說話是現實了一點。」她說,「但也不是完全沒道理。」
我看著她。
「你也覺得有道理?」
她抬頭,和我對視了一瞬。
那一瞬間,我忽然發現她眼裡有一點陌生的東西。
我低聲說:「她今天跟你說這事,是想讓你幫她參謀?」
冰茹搖搖頭:「不是。」
「她說……」冰茹停了一下,似乎在組織措辭,「她說以後如果有機會,大家可以一起吃個飯。認識一下也好。」
我看著她。
「大家?」
「嗯。」
「包括你?」
她沒有馬上回答。
我把筷子放下。
「冰茹。」
她輕輕吸了一口氣,像是知道我會不舒服。
「她就是隨口說說。」她說,「而且這種場合,又不是只有我一個人。台里很多人都會去。」
我忽然笑了一下。
「又是場合。」
這句話出口後,我自己都覺得有點刺。
冰茹臉色微微變了變。
她看著我,聲音放低:「一舟,你別這樣。」
我沒有說話。
她也沈默了一會兒。
過了幾秒,她輕聲說:「我知道你現在壓力很大。節目那邊不順,我這邊又總是讓你擔心。可小雅姐的事,真的只是她自己的私事。她今天跟我說,也只是因為我們關係近。」
「那你覺得那個男人靠譜嗎?」我問。
「我沒見過。」她說,「不好說。」
冰茹似乎也察覺到我的沈默不對。
她輕聲說:「一舟,你別想複雜了。小雅姐只是隨口一說。她這個人就是嘴上甚麼都敢講。」
「我知道。」我說。
「你不知道。」她看著我,眼神里有一點著急,「小雅姐其實沒有你想的那麼功利。她只是……她只是吃過太多虧,所以現在更現實。」
我問:「現實到把自己的婚姻也當資源?」
冰茹臉色輕輕白了一點。
「你這話說得太難聽了。」
「可是不是這個意思?」
她沈默。
我也沈默。
旁邊一桌有人端著餐盤站起來,椅子腿擦過地面,發出刺耳的一聲響。
冰茹低下頭,輕輕撥了撥碗里的飯。
過了一會兒,她說:「如果一個女人年輕的時候相信愛情,結果被傷得很慘。後來她想找一個能給她安全感、能幫她擋風雨的人,這真的有錯嗎?」
「沒錯。」我說。
「那你為甚麼這樣看她?」
我看著她。
「我不是在看她。」
冰茹一怔。
我低聲說:「我是怕你也開始這麼想。」
她的眼神輕輕顫了一下。
那一瞬間,我知道我說中了甚麼。
她沒有生氣,也沒有反駁。
她只是看著我,過了很久才說:「一舟,我和小雅姐不一樣。」
這句話應該讓我安心。
可不知道為甚麼,我聽了以後,反而更難受。
因為她沒有說「我不會那樣」。
她只是說,她們不一樣。
我點了點頭,重新拿起筷子。
「吃飯吧。」我說,「下午還要改方案。」
她看著我,似乎還想說甚麼。
可最後,她也只是低頭吃了一小口飯。
我們之間又恢復了表面的平靜。
食堂里人聲鼎沸,電視屏幕上正在重播昨晚的世界杯集錦。畫面切到演播室時,屏幕里出現了冰茹和邁克的身影。
她穿著節目組準備的藍色西裝裙,坐在燈光下,笑容明亮,語速流暢。邁克坐在她旁邊,側頭看著她,配合得自然又默契。
晚上那頓飯,是冰茹訂的。
地方不遠,在台里往東兩條街的一家淮揚菜館。
門臉不大,裡面卻很安靜,木質隔斷把每桌都隔開,燈光柔柔地落下來,杯子里的茶湯泛著淡金色。
我到的時候,冰茹已經坐在裡面了。
她換了一條淺米色連衣裙,外面搭著一件薄外套,頭髮低低地輓在腦後,耳邊垂著幾縷碎發。
她看起來不像白天那個在食堂里有些疲憊的女主持,倒像我們剛結婚那陣子,她下班後等我一起吃飯的樣子。
我在門口站了一下。
她看見我,笑著招了招手。
「一舟,這邊。」
那一瞬間,我心裡有些發軟。
也許是這一天太長了,也許是上午的會把我折騰得夠嗆,也許是中午那頓飯里小雅那些話一直壓著我。
