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裂紋初現
我出差回來那天,帝都剛下過一場小雨。
總台大樓外的地磚被洗得發亮,灰藍色的天空壓在樓頂,風裡有一點潮濕的冷意。
我拖著行李箱進門,玻璃門上映出我的影子,襯衫皺了,臉色也不太好。
連續三天外採,我幾乎沒睡過一個完整覺,腦子里還殘留著朱明律師的採訪畫面,那個對我們來說衝擊力太強了,進大廳的時候,我本能地抬頭看了一眼那面巨大的電子屏。
屏幕上正在循環播放台里的宣傳片。
其中有一段,是冰茹最近那檔世界杯專題的片花。
她站在燈光中央,笑容得體,眼神清亮,身邊是邁克·哈里斯。
兩個人一問一答,節奏流暢得像排練過無數遍。
鏡頭掃過他們時,字幕打出一行醒目的字:
「體育頻道世界杯特別報道,收視再創新高。」
我站在那裡看了幾秒。
說不上是甚麼感覺。
我正準備上樓,身後忽然傳來一道帶笑的女聲。
「陳導,出差回來啦?」
我回頭,看見秦小雅站在大廳一側的咖啡吧旁。
她手裡端著一杯美式,杯壁上還掛著細細的水珠。
她穿了一件奶白色真絲襯衫,領口沒有扣到最上面,露出一截細長乾淨的脖頸。
外面搭著一件淺灰色收腰西裝,剪裁極好,肩線平整,腰身微微一束,把她整個人襯得利落又柔和。
下身是一條深咖色鉛筆裙,裙擺到膝蓋下方一點,配一雙低跟米色高跟鞋,走動時不張揚,卻自有一種成熟女人的從容。
秦小雅今年三十二歲。
她比冰茹大6-7歲,入台也早些。
台里很多年輕主持人見了她,都要規規矩矩喊一聲「小雅姐」。
她主持的是綜合頻道一檔知識類節目,叫《知識詞典》。
節目形式不算新鮮,就是用大人小孩能聽懂的方式講歷史、科學、成語和生活常識,可她偏偏把這個節目做風生水起。
她不是那種端著架子的女主持。
鏡頭前,她說話溫柔,反應快,眼睛里總帶著笑。
小朋友錯題,她不會急著糾正,而是會先眨一下眼,故意裝出困惑的樣子:「真的嗎?小雅姐姐怎麼覺得,這個答案好像偷偷藏了一個小尾巴呢?」孩子們就會笑,現場的氣氛非常歡快!
最近《知識詞典》的收視率很不錯,短視頻平台上也有不少片段出圈。
很多家長留言說,孩子原本不愛看知識節目,卻願意跟著她一起猜答案。
台里開會時,領導還專門表揚過她,說她把「知識普及做出了親和力」。
秦小雅這個人很有意思。
你第一眼看她,會覺得她是標準的知性美女。
她身材高挑,骨架纖細卻不單薄,肩頸線條很好,站在那裡不必刻意擺姿態,就有一種受過良好訓練的儀態。
她的臉不是冰茹那種清冷漂亮,而是更溫潤一些,眉眼舒展,鼻梁秀氣,嘴唇總像含著一點笑。
她化妝很淡,唇色偏豆沙,眼妝乾淨,耳垂上只戴一對小小的珍珠耳釘。
但你若和她多說幾句話,就會發現,她骨子裡並不端著。
她會調侃人,偶爾還喜歡開玩笑。
她年輕時有過一段婚姻。
這事在台里不算秘密。
聽說對方是系統外的人,家境不錯,是個老師,婚禮也辦得體面。
可那段婚姻沒撐幾年就散了。
沒人知道具體原因,只知道離婚後,秦小雅很少再提那個人。
她也沒有孩子,一個人住在東三環附近。
偶爾同事開玩笑問她為甚麼還不再找,她總是笑著說:「我這個人記性好,吃過一次虧的題,下次總要先審題。」其實誰都知道,她心裡是有點急的。
「小雅。」我笑了笑,拖著箱子走過去,「剛回來。你今天沒錄節目?」
「剛錄完。」她抬了抬下巴,示意我看她手裡的咖啡,「被一群小朋友圍著問恐龍為甚麼滅絕,我差點也跟著滅絕。」
我被她逗笑:「你那節目最近挺火的。」
「托孩子們的福。」她笑著說,「小朋友比大人誠實多了。喜歡就是喜歡,不喜歡連裝都懶得裝。」
她說這句話時,眼睛卻往大廳屏幕上輕輕一瞥。
屏幕里,正好又切到冰茹的畫面。
