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愈合
四十多級升下來,他能感覺到自己跟以前不一樣了,肺活量、耐力、在水里的耐受,都是肉眼可見地往上走。
系統強化這回事,白焰不知道,他也從沒打算讓她知道。
白焰抓著他的手臂喘勻了氣,看了一眼黑黢黢的遠處:「我們游了多遠了?」
「還早。」陳默說,「搭著我,省點力。」
白焰猶豫了一下,還是伸出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陳默帶著她,不急不慢地往海裡游。
她搭著他,兩條腿偶爾劃一下水,借著浮力省下七八成的力氣。
兩個人就這樣游了很久,不知道過了多久,陳默停下來的時候,她跟著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岸上的燈火不知道甚麼時候已經完全看不見了。
沒有海岸線,沒有路燈,沒有漁船。
四周只有黑沈沈的海,和從頭頂一直鋪到海面上的月光。
頭頂掛著一輪月亮,亮得幾乎透明,月光在海面上鋪成一條銀色的路,一直延伸到看不見的地方。
遠處的大海是純粹的黑,沒有邊界,沒有光亮,只有月光能到達的地方,泛著細碎的銀紋。
「陳默。」她回過頭,聲音有點發緊,「我們是不是……回不去了?」
「有我在,回得去。」
「我不是怕回不去。」白焰望著遠處那片沒有盡頭的黑暗,聲音低了下去,「我就是覺得……這裡好安靜。好像全世界只剩下我們兩個了。」
陳默沒有說話。
他浮在她身邊,兩個人停在漆黑的海中央。
頭頂是月亮,腳下是深不見底的海水,四周是無邊的黑暗,只有他們兩個人,和彼此的心跳聲。
白焰松開他的肩膀,把身體放鬆,仰面躺到水面上,讓月光落在她臉上。
海浪托著她,一蕩一蕩。
陳默浮在她旁邊,跟著她的節奏一起仰著。
兩個人誰也沒說話,只有海浪的起伏,起,伏,起,伏。
她睜著眼睛看著滿天的星星,覺得自己整個人像是懸在無邊的黑暗裡,上不著天,下不著地,只有月光、海水,和他。
然後白焰看見遠處的水面亮了一下。
「陳默。」她的聲音一下子緊了,「那是甚麼?」
陳默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幾團淡藍色的光貼著海面一明一滅地浮著,像誰在水里點了一盞一盞小燈。「水母。」
「蜇不蜇人?!」白焰的腳都縮起來了。
「這種不蜇。」陳默說,「發光長在傘沿上,跟小燈籠似的。」
他往前游了幾米,停下來等。
那些光點並不怕人,隨著水波一漾一漾,越聚越多,從幾點變成一片。
整片海面像是被人把夜空掀翻了倒進水里,碎光順著浪頭漫過來,淌過他的手臂,淌過她的鎖骨,在她裸露的肩頭流成一條亮晶晶的河。
白焰看得眼睛都直了。
她伸出手指,輕輕地,碰了一下最近的那團光。
指尖漾開一圈微光,那團光沒有躲,順著她的指腹滑了過去。
她「哇」了一聲,聲音都變了調,又伸出手,這次大膽了一點,去碰第二團。
「陳默!」她轉頭看他,眼睛亮得比水母還亮,「你看到了嗎!它不躲我!」
「看到了。」陳默浮在水里,看著她這副樣子,忍不住笑,「它認你。」
白焰仰面浮回水面上,跟著海浪一蕩一蕩,月光照在她身上,水母的光從她身體兩側流過。
天上的星星一層,水里的光一層,她躺在兩片星空中間,攤開手腳,像整個人都泡在光里,輕輕地說:「陳默,我們是不是……飄在星星上面?」
陳默沒有回答,他浮在她旁邊,看著她。她的臉在水母的光里忽明忽暗,睫毛上沾著一點碎光。十一月的海風是冷的,只有她臉上的笑是熱的。
「你幹甚麼一直盯著我看?」白焰被他看得不自在,偏過頭,「別肉麻。」
「你比星星亮。」陳默說。
「……你閉嘴。」她罵他,聲音卻發著飄。在夜裡,在水母的光里,她偷偷彎了一下嘴角。