總之,看見她坐在那裡,我忽然很想把所有亂七八糟的懷疑都暫時放下。
我坐下,她替我倒茶。
「下午還順利嗎?」她問。
「改方案。」我說,「能有甚麼順利不順利,反正就是把一個已經快沒氣的節目再搶救一下。」
她輕輕皺眉:「別這麼說。」
我笑了笑:「事實。」
她低頭看菜單,沒接這句話。
點菜的時候,她點了我喜歡的獅子頭、清炒蝦仁,還有一道蟹粉豆腐。她自己只點了一份小青菜和一碗湯。
「你胃還難受?」我問。
「有點。」她說,「昨晚酒喝多了,今天一整天都不太舒服。」
她說起昨晚,我順勢看了她一眼。
我沒有馬上說話。
服務員把茶水續上,又輕輕退了出去。
隔斷後面傳來很低的說話聲,聽不清內容。我們這一桌卻安靜下來。
我嘗試用非常隨意的口吻問她:「昨晚上都有誰來了呀?」
她想了想,說:「梁主任在。還有中心那邊兩個領導,廣告部的人也來了。贊助商那邊有三四個,我只認識其中一個,姓姚。小雅姐也在,她坐我旁邊。後來還有一個大領導過來了一會兒,我給他敬了幾杯酒。」
她說得很慢,像是在認真回憶。
我聽著,心裡卻漸漸生出一點異樣。
她說了很多人。
唯獨沒有邁克。
我看著她:「邁克呢?」
冰茹明顯怔了一下。
「邁克?」她皺眉,「他也在?」
我盯著她的眼睛。
她不像裝的。
至少那一瞬間不像。
「昨晚是他送你回來的。」我說。
她臉上的表情一點點變了。
不是心虛,更像困惑。
「他送我回來的?」
「嗯。」
她低頭想了很久,眉頭越皺越緊。
「我真的不記得了。」她說,「我最後的印象,好像是小雅姐扶我出去透氣。後來有人給我遞水,我喝了兩口,再後面就斷了。」
我端起茶杯,卻沒有喝。
「所以你不知道為甚麼是邁克送你回來的?」
她搖頭。
「我不知道。」她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也許是小雅姐叫他的?昨晚小雅姐後來好像也被領導拉去另一桌了,她可能騰不開手。」
這個解釋聽起來說得過去。
也正因為說得過去,我反而更難受。
我寧願她露出明顯破綻,那樣我至少知道自己該憤怒。
可她現在坐在我對面,認真地回憶,認真地困惑,反倒讓我覺得自己像個疑神疑鬼的病人。
菜陸續上來。
她替我夾了一隻蝦仁,放到我碗里。
「先吃飯。」她輕聲說,「你今天也累了。」
我低頭吃了一口。
味道很好,可我吃得有些心不在焉。
過了一會兒,我還是沒忍住。
「冰茹。」
「嗯?」
我看著她:「你最近買了很多新內衣。」
她筷子停在半空。
空氣忽然變得很輕,也很緊。
她看著我,眼神里先是意外,隨後有一點不自然。
「你看見了?」
「洗衣房裡掛著。」我說,「還有衣櫃里那些。以前你不穿這種。」
她低下頭,過了幾秒,才說:「那是台里要求的。」
我沒有說話。
她像是怕我誤會,又解釋道:「最近世界杯專題,服裝組讓我們自己準備一部分貼身衣物。很多衣服比較修身,普通內衣會顯痕跡,鏡頭上不好看。還有一些運動風造型,需要搭配特定款式。台里給報銷,不是我自己突然想買那些。」
「台里還管這個?」
「不是管。」她說,「是形象需要。你也是做節目的,應該知道鏡頭會放大很多細節。」
這話沒錯。
我確實知道。
鏡頭裡一條不合適的肩帶,一道明顯的痕跡,甚至一個褶皺,都可能被人截出來放大討論。
尤其是她現在熱度上來了,觀眾盯著她的眼睛比以前多了太多。
可我想起昨晚替她換睡衣時看到的那一幕,心裡還是堵得慌。
她看著碗里的湯,輕聲說:「以前沒人盯著我穿甚麼,也沒人要求我在鏡頭裡必須好看。現在不一樣了。」
