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坐在六扇門衙門裡,陳哲與張雅、元能幾女一道將誘拐案的卷宗仔細整理了一遍。然而結果卻是一籌莫展。
從六月初到七月底,花三娘子一共作足足九起案子,除了最後一起案子她得手離去之後不久,自己便被洗刀祭主人擄去、於是她拐走的那幼童很快被官府衙役們找回之外,余下的八個幼童都是在被拐走之後都是全無頭緒,直到家中付過贖金,方才在五七日之後得釋。
這花三娘子的輕身功夫確實極為高明,拐人、送信、提取贖金、釋人,似乎都是由她一人包辦,衙門裡的衙役全然摸不到她的蹤跡,直到普度禪院的弟子介入,方才捉到一些跟腳。
一面是高超的作案手段,另一面卻是乏善可陳的案情。
花三娘子做成的八起案子,單拿出來看,簡直是尋常得不能再尋常,苦主都是地方上的士紳富戶,都是趁家主帶著幾個護院出門、家中人手不足之時翻進後院擄了家中幼童便走。
就連投信勒索的金額也不過是二三百兩銀子上下,這數目當得江南尋常百姓十年的收入,可對那幾家鄉紳來說也不過只是稍感肉痛罷了,有兩家甚至案發之時都沒報官,而是贖了人回來之後再另行報備的。
「所以……這些案子的聯繫又在何處?」
幾起案子涉案的金額累加起來不過兩千五百兩銀子,趙元誠當不至於為了這麼些銀子就派個高手出來瘋狂作案,
然而陳哲眼下看來,除了製造些混亂給按察使司添堵之外,此案似乎就沒有任何意義了。
張雅也在翻看案卷,她讓胥吏找來了相應的戶籍卷冊,一邊檢點一邊提筆記錄著其中要點:「幾家苦主身上都有舉人功名,多少算是官場中人,這案子本意該當是著落在方面吧。」
「哦,那這幾家苦主,在官場之中又有何交遊?」張雅搖搖頭:「就只是有舉人功名而已,同年同窗之中,確實少不得與布政使司、按察使司都有些聯繫,卻也僅僅是尋常關聯罷了,無論是蔣藩岳還是劉廉訪,這些人都攀不上多少聯繫。」
陳哲輕嘆一聲,拿過張雅做下的筆記,陳哲一邊翻閱一邊問道:「家族親眷呢……唉?」
陳哲隨手一翻,就看到這承天府的一家士紳,從官身來看,這家平平無奇,家主是二十多年前的老舉人,早年進京試過兩次春闈不第,此後便安心歸鄉經營家業,做了個平平無奇的富家翁,頂多是做過一任府衙典吏胥曹,將將混了個正九品上榮休。
然而這家的戶籍冊子上一處的記錄卻引起了陳哲的注意:主母徐苗氏……陳哲立馬放下手中筆記,指著那家主母的名字道:「快,都查一下,這幾家和苗家有沒有關係。」
幾女手忙腳亂搬開一疊疊戶籍冊子,逐一搜檢起九家苦主的家人名冊,果不其然,這九家竟是全部都和苗家沾親帶故,且還不是七拐八繞的遠親,盡皆五服之內的堂表姻親。
「小瓊,你帶著這份名冊,去找那苗毓秀,問問看這幾家近日里與苗家可有甚麼走動。」得了結果,陳哲當即給了指示,轉頭又與元能說道:「元能,這幾家你應當也是接觸過的,便由你出面,去邀這承天府城內的兩家,莫要直接提我名字,去找個城中酒樓擺一桌,讓我去會一會這兩位苦主。」兩女各自領命而去,不多時便回來復命。
張瓊那邊自是妥帖,苗毓秀知無不言,只道這幾家確實都是苗家時常往來的近枝姻親,而且其中的關鍵之處是,這幾家都收到了苗家老祖壽宴的請帖。
「苗府壽宴……」陳哲心下有了幾分明悟,隨口誇了兩句張瓊,又轉向了元能:「這兩家你請便請了,為何這宴席擺在了燕歸園?難不成你們普度禪院暗殿在江南行走都不避諱身份的麼?」
元能不辱使命,出面登門輕易便將兩家苦主約了出來,只是她定的這席宴會,卻是擺在了承天府頭一號的青樓燕歸園中,故而陳哲才這般問她。
元能眨了眨眼,故作無辜道:「就是因為奴是普度禪院弟子,這宴席才得擺在青樓啊……普度禪院精通女子醫理,乃是江南第一等的女醫院,江南七十二院青樓,誰在普度禪院面前不是曲意結交?奴奴一出面,燕歸園主人便將園內最好營巢軒供了出來,屆時說不得他家的那位道魁也要來敬一杯酒奉一曲琴呢。」陳哲一時語塞,這倒是他不懂行情了,原以為只是琉璃湖與青樓有些香火情分,沒成想普度禪院這佛門清修之地與江南青樓之間也有這般交情。
不過想想元能與她師傅本慧在京城女眷之中如魚得水的模樣,有這般交情倒也不足為奇。
到了傍晚時分,陳哲獨自一人來到府城南邊的燕歸園。
與京中的幾座翹楚青樓不同,這號稱江南第一樓的燕歸園的佈局確實非樓而實園,在承天府南城繁華處鬧中取靜,以青瓦白牆圍起一座大大宅院。
