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愈合
趙睿消失之後的日子,像一場漫長的退潮。
白焰開始重新上課。
她每天早上七點半起床,洗漱,換衣服,去食堂買兩個包子一杯豆漿,走進教學樓,坐在教室里靠窗的位置,翻開課本,聽課,做筆記,像一個普通的大二女生。
她不再穿那些低胸吊帶和短褲了,開始穿長袖、長褲、高領的衣服,把自己裹得很嚴實,像是要把那些痕跡連同記憶一起藏起來。
頭幾天,她走路時總是低著頭,目光放在腳下三步以內的地磚上,像在躲避甚麼。
後來慢慢好了一些,她開始抬頭看路了,但還是不像以前那樣大步流星地走在陽光底下。
她說話也變輕了。
以前她跟陳默說話總是夾槍帶棒的,又凶又俏皮,動不動就「你有病啊」、「你腦子進水了」,聲音里都帶著活力。
現在她說話總是輕輕的、慢慢的,像怕吵到誰似的。
陳默注意到了這些變化,但他沒有刻意去提。
他只是一如既往地陪著她吃飯,一起上課,晚上一起回出租屋。
他沒有逼她多說話,也沒有故意製造甚麼熱鬧的氣氛,只是安靜地待在她身邊。
這樣的陪伴反而讓白焰慢慢放鬆下來,她開始一點一點找回自己以前的節奏。
第一個變化是在食堂。
陳默點了兩份蓋澆飯,白焰低頭吃著,吃到一半,她忽然伸筷子夾走了他碗里那塊最大的肉,動作快而准。
陳默愣了一下,抬頭看她。
白焰把肉塞進嘴裡,含糊不清地說了一句:「你那份肉多。」
陳默看著她,她低著頭,耳根有點紅,但嘴角的弧度像憋了很久才憋出來。他笑了笑,沒說話,把自己碗里的肉又夾了一塊給她。
白焰的筷子頓了頓,沒有拒絕,低頭吃了。
那一瞬間,他感覺到一些細小的、活的東西,正在從她身體里一點一點地冒出來。
他沒說甚麼,只是安靜地吃完飯,把兩人餐具一起端走。
第二個變化是某天路過琴行。
陳默一直有想給白焰買把吉他的念頭,她以前偶爾會撥弄他的吉他,喜歡卻從沒開口要過一把自己的。
那天下午放學後,他拉著她拐進學校旁邊那家琴行。
白焰站在門口,沒有進去:「乾嘛?」
「買把吉他。」他徑直走進去,在牆邊掛著一排吉他的貨架上挑了一把,普通民謠款,木色啞光,手感剛好,適合新手,在店裡試了幾下音,遞給白焰:「試試?」白焰接過吉他,笨拙地抱在懷裡,按了個和弦,聲音悶悶的,但她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陳默付了錢。
走出琴行時,白焰抱著吉他袋,沈默走了一段路後,小聲說:「這個……是不是很貴?」
「沒有,不貴。」
「那我也不能白要你的東西。」她頓了頓,「我以後……給你做飯抵吧。」陳默笑了:「你會做飯?」
白焰瞪他:「你甚麼意思?上次煮泡面不是挺成功的嗎?」她說完,大概自己也覺得理不直,聲音矮了半截,「……我學還不行嗎。」
陳默看著她,陽光落在她臉上,她眼睛里的光終於比之前亮了一點。他伸出胳膊攬住她肩膀:「行,等你會做了,天天給我做。」
「美得你。」她嘴上這麼說,但沒有掙開他的手。
那天晚上,出租屋第一次有了點以前的氣氛。
白焰坐在床邊,抱著那把新吉他,試著按和弦。
陳默坐在她旁邊,偶爾伸手指一下:「這個手指這樣按,對,別壓到旁邊的弦。」白焰按得很認真,弦聲斷斷續續,像在縫補一段破損的布料。
她練了大概十幾分鐘,忽然停下來,抬頭看他:「陳默……你覺得我現在是不是變了好多?」
陳默想了想:「是變了一點。」
白焰的目光黯了一下。
「是變好了。」他說,「你以前像只張牙舞爪的小貓,現在……像一隻在慢慢學會信任別人的小貓。」他伸手揉了揉她頭髮,「都好看。」
白焰愣愣地看著他,然後低下頭,耳根慢慢紅透了。
她沒有說話,但把吉他放在一邊,靠到他肩上,閉上眼睛,安靜地待了很久。
過了很長一段時間,她輕輕說:「陳默,謝謝你一直陪著我。」
「你是我女朋友,不陪你我陪誰?」
「我要是哪天變成以前那樣凶了,你會不會不習慣?」
陳默:「那我求之不得,快變回去吧,我懷念你罵我的日子了。」白焰抬手捶了他一下,力度比之前重了一些,「你有病啊。」