她抬起頭,眼神里有一點疲憊。
「一舟,我不喜歡被人這樣看。但我也不能裝作自己沒被看見。」
我忽然說不出話。
她這句話像是解釋,也像是承認。
飯吃到後半段,氣氛反而慢慢緩和下來。
我們沒有再談昨晚。
她問我節目方案怎麼改,我簡單說了幾句。
她聽得很認真,還給我提了兩個觀眾視角上的建議。
她說現在新聞專題不能只講苦大仇深,也要有一點人物命運的輕盈感,不然觀眾點進來會覺得累。
我笑她:「現在真像個成熟主持人了。」
她也笑:「你這是誇我還是損我?」
「當然是誇你。」
她看著我,眼神軟下來。
那一刻,我們之間好像真的回到了過去。
吃完飯,她沒有急著走。我們沿著路邊慢慢走回去,風有點涼,她把手塞進我外套口袋里,像剛戀愛時那樣輓著我。
我低頭看她。
她也抬頭看我,眼睛彎了彎。
「今晚別想那些了,好不好?」她說。
我說:「好。」
回到家,氣氛確實不錯。
她先進臥室換衣服,我去廚房倒水。客廳燈沒開,只留了玄關和臥室的暖光。
那種光很適合讓人忘記白天的一切,忘記會議室里難看的數據,忘記飯局,忘記邁克。
冰茹換了一件柔軟的睡裙出來,頭髮散著,臉上帶著一點很淺的笑。
裡面她換上了那套黑色半透明的內衣,再套上這件淺灰色的睡裙。睡裙的料子很薄,帶著一點光澤,貼在她身上時幾乎沒有重量。
睡裙的布料自然垂在胸前,因為裡面只穿了那件罩杯很淺的半透明胸罩,乳房的形狀隔著兩層布料依然清晰,乳頭的位置透出兩點淺淺的暗影,隨著她走動時輕輕顫動。
她站在臥室門口看我:「你還喝水?」
我把杯子放下:「不喝了。」
她沒說話,只是轉身往里走。
我跟過去,從身後抱住她。
她身體微微一僵,很快又放鬆下來,靠在我懷裡。她的發梢掃過我的下巴,有淡淡的洗發水味。
我已經出差好幾天了。
這些天里,工作壓力、節目壓力、對她的懷疑,全都壓在身體里,像一團擰緊的火。此刻她這樣靠著我,那些火便一下子找到了出口。
我低頭吻她的耳側。
她輕輕躲了一下,卻沒有推開我,只是低聲說:「別急。」
我把她轉過來,低頭吻住她。
這個吻一開始很輕,後來慢慢變深。她的手搭在我肩上,呼吸也漸漸亂了。
我們跌跌撞撞地靠到床邊,衣料摩擦著,床頭燈被碰得晃了一下,光影在牆上輕輕搖。
就在我以為這個晚上終於可以把裂縫暫時蓋住的時候,床頭櫃上的手機震了一下。
很短。
但像一根針,扎破了房間里剛剛聚起來的溫度。
冰茹停住。
我也停住。
手機又震了一下。
她的身體明顯緊了一點。
我看著她。
她沒有立刻去拿。
可她的目光已經過去了。
我心裡那股火一下子變了味。
「誰?」我問。
她抿了抿唇,伸手拿起手機。
屏幕的光照在她臉上。
她看了一眼,臉色變了變。
「台里。」她說。
「現在?」
「嗯。」
我坐起身,胸口起伏著,聲音壓不住地沈下來:「又怎麼了?」
她低頭快速回了一句,然後抬頭看我:「臨時頂班。晚間世界杯連線那邊出了問題,原來的主持人嗓子突然啞了,主任讓我過去補一下。」
我盯著她。
主持人頂班的情況時有發生,主持人這個行業真的也是受罪,特別是世界杯這種特殊時期。
我知道這些。
我也是做這行的。
所以從理智上講,我應該理解。
可今天晚上不一樣。
我們好不容易把白天那些亂七八糟的事壓下去,好不容易一起吃了頓像樣的飯,好不容易回到家,氣氛也終於慢慢回來了。
那種久違的親密感剛剛被重新點起來,像一盞快要亮起來的燈,結果一條短信,就把它啪的一聲按滅了。
我不是不懂工作。
我只是有點受打擊。