兩個人又漂了一會兒。海浪推著他們的身體,一蕩,一蕩,像被一整片海輕輕地托著。過了很久,白焰開口,聲音很輕:
「陳默。我以前總覺得,那些事會跟著我一輩子,會爛在我身上,走到哪兒都甩不掉。現在看著這個……」她頓了頓,「好像真的可以放下了。」
陳默沒有說話,他在水里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兩個人的手在水面下十指交扣,水母的光從交握的指縫間漏過去。
「我們回去吧。」白焰說,「回去吃宵夜,你欠我的。」
「行。」
回程的時候白焰已經沒力氣了,游了十幾米就停下來,抓著陳默的手臂不放。
陳默乾脆讓她趴在自己背上,馱著她往回遊。
白焰趴在他背上,下巴擱在他肩膀上,聲音懶懶的:「你游慢點,我眯一會兒……」
他背著她,踩著水,慢慢往岸邊靠。遠處的燈火一點一點變近,從一條光帶,重新變成一座城市的輪廓。
上岸的時候兩個人都在抖,十一月的夜風一吹,比水里還冷。
陳默撿起沙灘上的外套,先裹在她身上,又拿浴巾把兩個人裹在一起。
白焰縮在他懷裡,臉埋在他胸口,牙齒打著顫,聲音卻是笑的:「凍死了……但值。」
「值就行。」
陳默低頭,吻了一下她涼涼的嘴唇。
白焰愣了一下,然後伸手勾住他的脖子,把這個吻接完了。
海浪在他們腳邊退下去,又湧上來,帶著細碎的泡沫,一下,一下,拍著十一月的沙灘。
系統彈窗就在這時不聲不響地亮在陳默視野邊緣:
「叮!檢測到宿主心率:七十八。呼吸頻率:平穩。肌肉乳酸:正常範圍。經比對,宿主當前體能約為綁定前的二點三倍,本次游泳全程零疲勞。溫馨提示:您身旁這位女士正在用看英雄的眼神看您。此情緒不產生經驗值,系統表示遺憾,並建議宿主把握機會。哦~」
陳默在黑暗裡無聲地罵了一句:「滾。」嘴角卻忍不住抽了一下。
白焰在他懷裡動了動,聲音含混:「你笑甚麼?」
「沒甚麼。」他把她往懷裡裹緊了一點,「明天還來不來?」
白焰沈默了兩秒:「……來。」
回出租屋的路上,白焰坐在自行車後座上,腦袋靠在他背上,濕漉漉的頭髮掃著他的脖子。
十一月的夜風從衣領灌進來,她縮了縮,把臉埋進他外套里。
陳默在前面說:「冷就把手揣我兜里。」白焰沒有回答,隔了一會兒,悶悶地說:「陳默。」
「嗯?」
「明天真的還來嗎?」
陳默笑了一下:「來。」
「那說好了。」她把臉又埋深了一點,「我今天……很開心。」
回到出租屋已經快十二點。
白焰先去衝了個熱水澡,出來的時候穿著他的舊T恤,頭髮還滴著水,赤著腳踩在地板上,走到床邊,把自己摔進被子里,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陳默洗完澡出來,看見她已經蜷在被窩里,只露出半個腦袋,眼睛卻還睜著,在黑暗裡亮晶晶地看著他。
他走過去,把她的被子掖好:「還不睡?」
「睡不著。」她說,「腦子還在海上漂著。」
陳默躺下來,她翻了個身,把手搭在他胸口,沒一會兒就睡著了。
他低頭看著她,她的睫毛在月光里微微顫著,嘴角還帶著一點沒散盡的弧度。
他看了很久,才閉上眼睛。
那之後,兩人之間那件事也慢慢暖和了起來。
白焰不再像前陣子那樣小心翼翼,她重新主動起來,還會在做愛的時候笑著罵他兩句、咬他一口。
有一次做到一半,她趴在他肩膀上,呼吸急促,聲音斷斷續續地貼著他耳根:「陳默……我,真的,好想你……」他不知道她是說今天的想,還是那段時間的想,但他環住她的手臂,緊了一些,把她抱得更穩。
某一個安靜的夜晚,出租屋裡的台燈亮著橘黃色的光。
兩個人剛剛做完,白焰縮在被子里,半張臉埋在枕頭裡,臉上還帶著潮紅,呼吸慢慢平復下來。
陳默躺在旁邊,手搭在她的腰上,指尖無意識地在她的皮膚上畫圈。
白焰側過頭看他:「你乾嘛呢?別畫了,癢。」她沒有把他的手拿開,只是把頭轉回枕頭裡,聲音悶悶的,帶了點困意。
陳默看著她安靜下來的側臉,那句話在喉嚨里堵了很久,終於還是開了口:「小白,我想跟你說件事。」
