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你與你二姐可熟悉?」
再怎麼說袁華英也是袁閣老的親女,和劉子隆的正妻乃是姐妹關係。
只是這名義上的姐妹之間終究有著重重阻隔,袁華英訥訥道:「倒是要叫主人失望了,奴家出世之時二姐已經出閣了。往日里二姐歸寧也輪不到奴家與她結交,無非只在後宅家宴上寒暄過兩句罷了。」
陳哲倒也談不上失望,劉子隆那失蹤的兒子都二十歲了,他夫人自不年輕,這劉夫人和袁華英長幼懸殊,身份又有嫡庶之別,沒甚麼交集本就是常理。
不料,袁華英沈默片刻之後,又道:「不過昔年在府內,幾位姨娘在教導我們姐妹時,偶爾會提及二姐,說她自恃禮儀,不得丈夫歡心,以至讓袁府拿不住劉大人跟腳助力……要我們引以為戒。」
陳哲略有些明悟,原來袁家與劉子隆內裡竟然是這般關係。
這榻上密談與公事相關的便止於此,陳哲話鋒一轉,調笑道:「那你如今在我陳家可算是已經引以為戒?」
袁華英強掙困意,正色道:「爺這是哪裡話,奴家本是庶女,如今的些許威風還不都是借著爺的恩澤,袁家權勢雖盛,與奴家又有何乾?」確實如此,莫看袁華英不聲不響,可要是在北邊京城裡上街走走,遇到些機警靈通的小官小吏,那也是要給這位名為公主府典簿、實則公主府總管的遮奢人物行禮的。
陳哲哈哈一笑,翻身摟著袁華英、枕著羅瑜就此安然入睡。
第二日上一早,陳哲又指派眾人調來近期江南諸般案件的卷宗。
原本這些案件千頭萬緒,看起來毫無聯繫之處,只能各自調查,然而自昨日得知了誘拐案的幕後隱情,再看這些案子便輕鬆牽出一條暗線。
除了連環拋屍案和誘拐案之外,這些日子里,江南鬧的沸沸揚揚的答案還有連環大盜案、採花飛賊案、鏢局劫殺案以及陳哲在梅江上遇到的水匪案。
這連環大盜案的苦主與誘拐案不同,並非是地方上的富戶,頂多算是中產殷實之家,被一對雌雄鴛鴦大盜一番洗劫之後,這些人家大多傷筋動骨,三天兩頭便要來各級司法衙門前哭鬧一番,讓按察使司頗為頭痛,然而陳哲一翻案卷,立刻便發現這幾戶雖有些破落,可上溯兩代都是苗家的親族,至今與苗家保持聯繫,盡數都是些親緣雖遠卻德高望重的遠房長輩之屬。
自然,這些人家也都拿到了苗老太君的壽宴請柬,只是眼下這般境況,這些人還有多少心思去苗家賀壽就為未可知了。
鏢局劫殺案同樣和苗家關係頗深,六月二十八,承天府東二百里的官道上,興隆鏢局一支重鏢遭劫,鏢隊上下四十餘人只逃回來兩個活口,其中一人是興隆鏢局的副總鏢頭崔彥華。
崔家雖然名頭不顯,卻也算得江南地方上的一方武林大族,與苗家乃是通婚世交,這崔彥華的兄長娶了苗家老祖的二女兒,因而這崔彥華也算是能在苗家說得上話的親厚長輩,壽宴自也少不了他一個。
至於採花飛賊案,陳哲倒是暫且沒看出案發苦主與苗家壽宴有何關係,這一案子受害的竟然都是江南署衙內的官家小姐,找來幾個熟悉本地官場的屬吏問過,幾家苦主老爺倒也是有所聯繫,原來這些官吏平日里不是與劉子隆關係不睦頗有間隙的,便是與劉子隆交情深厚一同進退的……反正不是按察使司的盟友就是政敵。
陳哲眉頭微微皺起,這倒是挺有意思,盟友遭逢此難,說不定便要與劉子隆生些怨懟,而政敵那更無甚好說,必定是對劉子隆加倍咬牙切齒。
最為獨特的,要屬那梅江上的水匪。
那日陳哲生擒了幾個活口之後,六扇門這裡並未移交給按察使司而是自己押在獄中拷問了,那幾個水匪不是甚麼硬骨頭,吃了兩日刑罰也盡數撂了底細。
他們做下的幾樁案子一經匯總,便可發現目標都是江南一地的富商船隊,且包括關家這般開妓院的,全部都與成衣紡織生意有些關係……苗家可正是江南最大的成衣商。
「看樣子,那姓趙的對苗家壽宴佈局良久了。」放下案卷,陳哲如此總結道,只是這些案子雖然被大致串聯了起來,陳哲的心中卻依舊縈繞著些說不清道不明的異樣預感。
如此疊屋架床般的佈置,趙元誠難道就真的只為圖謀那苗家的血脈秘法麼?
