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陳哲的猜測並不準確。
沈家別院西方十五里處的梅江邊上有一個小漁村。
全村環繞一處河岔建造,攏共不過二十來戶,雖戶戶都有瓦房,卻也只有四五戶塑得起正經院牆。
夜色剛至,明月初升,在這幾間磚院中最小的那間的院子里,一道黑影倏然落下,熟門熟路地推開側面廂房門,對著房中黑暗處道:「哼哼,你既然不打算直接突破玄天,無端去勾連天地氣機做甚?」
黑暗之中響起清脆悅耳的女聲:「怎的?怕我把你那姘頭引過來?」
進屋的黑影自顧自在房中摸索著拿起燈台,一面晃著火折子一面隨口道:「他這會兒也不知道在哪個騷蹄子的肚皮上賣著力氣,多半感覺不到你這浪催的。」
火光瑩瑩亮起,照亮了點火之人的臉,標緻的五官配著黝黑的膚色,不是陳傷又是哪個。
那黑暗之中的女聲卻是身材嬌小的女子,她顏面五官絕美脫俗,只是一副稚氣未脫的嬌嫩模樣,似乎也只有十五六剛過豆蔻的年紀,此時以五心朝天的姿勢盤坐榻上,渾身一絲不掛,一身肌膚和陳傷大相徑庭,在油燈的照耀的白的發亮,就如一團晶瑩溫潤的羊脂白玉一般。
這女子似乎正在調息,燭光照耀之下,那身素白不似人身的肌膚隨著她吐納循環,正一點一點地恢復著血色。
裸身少女顯然內功修為極高,調息吐納之余竟然還能開口與陳傷談笑:「既然他如此多情健忘,你又為何對他念念不忘呢?」
陳傷撇撇嘴,隨口噱道:「因為他鳥大腰有勁……你這處子小娘不會懂的。」
榻上女子一時語塞,只得轉過話頭:「這次去見了他,你又得著甚麼好處了?」
這回輪到陳傷語塞了:「匆匆一面,說了兩句話罷了,何來甚麼好處不好處的,反正他不曾將我拋之腦後,我退路尚在,待陪你報了仇,我便去找他,從此在他腳邊做條無憂無慮的母狗,豈不快活。」
榻上女子嗤笑一聲:「你這般說,可是觸了江湖中有名的霉頭,倒不怕還沒來得及去做狗,便先在哪裡投胎了?」
「呵呵。」陳傷對她所說毫無芥蒂,反而挺胸抬頭,頗為自傲道:「我這輩子雖不長,卻也早已摸爬滾打過常人幾倍的溝溝坎坎,區區些膚淺的江湖忌諱,怕是還險不過我這天生橫死的歹命格。」
榻上的少女悠悠長嘆了一聲,不再拘於這個話題:「你在沈家的手尾可曾收拾好了?」
陳傷笑了笑:「自是收拾妥當,頂多是有了今天這麼一出,他們可能會懷疑到陳哲身上,斷不會妨到你的大事。」
少女點點頭:「這般便好,當年妙仙劍雖出手救下了我一家三口,卻也拿走了我們已經到手的衛藏傳承,我們左藏素來恩怨分明,我找趙家報仇當會生擒趙元誠送與他做功績,這順帶的沈家,便讓他自己頭痛去吧。」
說罷,榻上少女站起身,抽起榻上鋪作褥單的袍子披在身上:「走吧,待沈伯賢上路,我們就去捉了他,待到朔日宰了他完成洗刀,我便可踏出那一步了。」
兩人稍作打掃,便離開了這小院,只留三間空屋在月色下陷入沈寂。
陳哲並不知十五裡外發生的一切,與張白羅三女嬉戲一番之後,四人收拾妥當出了溫泉浴室。
外面天色已黑,外間泉池里那群淫亂男女也不知去向,後院之中,只有兩排下人僕役跪倒在地,為首的乃是個銀發老叟,一身玄色綢衫,作管家打扮。
「陳官人,老爺已經將此處別院移交給您了,小老兒彭通帶院中下役在此見過新主人。」
一番見禮之後,陳哲問道:「老彭,幾位客人均已離去了?」
彭通點頭道:「沈老爺、韋郡丞還有哪幾位客人都坐車回了縣城,他們另有安排,便先不告而別了,不過幾位都留了禮物代為賠罪,還望主人見諒。」
說完,彭通竟還拿出了一份禮單,陳哲接過一看,無非是些金銀文玩之類,唯獨沈伯賢和韋平的禮物最是獨特,沈伯賢送的是「江南名犬一條」,而韋平則送了「暖玉軟椅一把」。
陳哲眉頭輕跳,心知這名犬、軟椅多半又是甚麼香艷的花頭:「你們且先退下吧,老彭你明日給大家發半月例錢作賞。」
眾僕役自是拜謝而去,打發走這些人陳哲又拉著彭通道:「先帶我去看看沈院外與韋郡丞留下的禮物吧。」
隨彭通穿過佈置精巧的後院,陳哲等人來到一處小院門前,彭通道:「兩位老爺的禮物便在院中,主人您自己進去看吧。」
推開小院大門,門後的景象卻讓陳哲一愣,這院子里真有一把青白色的躺椅,瞧模樣是用整塊的大料雕琢而成,玉質不算出彩,可這麼大的料子也屬實難得。
