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陳哲又問了些當日細節,老管事也說不出許多,又找了那日當值的夥計,卻同樣只說了些尋常線索。
陳哲知道再問下去也是無異,畢竟對錢莊這邊來說,劉廣德那日的到訪無非是一單尋常的支取而已。
當即謝過那老管事,帶著張雅白瑛又回到了街上。
劉廣德一早入城,午前取了錢,接下來自然該是尋個地方吃飯。
於是陳哲便自廣源街起,一路往南邊的金月湖去,沿路四下觀察,看這一路上可有哪家飯館像是劉廣德會進去打尖的。
這方面陳哲是有些頭緒的,劉子隆並非江南本地人士,他原籍西北,得官之後有十多年一直在京城徘徊,因而其家人在口味上應當是偏向北人,愛麵食而非米食。
而且身為高門貴子,劉廣德多半也不會隨意在路邊找些街攤小店隨意對付,多來還是找正店用飯。
正店又擅長麵食的,在這江南地方並不算多,正好離開廣源街沒多久,陳哲便見著了一家松林記。
松林記乃是承金道上最有名的面館,在這兩府各縣開了多家連鎖鋪子,光是承天府城內據說就有三家分號,眼前這家便是其中一處,這店雖不算氣派,可至少是間體面的正店,怎麼看都極為適合劉廣德這類人隨意用一餐便飯。
此時早市已過而又未近午時,正是店內清閒的時候,陳哲和張雅白瑛在堂內落座之後,扯住那迎賓小二便打聽起來。
「咦?你們要找劉公子?」就如適才在錢莊一般,陳哲再一次找到了見過劉廣德那天行蹤之人。
店小二思索著緩緩說道:「記著重陽那天劉公子的確是到店裡用過飯,若是小的沒記錯,他便是坐在門口那一桌,點的也是他尋常愛吃的本店招牌大肉面。」陳哲溫言道:「你與那劉公子倒是熟絡?」
店小二也不作謙,嘿嘿笑道:「這是自然,劉公子向來是本店的常客,當初還未出仕前每月總要在我們店裡吃上三五回面。」
「可我聽說這劉公子為人低調深居簡出,怎的還特意跑來你們店裡吃面?」店小二道:「客官你知其一不知其二,這劉公子平日里確實不怎麼外出,可他與丹陵縣令家的朱公子交情深厚,常常在日落時分出門去丹陵縣衙找那朱公子飲宴作樂,直至亥時方歸,路過本店時,往往就會進來吃上一碗面做宵夜。」說著,店小二的笑容里略帶上了些猥瑣:「我等記得清楚,一來是劉公子來時,多半是店裡打烊前的最後一人,二來嘛,每次他身上都帶著濃濃的脂粉味,我等自然印象深刻。想來這些公子紈絝多半是在縣衙後宅里玩些風流香艷的把戲。」
「原來如此。」陳哲緩緩點頭,作出恍然神色。
承天府乃是大寧陪都,和京師一樣是一府兩縣並一城的格局,這丹陵縣在城西,從距離廣源街不遠的三司衙門到城西去確實會經過這家松林記。
至於那丹陵縣朱公子,陳哲全無印象,承天府內雖不及京城卻也算得上是滿城朱紫,誰又會去在意一個小小的附廓縣令的家人。
當然,對陳哲來說,縣令公子無足輕重,可在眼前這店小二眼裡依舊是個值得牢記的大人物:「對了,好叫大人知曉,那日劉公子吃面吃到一半,正好瞧見那朱公子在門前路過,於是便招呼了一聲朱公子,待三兩口吃完面,便跟著朱公子走了。」
陳哲一句「你怎麼不早點告訴我」差點沒憋住,強行運氣平復了心境,這才勉強掛著笑臉與那店小二和氣道:「原來如此,那小二哥你可曾留意那二人往哪裡去了?」
「有些印象,記得朱公子在等劉公子吃面之時,曾說過些瑣事,好似是這回花榜盛會的門票乃是朱公子走通門路得來的,朱公子問劉公子可願隨他前去拜謝一番,劉公子便是答應了下來。」
陳哲對這份信息大為滿意,一旁張雅粗著嗓子開口問道:「那朱公子可說是誰的門路?」
小二稍顯為難:「不曾,小的也只是路過時聽了兩耳朵,可能是朱公子始終未提,又多半是小人沒聽到緊要的兩句。」
「嗯,我們有數,有勞你了。」陳哲隨手掏出個二兩的小銀錠子丟給這小二:「若是之後再有人來探問,不穿公服,便盡說不知便是,若是穿公服的來問,你就講你已說給京城陳二爺了,他人想知道就去找陳二爺問。」
「小的省的。」那小二接過銀錠子,笑得見牙不見眼。
陳哲當即往城西邊的丹陵縣衙而去。
承天府的佈局並不均衡,乃是明顯的東貴西貧,東邊的朱丘縣接著梅江水運,又是省府三衙和陪都留守司的駐地,金月湖、府南坊、廣源街等繁華富貴的精華地盡在此處,而丹陵縣則是城中貧民小戶聚居之處,陳哲等人越過那府城中軸的正南街之後,一路行來盡是些陰暗逼仄的窄街陋巷,與東邊真是天壤之別。