他笑了。白焰也笑了,笑著笑著,眼淚掉了下來。她把臉埋進他肩窩,聲音帶著鼻音:「我也不知道……我為甚麼想哭。」
「想哭就哭。不用憋著。」他沒有問她為甚麼哭,只是一遍一遍地撫她的背,像在安撫一隻受過傷的貓。
白焰在自己沒有意識到的情況下,正在慢慢變回原來的她。
她又會罵他了,雖然頻率比以前低了一些;她又會去拉他的手了,雖然有時候會先猶豫一下。
她又開始穿那些好看的衣服有一天下午沒課,她穿著一條紅色連衣裙,站在他面前轉了一圈:「好看嗎?」陳默看著她眼睛發直:「好看。」她抿嘴笑了一下:「那以後多穿。」
他沒有告訴她,那條裙子的領口處,有一道很淺的痕跡被遮住了。她選擇穿上它,說明她已經不再那麼害怕看到自己了。
日子就這樣走著,像平靜的河水在河床里無聲地流淌。
週五晚上,陳默洗完澡出來,看到白焰坐在床上,穿著一件白色吊帶睡裙。
她坐在台燈下,手裡拿著那把吉他,在練和弦。
燈光落在她裸露的肩窩上,她的皮膚泛著一層柔和的光。
陳默拿著毛巾擦頭髮,走到床邊坐下:「學到哪了?」白焰頭也不抬:「G和弦。不告訴你。我練我的,你別打擾。」她撥弦的手勢還不太穩,但很認真。
過了一會兒,她放下吉他,側過頭來看他,看了好幾秒,陳默被她看得有點發毛:「怎麼了?」
白焰沒有說話,她把吉他放在床邊,湊過來,跪坐在他面前,仰頭看著他。
她認認真真地看著他,好久才說:「陳默,你……想不想要我?」她說這話時,聲音很輕很輕,像一片羽毛落下來。
陳默停住,毛巾搭在肩上:「你說甚麼?」
白焰低下頭,指尖攥著睡裙的布料:「我已經好了很多了。我……我想跟你做。」她說最後幾個字時聲音幾乎像蚊子一樣小,但她說完以後,抬起了頭,看著陳默,眼裡的水光清亮:「我想你了。」她說完這三個字,耳朵已經紅透了,但她沒有躲開。
她伸手,輕輕握住陳默的手,把它拉到自己腰側,然後自己湊上去,吻住了他的嘴唇。
陳默感覺到她的嘴唇帶著一點微微的顫抖,她吻得很輕,像怕碰碎甚麼。
他也回吻她,動作放在最輕,像是怕驚到她。
她慢慢靠過來,軟軟地貼著他。
他一手攬住她的腰,她的身體很輕,輕得像一片葉子。
白焰先停了下來。
她低著頭,呼吸有些急促:「你別……別太小心了。」她聲音很小,「我又不是瓷做的。」陳默看著她泛紅的耳根:「我怕弄疼你。」
「不會。」白焰說,「你輕一點。」她補了後半句,「……就行。」
陳默俯身吻住她。
他的動作依然很輕,但不像剛才那麼小心,像在觸碰一件珍貴但不會輕易破碎的東西。
白焰的身體微微一僵,但很快放鬆了下來,她開始回應他,手指慢慢插進他半乾的頭髮里。
後來陳默關掉燈,黑暗裡只有他們摩擦衣料和呼吸交纏的聲響。白焰被他放倒在床上,她盯著天花板看了兩秒,他停下來:「怎麼了?」
「沒怎麼。」她說,「就是好久沒有這樣了。」他低頭親了親她的鼻尖:「以後可以常常這樣。」
白焰「嗯」了一聲,然後,在黑暗裡,她的手先伸到他腰間的睡褲系繩上,自己拽了一下:「你、你別磨蹭了。」陳默笑了。
「你笑甚麼?」她惱了,「不准笑!」
「好,不笑。」但他還是笑著吻住了她。
他們做得很慢。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慢。
每一個動作都帶著確認和試探,像在重新學習彼此身體的曲線和溫度。
白焰起初還有些緊繃,每一點刺激都讓她像一隻受驚的鳥,但慢慢地在陳默的節奏中,她的呼吸一點點地鬆弛下來,身體開始重新熟悉他的溫度和力度。
這是坦白以來,她第一次真正在事後沒有哭,也沒有發抖,只是安靜地躺著。
她側過頭,在黑暗中找到陳默的眼睛,說:「陳默……你還想要嗎?」他愣了一下:「你,確定?」
她翻了個身,趴在他胸口,下巴擱在交疊的手背上:「我可以。」她說,「我……想跟你多待一會兒。」房間里只剩下兩個人的呼吸聲,和偶爾布料從床沿滑落的動靜。
完事後,白焰蜷在他懷裡,側臉貼著他的胸膛。