秦小雅看著屏幕,唇角揚了一下:「冰茹最近有點火啊。」
我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嗯。」我說,「她這段時間挺拼的。」
「當然拼。」秦小雅收回視線,看著我,「她本來就適合鏡頭。以前她缺的不是能力,是機會。」
她說得很自然,像是前輩對後輩的欣賞。
我點點頭:「她聽到你這麼說,肯定高興。」
秦小雅輕輕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短。
她低頭喝了一口咖啡,像是要把甚麼話一起咽下去。可她抬眼看我時,眼神里那點笑意淡了些。
「陳導,你最近很忙吧?」
「出差,剪片,開會。」我說,「老樣子。」
「那也要多關心關心冰茹。」她語氣輕鬆,像隨口一句提醒,「她現在位置不一樣了。」
我心裡微微一動。
「甚麼意思?」
秦小雅看著我,停了半秒。
她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把咖啡杯放到旁邊的小圓桌上,指尖輕輕摩挲著杯蓋邊緣。
她的手很好看,手指細長,指甲修得短而乾淨,只塗了一層透明亮油。
「沒甚麼意思。」她笑了笑,「就是覺得她壓力應該挺大的。你們做家屬的,要多體諒體諒。」
這話說得太含糊。
可正因為含糊,才讓我不舒服。
我盯著她:「小雅,你是不是聽到了甚麼?」
秦小雅看著我,臉上的笑意頓了一下。
但也只是一瞬。
她很快又恢復了那種輕鬆的神情,低頭喝了一口咖啡,像是覺得我問得有點認真了。
「你別緊張。」她笑了笑,「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你是甚麼意思?」
秦小雅沒有馬上回答。
她轉頭看了一眼大廳上方的電子屏。
屏幕里,冰茹正站在燈光中央,笑容乾淨,聲音清亮。
那一刻,她確實很好看,好看到連我這個每天見她的人,都有一瞬間覺得陌生。
「冰茹現在起來了。」秦小雅輕聲說,「她也是真不容易。」
我點點頭:「我知道。」
「但好事也有好事的壓力。」她看向我,語氣很自然,「節目火了,關注就多了;工作以外的事情也會跟著多起來。」
我心裡微微一動。
這句話聽起來很平常。
可不知道為甚麼,從秦小雅嘴裡說出來,就像被多放了一層意思。
我看著她:「她最近很忙,我知道。」
秦小雅把咖啡杯輕輕放在桌上,手指搭在杯沿,聲音放得更溫和。
「你們夫妻感情好,這個大家都知道。所以這種時候,家屬的支持就特別重要。」
這話哪裡都對,但我還是從她的語氣里,聽出了一點不一樣的東西。
秦小雅看了看腕表,像是還有事。
「行了,我也就是隨口提醒你。」她重新端起咖啡,「冰茹是個很有潛力的主持人。她要真能抓住這一波,後面路會寬很多。你作為丈夫,多給她一點空間,多給她一點信任,這比甚麼都重要。」
說完,她笑了笑,轉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大廳另一側。
中午十二點半,是台里最安靜的時候。
晚上有直播的人,一般都會趁這個時間去吃飯、補覺,或者在休息區靠著椅子眯一會兒。
體育頻道那幾層樓,平時腳步聲、對講機聲、催稿聲不斷,到了這個點,反而像被人按了靜音鍵。
我本來只是去樓下拿一份改好的節目單。
經過健身房門口時,我忽然聽見了冰茹的聲音。
「不是這樣,Mike,你看我這個角度是不是有點不對?」
聲音很輕,帶著一點笑。
我腳步停了一下。
那種語氣,我很熟悉,又有點陌生。熟悉的確實是我的冰茹在說話,陌生的是,我已經很久沒聽到她用如此親暱的語氣了。
我站在門外,透過半開的玻璃門往里看。
健身房裡開著冷白色的燈,牆上的鏡子把空間拉得很深。