進門自有僕役引著陳哲繞過影壁走進前庭,陳哲開的綠綺樓也是宅院佈局,然入院之後依舊是以二層繡樓做了前堂門庭,這燕歸園的正廳卻實實在在是懸山頂大屋,此時早有人站在這大屋檐廊下等著陳哲。
迎候陳哲的乃是一個三十出頭的婦人,只見她面容姣好,身姿高挑挺拔,頭簪一支烏木素釵,身著一領皂色男裝道袍,舉手投足一派莊重詩書氣,迎面端正拱手躬身道:「見過陳都尉,陳都尉大駕光臨,小園真是蓬蓽生輝,陳都尉請往這邊走,營巢軒早已安排妥當,請隨妾身往這邊走。」對方這副做派,讓陳哲也不免莊重了幾分,略作拱手還禮之後,跟在這婦人身後往那後院去,一路邊瞧這園中佈置,邊向那婦人打聽道:「不知大家如何稱呼?」
「哈哈,當不得都尉大家的稱呼,妾身十多年前試過兩場江南貢試,一次也不曾登榜。」這婦人氣質不俗,只是姿色確實不甚出眾,不過這話確實有些謙虛,大家之語本意確實是稱呼花中魁首的,如今見了青樓中的頭面女子,也以此稱呼為敬,便如民間見了當兵的,少不得叫聲太尉,只此罷了。
陳哲笑了笑:「大家不必過謙,世間女子如花各不相同,有的如桃李,甫一成年便是盛期,燦爛絢麗,也有的像大家這般,好似那牡丹,暮春方盛,卻更是雍容華貴,令人心折。」
「都尉這般誇贊,真真是折煞妾身了。」婦人眼中滿是喜色,只是面上笑容依舊含蓄端莊:「妾身洪勉,既得都尉這般誇贊,自少不得督促低下女兒們多多盡心賣力,必叫都尉舒心滿意。」
「倒是有勞洪大家費心了。唉,說起來,洪大家似是早知這設宴待客之人乃是在下而非元能?」
洪勉嘴角一翹,露出兩排整齊潔白的貝齒:「陳都尉不必多心,元能師太年紀雖小,卻是江南有數的高手,又是六扇門裡頂尖的供奉,這江南六扇門裡能支使她出來的辦事之人又有幾個呢?」
陳哲一愣,隨機在心下暗笑兩聲聊以自嘲,元能在他身邊不過一普通姬妾,自是向來使喚慣了,殊不知在外面她如今也是個大人物了,自己不知不覺便漏了心思意圖……只希望今日邀來那兩位苦主不要似這洪勉一般通透機敏,不然這當面盤問只怕是要徒勞無功了。
這燕歸園中既不臨水又不設塘,純以花木造景,風格更偏郊野鄉趣,有些近似那日買酒的酒坊,一派質樸閒適,想來這江南庭院向來愛做些精巧的溪庭,就連官衙後院亦不免俗,官紳顯貴們怕是早已看膩了,反而是這般鄉野風情更加別緻出新一些。
來到營巢軒,此處也是一般農家小院佈景,兩間茅頂小屋之間,夾了間寬敞仿古軒亭,香茅蓋頂,四下以細竹簾幕擋風,亭前一片花圃,此時種滿各色秋菊,絢爛多姿爭奇鬥艷。
軒亭中不設桌椅,鋪了軟厚的坐席,以分席式樣擺好了三張大案幾,各自擺上了八碗八碟的涼菜果品,陳哲自顧自脫鞋上亭,在主位上盤腿坐下。
「洪大家,還請安排吧。」
洪勉盈盈頷首應是,抬起手鼓掌兩聲,軒亭兩側的茅屋裡便各走出幾個鶯鶯燕燕,一共八個俏麗丫鬟在陳哲面前站作一排,逐一行禮之後,手裡端著器具的四人在旁烹起茶水,懷中抱著樂器的四人在另一邊輕彈鼓吹。
茶是好茶,還未入釜,只一開盒就有清香幽幽襲來,待水沸點開,亭中更是茶香瀰漫,聞著便已生津。
曲亦是好曲,一橫一竪兩支簫笛輕柔應和,復有琵琶月琴聲聲點綴,既清且靈,不噪不乏,靜心卻又不寡欲,與陣陣茶香相得益彰。
陳哲也是吃過用過的,嘗了兩口桌上的果子涼菜,品過丫鬟奉上的茶湯,再靜靜分辨一番樂理,心下忍不住便將這燕歸園與京中的幾大青樓作比較。
三大樓各有其風格,與這燕歸園不盡相同,倒是自家的綠綺樓和這燕歸園走了同一路子。
綠綺樓的吃用、曲藝雖不落下風,可人員就被燕歸園比下去了。
亭中這八個丫鬟,相貌並不比綠綺樓精挑細選的女侍更有妍色,然而一舉一動之間,這幾個丫鬟神情淡然目光清正,氣質脫俗出塵,相比之下,綠綺樓那班時不時漏些小意奉承氣的女侍不免就落了下乘。
陳哲隨意點了個烹完茶水束手立在一旁的丫鬟:「這位姑娘,可懂些詩詞?」陳哲問得突然,那丫鬟卻絲毫不見慌亂,轉過身子屈膝彎腰,行禮回道:
「稟公子,奴家略知一二。」
陳哲故意伸了下脖子看那院中滿是菊花的花圃,旋即問道:「可知些詠梅的句子?」眼前一片菊花,這丫鬟臨時背些詠菊的詩詞也屬尋常,偏偏陳哲問起詠梅,顯然是有意考校。
這丫鬟仍是不慌不忙,輕輕點頭道「奴婢曉得。」說著便詠誦起一首詠梅詩,背完一首不夠,又誦了一闕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