她閉著眼,呼吸逐漸平緩下來,就在他以為她快要睡著的時候,她忽然開口了,聲音很輕很輕,帶著一點沙啞:「陳默。你知道嗎。那段時間,我去找趙睿的時候……有時候,我會想,要是你在就好了。你會把我拉走。可是你不會知道我在哪兒。」她的聲音平靜,帶著一絲透亮,「所以我就自己想辦法我想著我還要回來見你,我就覺得,其實也沒有甚麼大不了的。」
陳默沒有說話,但他環在她背上的手臂不自覺地收緊了一些。白焰沒有再說話,她縮在他懷裡,像一個終於找到了最安全的地方的人。
過了很久,他以為她睡著了,低頭一看,她正閉著眼,睫毛微微顫動,嘴角彎著一個小小的弧度。
他又看了她一會兒,把她往懷裡攏了攏,也閉上眼睛。
後來的日子,像是慢慢回到了正軌。
白焰的笑容開始多了起來,她跟陳默在一起的時候也越來越放鬆。
她又開始穿那些漂亮的裙子,雖然她挑衣服的時候,偶爾還是會避開一些過於暴露的款式,但至少她不再把自己裹成一隻粽子了。
她甚至開始主動跟他開玩笑:「陳默,你今天怎麼這麼帥?是不是背著我偷偷健身了?」陳默聽她這樣說話,總有那麼一瞬的恍惚像以前那個囂張跋扈的白焰,穿著吊帶短褲,在陽光下朝他笑。
某個週六傍晚,陳默忽然說要帶白焰去個地方。
「去哪兒?」
「海邊。」
白焰愣了一下:「你有病吧?十一月了!」
「天氣預報說了,這週末是入冬前最後一個暖和天。」陳默從手機屏幕上抬起眼,「再不去,就得等明年夏天了。泳隊經理,不會是不敢下水吧?」
「誰不敢了!」白焰瞪他,「去就去!」
出門前她磨蹭了快二十分鐘,出來的時候裹著浴巾,臉上還帶著點不情不願。
陳默問她磨蹭甚麼,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泳衣,聲音悶悶的:「你挑的這是甚麼料子,還沒有我一條毛巾多。」
那件泳衣是他前幾天路過體育用品店順手買的,深藍色,後背兩條細帶交叉,料子確實不多。他挑的時候就想,她穿上肯定好看。
海邊離學校不遠,騎車二十分鐘。
到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沙灘上一個人都沒有,只有遠處防波堤上的燈,在海面上拖出幾道碎金似的光。
十一月的海風帶著涼意,空氣里那股咸腥味卻是活的,一浪一浪往岸上湧。
白焰抱著胳膊站在沙灘上,看著黑黢黢的海面,縮了縮脖子:「……這水看著就涼。」
「海裡比岸上暖。我先進去。」陳默脫了外套,做了兩個熱身動作,赤著腳走進水里,走到齊腰深的地方,回頭衝她喊,「來!」
白焰站在岸邊磨蹭了十幾秒,才小跑著衝進水里,腳一沾水就「嘶」了一聲,罵他:「你騙人!涼死了!」
「泡一會兒就熱了。」陳默說著,一個猛子扎進水里,再浮上來已經離岸好幾米,「來追我,追上請你吃宵夜。」
白焰撲騰著追了幾米,發現自己居然游得動。
水里的涼意一過,反而舒展開了。
她小時候在老家那邊的江裡游過泳,後來上中學就沒怎麼下水了,但泳隊經理當了一年多,天天泡在游泳館裡看人游,姿勢學也學會了幾分。
她換了口氣,追上去,居然真的跟他並排游了一段。
「喲,經理會游啊。」陳默偏頭看她,語氣欠揍。
「我好歹是泳隊的!」白焰抹了一把臉上的水,「別小看人。」
「那比比?游到那邊沒燈光的地方。」
「比就比!」
白焰攢了一口氣往前衝,游出去二十來米,速度就掉下來了。
她心裡罵自己:好幾年沒游過,逞甚麼能。
但嘴上不肯認,還在往前刨,呼吸卻已經亂了。
陳默游在她旁邊,不急不慢,看她速度往下掉,湊過去:「認輸吧,我請客,想吃甚麼都行。」
「滾!」白焰喘著氣,「我這是……熱身……」
話沒說完,她手一軟沈了一下,嗆了一口水,撲騰著去夠他。
陳默一把托住她的腰,把她從水里撈起來。
白焰攀著他的肩膀咳了兩聲,緩過氣來,抬頭看他,發現他呼吸平得跟沒事人一樣。
「你怎麼……一點都不累?」她抓著他的手臂,有點驚奇。
「天賦。」陳默臉不紅心不跳,「教練當年冬訓,拿我當標桿。」
他嘴上這麼說,心裡清楚,這身力氣一半是游泳池里泡出來的,另一半,是那個綠色面板餵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