冰茹看著我,像是知道我心裡不舒服,聲音放得很輕:「一舟,我真的必須去的。」
我坐在床邊,胸口還有些起伏,沈默了幾秒,說:「我送你。」
她愣了一下。
「你送我?」
「嗯。」我看著她,「這麼晚了,我開車送你過去。」
她看了我一會兒,然後點點頭。
「好。」
她拿起手機,又看了一眼消息,隨即進了臥室換衣服。
我站在客廳里,聽見衣櫃門被拉開的聲音。
那聲音很輕,卻像在我心裡來回刮著。
沒過多久,臥室門開了。
冰茹從裡面走出來。
她換了一套台里常見的上鏡衣服:白色襯衫,外面搭了一件剪裁很利落的深藍色小西裝,下面是同色系半身裙。
整個人一下子從剛才那個柔軟的妻子,重新變回了鏡頭前的主持人。
頭髮簡單理過,口紅補了一點,眼下的疲憊被遮掉。她站在暖光里,肩線挺直,神情也收了起來。
我看著她,心裡那股情緒卻沒有完全退下去。
然後,我注意到了一個細節。
她沒有換掉裡面那套內衣。
我原本以為她去台里頂班,會重新換一套更合適、更舒服的。畢竟要上鏡。
可她沒有。
至少從襯衫領口和肩線那裡,我能看出來,她還是穿著剛才那套。
可我腦子里還是不受控制地想起晚飯時她說的那句話:
「台里讓買的,台里負責報銷。」
我盯著她看了幾秒。
冰茹察覺到了,低頭看了看自己,問:「怎麼了?哪裡不對嗎?」
我收回目光,勉強笑了一下:「沒甚麼。」
我點點頭:「走吧。」
她拿起包,低頭換鞋。
我站在玄關旁,看著她彎腰扣鞋帶。她動作很快,明顯是在趕時間。手機又震了一下,她看了一眼,眉頭微微皺起來。
「催你?」我問。
「嗯。」她說,「導播那邊已經在改串詞了。」
「幾點上?」
「十點四十左右。」她說,「如果前方連線順利,可能只需要半小時。」
我低頭看了眼時間。
九點三十六。
從家裡開到台里,順利的話二十多分鐘。她還要化妝、換麥、對流程,確實很趕。
這個現實又一次把我的懷疑壓下去一點。
她不是在撒謊。
至少眼前這一刻,她確實像一個被臨時抓去救場的主持人。
可我心裡仍然不舒服。
我們下樓時,電梯里只有我們兩個人。
鏡面牆映出她的側臉,也映出我沈著的臉。
冰茹從鏡子里看了我一眼,輕聲說:「你是不是還在生氣?」
我沒有馬上回答。
電梯數字一層層往下跳。
「不是生氣。」我說,「就是有點失落。」
她垂下眼。
「對不起。」
我說:「你不用甚麼都道歉。工作嘛,我懂的。」
「我知道你今天晚上不開心。」她說,「週末補償你好不好。」
我對她笑笑,「你先別承諾我啥,最近你忙的時間都不是你自己的了。」
電梯到了一樓。
門打開,夜風從大廳門口灌進來。
我們一前一後走出去。
車停在小區外面,我替她拉開副駕駛門。她坐進去後,低頭系安全帶,手機又亮了一下。她快速掃了一眼,回了兩個字。
我上車,發動。
車子駛出小區,路燈一盞盞從擋風玻璃上滑過去。她坐在旁邊,安靜得不像剛才那個被我吻到呼吸發亂的女人,而像已經提前進入了工作狀態。
快到台里時,遠遠就看見那棟樓燈火通明。
世界杯期間,這裡沒有真正的夜晚。
演播室、導播間、剪輯區、化妝間,永遠有人在跑,永遠有人在補位,永遠有臨時通知。
門口果然比平時熱鬧。
幾輛黑色公務車停在樓前,車牌被燈光照得發亮。保安站得比平時直,門廳里有幾個我不認識的人,穿著深色夾克,手裡拿著文件夾。
冰茹看了一眼,眉頭輕輕動了一下。
「今天怎麼這麼多人?」我問。
她也像是有些意外:「可能是領導到了。」
「哪個領導?」
「群里說宣傳部的。」她說,「具體我也不知道。」
我把車停在台階旁。