行到丹陵縣衙,衙門裡卻只有縣丞還在,原來金梅府那邊的大牢暴動越獄,按察使司和承金道本就捉襟見肘的人手已不敷使用,劉子隆便調了丹陵縣令和縣尉帶衙役前去支援了。
而衙後官邸之中,朱縣令之子也不在家中,問了朱家管事,方知這人說是去江宜縣訪友,已有三兩日未歸。
出了縣衙,陳哲立刻吩咐白瑛回六扇門報信,他則帶著張雅前往這城中另一處所在探聽消息。
原來這丹陵縣的朱公子去江宜縣訪的友人,正是前兩日和陳哲打過一場玉鬥的沈伯賢。
只是那沈伯賢前日回城時被人擄走,此時也不知沈家情況如何。
沈家本是金梅府人士,家中大宅也在金梅府那邊,不過為了生意經營,沈家在承天府也是置有宅院的,只是這承天府沈宅並不在富貴的朱丘縣,而正是在這丹陵縣南邊,陳哲剛到沈宅附近,便在街口遇到一輛裝飾考究的二馬大車駛來,丹陵縣的道路狹窄,陳哲只能暫避路邊,不料那大車駛到陳哲面前突然停了下來,車窗後的簾子一掀,露出張珠圓玉潤的俏臉,正是沈家小姐沈稚瑚。
「陳都尉?您這是要去哪裡?」
陳哲稍作拱手道:「沈姑娘有禮,在下正是要去你們沈家。」沈稚瑚雙目一亮:「可是六扇門尋訪到了我爹爹下落?」陳哲略有些尷尬,沈伯賢被擄走一事,他本來就沒打算多管,此事十有八九是那洗刀祭主人的手筆,洗刀祭主人與趙元誠有仇,因而他的佈置謀劃,陳哲只想查查緣由,並不打算阻止。
眼下沈稚瑚問起,陳哲自是不能如實回答的,只好敷衍道:「六扇門已經派人去查了,只是還未有結果。」
沈稚瑚神色略帶些淒楚,怯怯囁嚅道:「還望大人多費心了。」她這神色倒也不似作偽,沈家的底細陳哲也問過了,沈稚瑚行止雖然輕挑放浪,卻是沈伯賢的嫡女,若是沈伯賢死了,依照大寧律例,未出閣的嫡女若已自立門戶有份營生的,可以份本家一份產業,若是待字閨中不事生產的,便頂多能取些錢財。
這沈稚瑚自然是不曾出去頂門立戶,她這嫡女變孤女,日子必然是大不如前,因而沈家門內要救沈伯賢的,大概就屬沈稚瑚最是真心。
「職責所在,自當如此。」陳哲含含混混的變把這茬應付過去了,轉而道出此行的真正目的:「不知沈姑娘可認識這丹陵縣的朱公子?」沈稚瑚不疑有他,脫口道:「自是認得,這朱公子與我家走動頗多,我家在承天府這邊的生意也多賴他關照。」
陳哲追問道:「那你近日可見過朱公子,聽他家管家所言,朱公子前幾日就離家去往江宜縣訪你父親去了。」
沈稚瑚杏眼圓睜,奇道:「朱公子去江宜縣了?不瞞大人,那日江宜縣的玉鬥,朱公子也是我父親相邀的賓客,只是最終他爽約未至,因而這些天來,我們也不曾見過朱公子。」
這回答倒也並未出乎陳哲預料,前邊聽著朱公子去了江宜縣,他便聯想起玉鬥之事,當即按下此事,轉而問道:「這朱公子你們也算熟絡,可知他重陽那日的行蹤?」
「自然知道,那日他和爹爹他們去花榜大會了啊。」聽到這話,陳哲心中一喜,原來朱公子和劉廣德的花榜大會門票是這般來的:
「那你可知那日你父親還邀了何人?」
沈稚瑚搖了搖頭:「原本我父親只約了朱公子,兩人一道去的,然而我父親出門不久便又折返,說是朱公子有位身份高貴的朋友也想去花榜會,他便將門票贈與朱公子了。」
「你父親不知那人身份?」
「應當是不知。」
陳哲默然不語,低頭思索起來……很顯然,這其中最關鍵之人乃是那朱公子,其次便是沈伯賢,現在一人不知去向,另一人被人擄走,這條線索好似就此斷了。
沈稚瑚見陳哲沈思為難,似乎是想到甚麼,放開窗簾直接從車上走下,走到陳哲面前屈膝伏地,以大禮拜道:「陳都尉,這朱公子可是與我爹爹被人擄走之事相關?小女子願全力協助都尉,為犬為馬,在所不辭。」說罷,沈稚瑚自行起身,就在這朗朗白日之下,當街解開了身上襦裙,不等陳哲作聲,她便三下五除二脫得一絲不掛,顫著那一身豐腴肥美的白肉站在陳哲面前:「奴家不求家計名分,乃至連人都可以不做,只求主人收納在身邊,幫主人破獲此案,解奴家父親之厄。」
陳哲幽幽嘆了口氣,眼前這美人,自己已經推拒過一次了,再度拒之門外似乎就有些過分,只好推讓一步道:「你父親之事另有隱情,即便是我,也感到極為棘手……總之你對此還是早做打算,不過,我能答應你的,便是你在我陳家後宅,今後無論富貴還是權勢,都會遠勝在沈家。」聽陳哲說罷,沈稚瑚的神色頗有些複雜,片刻之後,她方才輕咬了下嘴唇,然後再度下拜:「奴家那便托付給大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