跑步機沒人用,力量區只亮著一排燈,地上鋪著深灰色的訓練墊,空氣里有淡淡的橡膠味和汗味。
然後,我看見了她。
沈冰茹站在鏡子前。
健身房中央那塊空地上,沈冰茹正彎腰做深蹲。
她身上穿著一套我從沒見過的紫色貼身瑜伽服,單肩設計讓左邊肩膀完全裸露在外,雪白的皮膚在燈光下泛著細膩的光澤。
衣服像第二層皮膚一樣緊緊裹住她全身,沒有一絲褶皺,把她170公分的身材勾勒得清清楚楚。
C罩杯的胸部被高高托起,隨著每次下蹲輕輕顫動,腰窩那道淺淺的弧線被汗水浸得發亮,圓潤的臀部在瑜伽褲的包裹下繃得緊實,長腿筆直修長,腳踝處細細的筋線清晰可見。
她剛做完一組動作,額前有幾縷碎發貼在臉側,脖頸上有細細的汗。
她抬手把頭髮重新扎緊,動作很自然,甚至有些隨意。
鏡子里的她,不像平時演播室里那個端莊、克制的沈冰茹,更像我從沒真正見過的另一個人。
更刺眼的是,站在她旁邊的人,是邁克。
他穿著一件松松垮垮的藍色運動背心,領口很低,肩膀和手臂幾乎全露在外面。
背心被汗水打濕了一大片,貼在胸口和腹部,隱約露出職業運動員那種厚實的肌肉輪廓。
下身是一條深藍色壓縮訓練褲,包著修長有力的腿,腳上穿一雙白色籃球訓練鞋。
他的膚色很深,汗水沿著太陽穴往下流,落到下頜,再滑進背心領口。
燈光打在他寬闊的肩背上,有一種很原始、很直接的力量感。
那不是電視上溫和、靦腆、說中文還帶點京腔的節目嘉賓,而是一個真正從賽場上下來的男人。
充滿荷爾蒙。
冰茹站在他面前,手裡握著一根彈力帶,正在做側向拉伸。邁克低頭看她的動作,伸手指了指她的肩胛位置。
「Here,不要聳肩。」他說完,又換成中文,「肩放下來,核心收緊,對,這樣好很多。」
冰茹笑了一下。
「你別光說,幫我看一下發力點。」
邁克走到她身後,保持著一點距離,可那一點距離在鏡子里幾乎看不見。
他一隻手虛扶在她肩後,另一隻手指向她腰側的位置,指導她把身體穩定住。
「不要靠手臂拉,use your core。對,腰這裡穩住。」
他說這話時,手背幾乎貼到她的腰。
冰茹沒有躲。
她只是看著鏡子里的自己,按照他說的慢慢調整姿勢。
她的呼吸變得很穩,肩膀向下沈,腰腹收緊,線條一下子繃得很漂亮。
邁克在她身後微微俯身,兩個人的影子疊在鏡子里,像一組經過精心設計的運動廣告。
「對,就是這樣。」邁克說,「你身體條件很好,打過籃球的人,爆發力還在,就是平時上節目坐太久,肩頸太緊。」
冰茹輕輕喘了一口氣,笑著說:「所以才要找你這個專業人士幫我救命啊。」
邁克也笑:「你已經很好了。觀眾喜歡你!」
她只是低頭整理了一下彈力帶,然後說:「那再來一組。你幫我盯著動作。」
「OK。」
邁克站到她側後方。
這次是深蹲配合推舉。
冰茹拿起一隻啞鈴,動作做到一半時,身體微微晃了一下。
邁克立刻上前,手掌從後面扶住她的上臂,另一隻手護在她腰側。
「慢一點,別急。」
他的聲音低沈,很穩。
冰茹站穩後,回頭看了他一眼。
「謝謝。」
她的眼睛里有汗,也有光。
邁克立刻往前一步,高大的身軀幾乎完全貼到她身後。
那雙黑得發亮的手掌穩穩按在她纖細的腰窩上,拇指正好抵住她光滑的皮膚,掌心覆蓋住大半片腰背。
冰茹反而微微後仰,讓自己的後背更緊地靠向他寬闊的胸膛。
邁克低聲說了句甚麼,我沒聽清,只看到他手臂上的肌肉鼓起,汗水順著小臂滴到她裸露的肩頭上,順著肩線滑進衣服里。
她再次下蹲,這次動作更慢,渾圓的臀部幾乎要碰到邁克的胯部。
邁克的手掌順勢往下微微用力,幫她穩住重心,兩人的身體貼得沒有一絲縫隙。
我站在門口,喉嚨像被甚麼堵住,心臟一下一下跳得又重又悶。
我其實知道,冰茹有去健身房的習慣。
這不奇怪。
她大學時打過籃球,身體底子一直很好。