她解開安全帶,拿起包。
臨下車前,她忽然停了一下,回頭看我。
「一舟。」
「嗯?」
「早點回去休息。」
我看著她,笑了一下:「好的。」
她似乎還想說甚麼,可手機又響了。
她只能推門下車。
門口一個場務已經小跑過來:「沈老師,快點,三樓化妝間,都在等你。」
冰茹點頭,回頭看了我一眼,然後快步走進大樓。
我坐在車里,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燈光深處。
我靠在座椅上,長長吐出一口氣。
也許我真的神經過敏了。
接下去的幾天,冰茹忙得幾乎不像是在過日子。
世界杯的節奏把她整個人卷了進去。
每天早上她出門時,我還沒完全醒;每天晚上她回來時,我又已經累得不想說話。
她不是直播,就是活動,不是臨時連線,就是開會。
台里的車有時候送她到樓下,有時候她自己打車回來。
她的生活像被切成了無數個碎片。
而我只剩下等她回來這一件事。
最開始,我還會給她留燈,熱湯,問她要不要吃點東西。
後來次數多了,我也不問了。
她進門,我抬頭看一眼;她說「我先洗澡」,我點點頭;她洗完出來,頭髮還沒完全吹乾,就已經困得眼睛睜不開。
有幾次我想抱她。
她沒有推開我,只是把臉埋在我肩上,很輕地說:「一舟,今天真的太累了。」
我就只能鬆手。
她眼下的青色越來越明顯,聲音也越來越啞。
有一晚她回來,連鞋都沒換,就坐在玄關的小凳子上閉著眼。
我蹲下替她脫高跟鞋,她忽然伸手摸了摸我的頭髮,說:「對不起啊。」
我問她:「你對不起甚麼?」
她沒有回答。
只是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淺,很疲憊,也很陌生。
可我的工作也壓得我喘不過氣。
節目那邊一天一個坯消息。商務部說贊助商不願意追加預算,主任說下周就是最後期限,副編導私下問我如果節目停了,團隊是不是要被拆散。
我白天在會議室里聽人把我兩年的心血拆成數字,晚上回到家,又看見自己的妻子被另一套我看不見的規則拖得越來越遠。
我開始睡不好。
有時候凌晨三四點醒來,冰茹就睡在我旁邊,呼吸很輕。我看著她的側臉,忽然覺得我們之間隔著一條很深的河。
直到那個晚上。
那天我在台里被主任留到快九點。
會議室里煙味很重,桌上擺著幾份被改得亂七八糟的方案。
主任最後把筆往桌上一扔,說:「一舟,我跟你說句實話。這個節目如果這周還拉不回贊助,先停。」
先停。
這兩個字像判決書。
我從會議室出來時,走廊里的燈白得刺眼。手機里有冰茹半小時前發來的消息。
【今晚直播後還有個短會,可能還是晚點回。】
我盯著那句話看了一會兒,沒有回。
我不知道該回甚麼。
我最後把手機塞回口袋,一個人坐電梯下樓。
回到家已經十點多。
屋子里很安靜。
我沒開電視,也沒開大燈,只坐在客廳的沙發上。茶几上放著節目方案,旁邊是我改到一半的筆記。我本來想繼續寫,可一個字都看不進去。
凌晨1點,門口傳來鑰匙聲。
冰茹回來了。
她推門進來,動作很輕。看見我坐在客廳里,她愣了一下。
「你還沒睡?」
我看著她。
她穿著白天那套淺灰色套裝,外套搭在手臂上,頭髮有些松,臉上的妝還沒卸。
她看起來很累,但不是那種單純的疲憊。
她眼尾有一點紅,身上有淡淡的酒味。
我問:「不是說開短會嗎?」
她低頭換鞋,動作停了一下。
「後來領導來了,臨時陪著吃了點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