況且,按照苗毓秀的說法,這趙元誠與苗家二房那邊搭上聯繫,還只是陳哲下江南這幾日功夫內的事情,而這些案件卻全都是近三個月的手尾。
陳哲又把心思放到了手頭的案卷之中,尤其是那份採花飛賊案的卷宗。
苗毓秀和蔣芸想要保扶劉子隆,而趙元誠和苗家二房好似又在想方設法除去劉子隆……所以,這劉子隆在苗家乃至江南的暗流之中,到底在扮演一個甚麼樣的角色?
陳哲將那份採花飛賊案的卷宗拍到面前案上,對眼前幾女尤其是打頭的金磬兒和元能道:「其他幾案暫且先緩一緩,加緊稽查這個案子,這採花賊半月前還在作案,應該不至於被那洗刀人捉了去。」
金磬兒和元能連忙應是,陳哲又說起另一案件:「對了,那劉廣德的下落可有眉目?」
金磬兒輕皺眉頭,緩緩搖頭道:「還是沒有,這人最後一次露面是在重陽那日一早在承天府東門入城,自那之後,便再也沒人瞧見過這位劉公子。」陳哲追問道:「那城門口見著他的是甚麼人,可有筆錄?」
「那是門衛的小旗官,曾在劉府和劉廣德有過一面之緣。劉廣德這人為人低調,往日里便深居簡出,毫無衙內習氣,前年秋闈不第,轉而應了貢試之後,就越發地不愛拋頭露臉,因而在這承天府里,認識這位按察使家公子的人並不是很多。」
劉廣德這般緊要人物,之所以遷延至今仍是杳無音信,就是因為這人留下的線索實在太少。
陳哲吩咐金磬兒繼續跟進其他幾件案子:「這劉廣德,這兩日就由我來親自找一找。」
幾女自無異議,只有一個張雅,看著陳哲眨了眨眼,自告奮勇道:「主人對承天府並不熟悉,就由奴家為您帶路吧。」
陳哲點頭應允了,又喚來白瑛,叫二女扮了男裝,這便在張雅的帶領下在承天府城內逛了起來。
劉廣德是為了回城觀看重陽的花榜秋闈而告假,城裡當初承辦這場盛會的金月湖周圍那幾間青樓楚館自然是按察使司摸排搜檢的重點。
只是半個月的功夫下來,依舊一無所獲。甚至連見過劉廣德的路人也沒找到一個,這便說明那兩日劉廣德多半是沒有抵達金月湖。
「所以主人就往這邊來查?」張雅聽了陳哲的分析,若有所思地跟著陳哲走在眼前這條略顯僻靜的街道上。
這條廣源街離金月湖、府南坊等城內繁華之處稍有些遠,雖有些僻靜卻也絕非默默無聞的冷清地界,而是承天府內的銀錢一條街,這一路上盡是些當鋪錢莊票號等門面。
陳哲的道理並不多隱晦艱深,劉廣德常年在外面的常平倉駐留,身上總不可能會帶著大筆的現銀,而花榜秋闈乃是一場銷金盛會,那劉廣德回到府城之後,若不回家,便只有來廣源街的錢莊支取銀錢了。
果不其然,陳哲走進街上門面最大的廣源錢莊,向前台夥計展示了李廣德的繡像之後,那夥計微微一愣,並不急著回答陳哲的問話,而是用帶著些狐疑的目光打量起了陳哲一行。
陳哲並不意外這夥計的表現,天底下開錢莊的多多少少都沾點來路不明的客戶,因而這口風上都十分謹慎:「你莫要看了,不如直接帶我們去後頭暗室,我有事與你們管事的相談。」
夥計大抵是猜到了三人身份,沒有拒絕,帶著陳哲等人就進了錢莊後院廂房,隨後又帶來了一個須發花白身穿綢袍的老管事。
老管事一進門,也不行禮,劈頭便道:「相與莫要通名,可是公門中人?」陳哲點點頭:「京中秋堂來客,不是獬豸窩里人。」老管事神色略松,陳哲說的不是官場別稱,而是錢票行裡的黑話,做這一行的,最怕就是御史台的獬豸們上門查賬,到時候全是各級官員的黑帳,牽連又深又廣,十足的麻煩。
刑部來查倒是無礙,無非是收了些橫財贓款之類,與錢莊本身關係不大。
「相與可是在找按察使司的李公子?」
陳哲眼睛一亮,連忙追問:「店家最後一次見那劉公子是甚麼時候?」
「九月初九午前。」
「可知其去處?」
老管事搖搖頭:「不曾過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