哪怕後來做了主持,作息被節目和直播切得七零八碎,她也始終很在意自己的狀態。
她說過,女主持人一旦上鏡,臉會被放大,肩頸會被放大,連站姿里一點點疲態都會被鏡頭毫不留情地暴露出來。
所以她健身,我從來不反對。
甚至很多時候,我還挺驕傲。
可這裡畢竟是總台的健身房。
它不是私人會所,也不是家裡的瑜伽室。
中午雖然人少,但仍舊會有同事來來往往。
大家都在一棟樓里工作,抬頭不見低頭見。
一個眼神,一句玩笑,甚至一次不經意的停留,都可能在下午茶水間里變成另一種說法。
我看見邁克站在她身後,微微俯身,替她看肩膀發力的位置。
他沒有碰得很過分,甚至稱得上禮貌。
可他的身體太高大,氣場太強,站在她旁邊時,那種視覺上的壓迫感幾乎無法忽略。
我站在門口看了幾秒,終於還是推門走了進去。
門軸發出很輕的一聲響。
冰茹先回頭。
她臉上的笑還沒完全收住,看見我的瞬間,眼神明顯停了一下。
所以那一秒,我很清楚地看見了她表情的變化。
先是意外。
她很快恢復自然,拿起毛巾擦了擦額角的汗,朝我走過來。
「你回來了?」聲音和平時一樣溫柔。
我看著她。
離得近了,才發現她運動後臉頰微微泛紅,眼睛很亮,呼吸還沒完全平穩。
那件單肩運動上衣襯得她肩頸線條乾淨漂亮,也讓她整個人多了幾分我不太熟悉的明艷。
「嗯。」我說,「路過,聽見你聲音了。」
邁克也走了過來。
他很自然地衝我笑,露出一口白牙:「陳導,回來了?出差辛苦。」
他的態度太坦蕩。
坦蕩到讓我剛才那些陰暗的想法,顯得更加難堪。
我也只能笑了笑:「不辛苦。你們練甚麼呢?」
邁克接過話:「冰茹很厲害,身體協調性很好,就是肩背有點緊。」
他說完,很自然地看向她。
冰茹低頭喝水,沒有接話。
我卻注意到,她握著水瓶的手指緊了一下。
其實他們甚麼都沒做。
至少我親眼看見的範圍里,他們沒有任何真正出格的動作。
可空氣里那點不對勁,像健身房鏡面上的霧氣,看不見形狀,卻擦不乾淨。
我笑了笑,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
「那你們練吧。我去吃飯。」
冰茹看著我:「一起嗎?我也快結束了。」
她說「快結束了」的時候,邁克下意識看了她一眼。
「不用了。」我說,「你練完再吃吧。」
說完,我轉身往食堂方向走。
身後傳來冰茹的聲音:「一舟。」
我停住,卻沒有馬上回頭。
她似乎想說甚麼。
可隔了兩秒,她只是輕聲說:「晚上我可能要晚一點,我回頭給你發消息。」
我慢慢回過頭。
她站在健身房門口,身後是明亮的燈光和那面巨大的鏡子。鏡子里映出她的背影,也映出不遠處的邁克。
我看著她,點了點頭。
「好。」
下午我幾乎沒怎麼工作。
回到剪輯間後,屏幕上素材一幀一幀往前走,採訪對象的嘴唇在動,字幕軌道也照常閃爍,可我的注意力完全不在上面。
我反復想起中午健身房那一幕。
冰茹站在訓練墊上,紫色單肩運動服貼著她的身體,額角有汗,眼睛里有笑。
邁克站在她身後,低頭糾正她的動作。那畫面其實並不過分,甚至放到任何一個旁觀者眼裡,都可以解釋成普通的工作訓練。
可我就是忘不掉。
我坐在電腦前,手指搭在鼠標上,腦子卻像被一團悶熱的火堵住。
那不是單純的憤怒,也不是明確的嫉妒,更像一種說不出口的邪火。
它沒有出口,只能在胸腔里來回竄。
下午四點多,冰茹給我發來消息。
【冰茹】:晚上你先回去吧。
我看著屏幕,心口莫名跳了一下。
她很快又發來第二條。
【冰茹】:台里領導臨時組織了個飯局,說是世界杯專題組最近表現不錯,大家一起吃個飯。我可能會晚一點。
今天晚上沒有比賽。
沒有直播。
按理說,她終於可以早點回家。
可偏偏又有飯局。
我想了想,回她:
【我】:哪些人?