也真有一條白毛小狗,不過三四個月大的樣子,已生的體態健壯,憨態可掬之余,一雙烏溜溜的狗眼還挺靈動機敏。
好在,這院中還真有一女子,正坐在白玉躺椅上抱著小狗逗弄,只是她衣著華貴素雅,神態平和端莊,和香艷扯不上甚麼關係。
「苗姑娘你怎麼在這裡?」這女子正是前幾日匆匆一面的苗毓秀。
苗毓秀放下懷中小狗,起身對著陳哲稍作拱手,面帶笑意:「陳都尉久請不至,毓秀便只好主動拜訪了。」
見陳哲沈吟緘默,苗毓秀又接著笑道:「都尉已和妾身換過盟表,若有何疑慮,盡可隨意發問,毓秀自當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陳哲先是掃視了一眼這院中,背後三女也各自散開隱帶戒備:「你與沈家是何關係?」
「普通人情罷了,苗家在這江南地界上總還是有些薄面的,妾身是苗家長房嫡子之女,自然可以借著苗家的人情行一些方便。」
她這般說辭倒也通順,只是陳哲自不會輕易全信,先行按下這細枝末節,轉而問起更緊要之事:「保平倉起火案,你可知道些內幕?」
苗毓秀依舊笑意盈盈:「妾身若知曉內情,我那老娘又何必將案卷交接與都尉?不過,妾身也確實聽到些風聲,這案子背後,該當是有些蔣正恩的手筆。」
「蔣正恩?」苗毓秀這般回答,陳哲又有些奇怪,這蔣正恩是蔣芸生父,苗毓秀外公,難道他們並非一道?
大概是讀出了陳哲神情所疑,苗毓秀繼續道:「嗯……這案子應當不是蔣正恩做下的,他只不過是在案發之後,做了些順水推舟落井下石的佈置罷了。」
聯想到案發之後劉子隆的古怪處置,陳哲眉頭一挑:「蔣正恩要圖謀劉子隆?你這般說與我聽,於你又有何益處?」
「自然是要反制蔣正恩,保下劉子隆。」苗毓秀也不賣關子,直接道出了內情:「蔣正恩乃是苗家的盟友,卻未必是妾身這長房嗣女的盟友啊。」
陳哲頓時豁然開朗,面上卻是哂道:「你們苗家倒是好大的台面,爭個嫡位還能把一省最大的兩位大員全部牽扯進來。」
苗毓秀笑道:「這是自然,琉璃湖的女婿大半在江湖,於朝堂不過搭上些皮毛,這便能叫琉璃湖在諸多名門大派之中登頂稱雄,我苗家的姑爺可是有大半在朝中為官,乃至陳都尉身上都有我苗家血脈,那根太宗御賜的龍頭拐杖自然能引動些八座五馬的貴人。」
苗毓秀說得得意,陳哲卻有些不為所動,只淡淡道:「可惜,苗姑娘你會錯意了,結盟之時,你拿出來的東西雖好,卻並不是在下最想要的。」
這下輪到苗毓秀面露疑惑了:「咦?原來妾身拿出來的籌碼還不夠重麼?」
「份量夠了,只是方向不對。羊毛脫脂術雖然蘊含萬金,可在我公主府也不過是錦上添花。」陳哲這般說自然是在還價。
羊毛脫脂術代表的並非只是金錢,而是西北草原上推廣工商的機緣,甚至是牢牢掌控西北的鑰匙。
苗毓秀極是聰慧,目光流轉之間,便明白了陳哲需要的加碼:「妾身明白了……這枚籌碼,妾身手裡還正好是有的。」
陳哲眉毛一挑,兩眼直直盯著苗毓秀。
未等陳哲作聲,苗毓秀先道:「都尉可知你這般南下江南,於官場來說是何影響?」
陳哲不語,靜待她自行解說,苗毓秀坦言道:「諸般士紳的心思,無非是都尉身份雖貴,也頂多能管管按察使司罷了,陳老秋官和長公主府權威雖重,又與布政使何乾?」
苗毓秀所言不差,陳家一系的實力眼下盡在兵部刑部,於地方民政確實無甚抓手。
苗毓秀繼續說道:「因而,妾身與都尉結盟之後,對家最大的忌憚並非都尉的權勢,而是武力。」
陳哲不禁失笑:「想不到苗家還不忘自己也有份江湖上的身份,爭奪嫡位還求武力助拳?」
苗毓秀也跟著笑了兩聲:「何嘗不是呢,眼下他們那邊就怕妾身借都尉的武力直接掀桌將他們打殺了……畢竟都尉執掌六扇門,隨隨便便翻騰些爛底子事出來,那殺了便是殺了,都沒地方說理去。」
「所以呢?」苗毓秀兜了個大圈子,陳哲卻還是聽出了些門道。
「所以,他們那邊也想著找些強力幫手,至少是能在都尉的雷霆手段之下自保脫身的助力……妾身這邊,可以拿出羊毛脫脂術來請動都尉結盟,那對家為了對抗都尉,能拿出些甚麼東西,來引入盟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