白焰哼了一聲:「嗯?」
陳默安靜了一會兒:「如果我說,我不介意你跟別人做愛呢?」
白焰的動作停住了。她像被甚麼東西凍住了一樣,隔了兩秒,才慢慢地抬起頭來看他。她的表情里帶著一種困惑和警惕:「你說甚麼?」
陳默看著她:「我說,我不介意你跟趙睿的事。」他的聲音沒有避開任何一個字,「我不介意那些人碰過你,也不介意你配合過他們我覺得那些都不是你的錯,沒有關係。你是我女朋友,這點不會變。」
白焰看著他的臉,看了很長時間。
她的眼眶開始泛紅,嘴唇微微發抖,不是感動的那種,而是像被刺到了舊傷口。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陳默,你是不是覺得我承受不了這件事,故意說這種話來安慰我?你是不是覺得,我應該需要這種話才能好起來?」
陳默:「我不是在安慰你,我是真的……」
「你別說了。」白焰的聲音帶著哭腔,她坐起來,攥著被子,胸口起伏,「我不想聽這個。你不要再提了。我知道你是甚麼意思……你想讓我覺得你不在乎,讓我別內疚。但是你越是這樣,我就越覺得……越覺得我髒。你懂嗎?」
她沒有等他回答,拉過被子,背過身去躺下,用被子把自己裹緊,聲音悶悶地從被子里傳出來:「睡覺吧。以後別提這種話了。」
陳默躺在黑暗中,一句話也沒有說。
他能聽到白焰的呼吸聲,沒有哭,只是很輕,輕到像怕驚動甚麼。
過了很久,她悶悶地開口:「陳默……我知道你是為我好。但是……這種事,你以後別說了。我不是那種人,你也不是那種人。我們就像以前一樣,好好在一起,好不好?」
陳默沈默片刻,輕聲回應:「好。」
第二天早上,白焰醒得很早,天剛蒙蒙亮。
陳默還在睡,她側躺著看了他很久,像在辨認甚麼。
她伸出手,指尖輕輕碰了碰他的眉心,又縮回來。
她起身穿好衣服,去樓下買了豆漿和包子回來放在桌上,自己先吃了一個包子,坐在椅子上發呆。
陳默醒來的時候,她正坐在床邊,手裡拿著手機,不知道在看甚麼。
看他醒了,她放下手機,看著他,很認真地問了一句:「陳默,你昨天說的那句話……是真的嗎?」
陳默坐起來,揉了揉眼睛:「哪句話?」
「就是……」白焰頓了一下,她似乎在找一個合適的表達方式,「你說不介意我跟別人做愛你是認真的?不是安慰我?」
陳默看著她,房間里很安靜,他說:「是認真的。」
白焰沈默了一會兒,沒有像昨晚一樣發怒或激動,她只是低著頭,表情有些複雜:「你……為甚麼會這麼想?你不是應該……介意嗎?你不是應該生氣嗎?」
陳默沒有回答。
白焰看著他,看了一會兒,輕輕:「你……是不是喜歡那種……那種情節?」
陳默看著她,沒有否認,也沒有點頭。
白焰看著他的眼睛,過了大概半分鐘,她移開目光,耳朵尖慢慢紅了,聲音悶悶地:「變態。」
陳默沒有接話。
白焰頓了頓,又小聲說了一句:「你別……真的去想那些事。」她說完這句話,沒有再看他,站起來走向衛生間,「我買了早飯,你趕緊吃。」她走進衛生間,關上門。
陳默坐在床上,聽著衛生間里傳來水聲,過了一會兒,他低頭看到手機屏幕亮了,是白焰發來的一條消息:「陳默你不用為了讓我好受就說那些話。我沒那麼脆弱。我們已經好好的了,就這樣行不行?」
他沒有回。
他抬起頭,窗外的晨光正好落在床沿上。
白焰從衛生間出來時,他就坐在那裡,陽光照亮他的背影。
她走過去,從背後抱住他,臉貼在他後頸上,還沒完全吹乾的頭髮梢蹭著他的皮膚,聲音很輕:「陳默,我們就這樣,挺好的。別再提那些事了。」
他伸手,覆在她環在腰間的手上,輕輕握住。
白焰沒有鬆手,她閉上眼睛,安靜地靠著他。
陽光落在地板上,像一層溫熱的薄紗。
他們誰也沒有再提那句話,但白焰心裡留下了甚麼在某個安靜的時刻,它也許會慢慢發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