消息發出去後,我立刻覺得自己問得太直接。
過了大概一分鐘,她回復。
【冰茹】:就是頻道幾個領導,節目組,還有幾個合作嘉賓。別擔心,正常工作飯局。
我沒有立刻回。
冰茹又發了一條。
【冰茹】:你出差剛回來,肯定累了,別等我。回去洗個澡,好好休息一下。
緊接著,她發了一個笑臉。
【冰茹】:等我回來,好好犒勞你。
這句話如果放在以前,我一定會開心。
可今天,我看著那句「好好犒勞你」,心裡卻不是輕鬆。
那股邪火反而燒得更旺。
我回了一個「好」。
然後關掉手機,繼續盯著屏幕。
最近頻道里的氣氛一直不太好。
《焦點追蹤》的收視率一直在走低,收視率低了最先變冷的不是辦公室里的空調,而是廣告部那邊的臉色。
廣告賣不出去,意味著贊助商猶豫,意味著整檔節目的預算被卡,意味著台里所有人都要跟著承受壓力。
特別是我們這些在鏡頭後面的人,並不輕鬆。
梁主任幾次看到我都說我臉色不好,我其實知道。
不是出差累的。
是整個人一直繃著,繃得太久了。
我今天準備早點回家,收拾電腦包的時候,我又看了一眼手機。
冰茹沒有再發消息。
我給她發了一句:
【我】:我先回家了,你少喝點,結束給我消息。
她回得很快。
【冰茹】:知道啦。你別操心我。乖。
從台里出來的時候,天已經暗下來。
帝都的晚高峰像一層黏稠的灰色河流,把車和人都裹在裡面。
我開車回家,看著窗外一排排亮起來的寫字樓,腦子里亂得厲害。
我努力說服自己。
她只是工作忙。
她只是被領導看重。
下午小雅的話又一次回響在耳邊。
回到家時,屋子里很安靜。
玄關處擺著她早上換下來的那雙淺色高跟鞋。鞋尖朝外,擺得很整齊。她這個人一直這樣,哪怕再忙再累,家裡的東西也會盡量放回原位。
我換了拖鞋,把包放到沙發上。
客廳里還殘留著她常用的香水味,很淡,混著一點洗衣液的清香。
茶几上放著一本她最近在看的書,張愛玲的《流言》,書簽夾在中間,旁邊是她沒喝完的半杯溫水。
一切都很正常。
我進廚房倒了杯水,喝了兩口,又把冰箱里的湯拿出來放進微波爐。做這些動作時,我心裡甚至有點愧疚。
也許真的是我太敏感了。
她事業上升期,壓力大,飯局多,和男嘉賓互動多,這不就是電視行業最常見的事嗎?
我端著熱好的湯走回餐桌,剛坐下,忽然想起出差前換下來的幾件襯衫還沒洗。
家裡的洗衣房在陽台邊,推開玻璃門就是。
我端著湯走過去,準備順手把髒衣簍里的衣服拿出來分類。
門一推開,洗衣液的味道撲面而來。
然後,我停住了。
晾衣桿上掛著幾件我從沒見過的內衣。
不是冰茹平時常穿的那種。
她以前的內衣大多簡單,顏色也素,最多帶一點蕾絲邊。她總說主持人一天坐著站著都累,貼身衣物最重要的是舒服,沒必要折騰。
可眼前這些,完全不是她過去的風格。
最顯眼的是那幾條丁字褲,黑色、酒紅、深紫,三條並排掛著,布料薄得幾乎能透光。
細細的T字形後帶窄得只剩下一根絲線,前面那塊三角形布料小得可憐,邊緣綴著精緻的蕾絲花紋,卻又故意留出大片鏤空。
我走近兩步,伸手輕輕碰了碰其中一條黑色的,指尖立刻感受到那光滑又帶點彈性的觸感——絲質面料混著一點彈性纖維,摸上去像第二層皮膚,卻比她以前的任何一條都更貼、更薄。
內側隱約還有幾道淡淡的水痕沒乾透,我的心猛地一沈。
她以前也穿丁字褲,但都會說勒得難受,不怎麼經常穿,但現在卻一次性買了這麼多,還全是這種能把身體曲線暴露到極致的款式。
更讓我呼吸變重的,是那幾套瑜伽服。
和我中午在健身房門口遠遠瞥見她穿的那件幾乎類似——緊身短款上衣加高腰瑜伽褲,料子更薄,更有光澤,像是專門挑了那種高彈力的冰絲材質。
我拿起其中一件上衣,對著燈光一照,布料立刻變得半透,胸前的位置幾乎能直接看到乳頭的形狀。
下身的褲子更離譜,高腰設計卻把腰線壓得極低,襠部只有一層極薄的單層布,後面是提臀的V形剪裁。
我把褲子展開,褲腿處還有隱形加厚防走光條,可正面那塊布料卻薄得能看見指紋的紋路。
我下意識往前走了一步。
衣架下面的洗衣籃里還放著幾個剛拆開的包裝袋,袋子上印著英文品牌名,質感很好,不像商場普通專櫃隨手買來的東西。
垃圾桶里露出幾張吊牌,我彎腰撿起一張,上面的價格讓我皺了一下眉。
我看著它們,忽然又想起中午那一幕。
這些衣服靜靜晾在我家洗衣房裡,卻像是替那個畫面補上了另一層解釋。
這些甚麼時候買的?
為甚麼買?
為甚麼不告訴我?
我從洗衣房退出來,關上門。
可走了兩步,我又停住。
不知道為甚麼,我忽然想去臥室看看。
冰茹的衣櫃在主臥靠窗那一側。
我們結婚以後,她的衣服一直比我的多。
主持人嘛,襯衫、西裝裙、連衣裙、外套,每一類都有好幾排。
我過去很少翻她衣櫃,最多幫她拿睡衣時順手打開一下。
可今天,我站在衣櫃前,遲疑了很久,還是拉開了櫃門。
衣櫃里有淡淡的香味。
是她常用的香薰片,白茶味,很乾淨。
最外側掛著她平時上班穿的幾套衣服,米白色西裝、淺藍襯衫、黑色半裙,一切都很正常。
可當我把外面幾件撥開後,裡面出現了幾件我從沒見過的新衣服。
一條黑色修身連衣裙。
剪裁很簡單,但腰線收得很緊,裙擺到膝蓋上方一點,領口比她平時穿的略低。
不是那種誇張的性感,而是一種更適合被燈光打亮、被鏡頭捕捉的成熟。
我繼續往里看,發現衣櫃下層多了幾個鞋盒。
打開其中一個,是一雙銀灰色細跟鞋。
鞋跟不算太高,但鞋型很漂亮,尖頭,鞋面細窄。
另一個盒子里是一雙黑色高跟涼鞋,帶子很細,幾乎只在腳背上繞出幾道簡單的線。
我蹲在那裡,手指搭在鞋盒邊緣,忽然覺得胸口有點悶。
那種悶不是一下子湧上來的,而是一點一點,從胃里往上頂,像有甚麼東西堵在喉嚨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我把鞋盒重新合上,放回原位。
衣櫃門關上的時候,鏡面里映出我的臉。臉色很差,眼神也有些陌生。我盯著自己看了幾秒,忽然有點想笑。
我到底在幹甚麼?
妻子買幾件新衣服,幾雙新鞋,這本來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她現在節目越來越多,鏡頭前的要求越來越高,台里給她做形象升級,也沒甚麼奇怪。
可我心裡還是不舒服。
我在客廳里等她。
電視開著,聲音調得很低,屏幕上正在重播晚間新聞。主持人的聲音平穩、標準、毫無情緒。
我坐在沙發上,手機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十一點半,她沒有回來。
十二點,她還是沒有回來。
我給她發了一條消息。
【快回來了嗎?需要我來接你嗎?】
沒有回復。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最後把手機扣在茶几上。
屋子里很安靜,安靜到我能聽見冰箱壓縮機啓動時那一下輕微的嗡鳴。
以前她晚歸,我也會等,但她多少會回我個消息報平安。
可現在。
快一點的時候,門鈴響了。
那聲音突兀得像一根針,猛地扎進耳膜。
我幾乎是從沙發上彈起來的。
走到玄關時,我心裡還抱著一點荒唐的希望。
也許她只是喝多了,忘了帶鑰匙。
也許她只是累了,想讓我去門口接她。
也許這一整晚,都是我自己在胡思亂想。
可門打開的瞬間,我整個人停住了。
冰茹站在門外。
不,準確地說,她幾乎是掛在另一個人身上。
邁克一隻手扶著她的肩,另一隻手托著她的手臂,身體微微前傾,像是怕她站不穩摔下去。
而冰茹整個人軟軟地靠在他身側,頭髮散下來,擋住半張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