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第一首是前朝舊作,後一闕連陳哲也不曾聽過,這丫鬟誦完細細分說詳解了一遍,方知乃是去年秋天江南這邊的才子新作。
待那丫鬟說完,陳哲忍不住轉向洪勉道:「燕歸園果然是好生厲害,你莫不是找了幾個清倌來冒充丫鬟了吧?」
這丫鬟會背詩也就算了,背完之後還與陳哲對答了一番詩理,顯然不是死記硬背,而是真懂得這其中的文學道理,此番修養只怕比尋常的應試蒙童還要高了。
洪勉只是微笑:「都尉錯怪妾身了,燕歸園中的女子都是七八歲便甄選入園,自小除了女子諸藝,還要念五年內塾,到了十四五歲,天賦上佳的便養做清倌,等著成年去試那花鄉試。天賦平平的,便養在園裡做丫鬟女侍,以待將來有恩客賞識。」
陳哲也是懂行的,綠綺樓中的姑娘也是這般從小養起,當年剛開業時的教養嬤嬤和頭一批姑娘還是關家度讓來的,但這番教養也只限於姑娘了,樓內的侍女都是從牙行現買,回來再調教個年許,頂多是粗通些文字,大半的本事也只是端菜倒酒罷了。
因而陳哲也笑道:「洪大家莫要說笑,你們這般養法,又與別家的清倌何異呢?難不成贖身銀子只做丫鬟價麼?」
洪勉只是笑笑,不接陳哲這茬:「若是陳都尉看著喜歡,這兩組丫鬟陳都尉散席之後帶回府中使喚便是,只求陳都尉能在咱這燕歸園中留下一份墨寶就好。」陳哲十八歲時就中過京畿解元,雖不曾在書法一道下過功夫,一手館閣體也是拿得出手的,不過拿得出手並不意味著便要出手:「旁的倒也罷了,只是我若在燕歸園題詞,關家世兄那邊只怕是抹不開面子……不如你且先想想,回頭換個要求便是,這份人情我陳哲總是承的。」
說罷隨手從懷裡掏出一枚印著「知刑獄司」的銅錢丟給洪勉:「若是有事,持此物去六扇門衙門找人。」
這下家中應當是再不缺丫鬟了……
洪勉接住那銅錢,臉上終於露出明顯的喜色:「那便多謝陳都尉照拂了。」又與洪勉談笑了一陣之後,小院外邊又走進來三人,當先一人瞧著便知是園中管事,她身後領進來的兩人俱是四旬上下文士打扮,一個高胖一個矮瘦,看來便是陳哲這次宴請的那兩位誘拐案苦主了。
兩人進了院子,看清亭中情勢之後同時一愣,左手邊那矮瘦之人愣過之後兩撇八字眉越發往下耷拉,看向陳哲之時,臉上更多了幾分畏縮之意,腳下步子放緩似有退去之意,而那個高胖文士則只是恍了恍神,隨即神色如常大步向前。
那矮瘦文士見狀面上筋肉抽動兩下,終於腮幫微鼓,咬牙跟著高胖文士一道上前脫了鞋進到亭子里。
高胖文士進了亭之後依舊大咧咧走到陳哲近前,一拱手道:「我等只道是元能師太相邀,且不知這位大人是?」
「六扇門陳哲。」陳哲放下筷子,舉手還禮道。
高胖文士仍是面不改色,而那矮瘦文士面色又黑了些,然而事到如今,他也只能跟著高胖文士一道恭恭敬敬向著陳哲自報家門。
「小生高慶,見過大人。」
「學生徐友新,見過陳都尉。」見過禮,兩人各自入席。
那高胖的高慶繼續追問道:「不知今日陳都尉請小生至此所為何事?」
陳哲並不正面作答,只是笑對二人:「先不談公事,我初到江南地方,嫌一人出遊太過無趣,便請苗家毓秀小姐薦些親朋好友與我結識一番,不曾先與二位知會,確實是在下冒昧了,我且先自罰一杯。」高徐二人入席之後,洪勉和帶二人前來的管事便自行退場,丫鬟也給陳哲撤去茶碗換過酒水,陳哲對著二人舉起酒杯,乾脆利落地一飲而盡,二人也各自舉杯跟隨。
這宴席既以陳哲為主,兩個賓客又和他身份懸殊,這席上自是由他主導,飲酒談話,盡在他掌控之中。
這般節奏之下,兩位賓客的表現截然不同,高慶應對自如,該吃吃該喝喝,談笑風生,沒心沒肺似的一派坦然,徐友新則面帶憂愁,支支吾吾,一雙筷子捏在手裡久久不落,一副食不知味的模樣。
淺淺飲過兩輪酒,院外又進得幾人,原來是燕歸園的幾位姑娘。
難怪洪勉說那幾個丫鬟天賦平平,裊裊娜娜當先走上亭來的女子著實是讓人眼前一亮,臉蛋五官精緻之中不乏稚嫩清麗,尤其一張小小瓜子臉上兩只狐媚大眼盼顧生輝,真叫一個勾魂奪魄。
這女子看頭面發飾俱是未梳攏的清倌,身上衣衫卻極是豪放,只披了一件俏色織錦大衫,用一條腰帶松垮垮系著,輕易便可教人看出她衫內空無一物,行走之間,不僅胸腹之間的嬌嫩白肉就這麼敞在衣襟領口外邊,就連下身粉嫩光潔的白虎恥丘也時不時就破開下擺遮掩,調皮地露出些真容。
這般香艷景象,陳哲尚且看得目不轉睛,高慶和徐友新更是連大氣都忘了喘,四隻眼睛都牢牢定在這女子身上,始終不曾轉開半點。
狐媚少女帶著身後四個姿色打扮都稍遜兩分的伴當在席前盈盈下拜,身子起伏間,襟前春色更加肆意顯露,引得左右高徐二人鼻息迭重:「奴家龐珠麗見過都尉與兩位大爺。」
「咦……竟是龐大家?」徐友新憂愁之色盡去,轉而一臉的驚嘆。
高慶也嘿嘿笑道:「果然是陳都尉面大,竟能叫這燕歸園喚出今年花秋闈奪下前三的龐道魁出面陪客,小生真是三生有幸,能沾都尉這份光啊。」原來眼前這光彩奪目的少女,就是與杜欣欣、杜歡歡姐妹齊名的三道魁之一,難怪顏色毫不遜色陳哲後宅中的幾位花魁。
龐珠麗眼眉模樣與杜欣欣有幾分相似,都是尖俏的瓜子臉,杜欣欣乃是一雙杏眼,面相更雍容柔美些,而龐珠麗生的一雙眼角斜飛的狐狸眼,左右流轉之間盡是鋒芒畢露的勾魅勁兒。
禮罷起身之後,龐珠麗斜臉超邊上奏樂的那組女伎拋了個眼色,亭中原本清幽恬淡的樂聲陡然一變,轉作了低沈婉轉又節奏明快的舞曲,龐珠麗便在這曲聲之中帶著身後四個伴當翩翩起舞。
龐珠麗一身半遮不遮的打扮,這舞姿自然也不會靠向雅致脫俗的風格,只見她身姿婀娜,身上那件大衫披披掛掛,隨著樂聲和舞姿遮了又露、露了又遮,雙手不經意間便撩開些衣襟,欲拒還迎地展露一番春光。
龐珠麗容顏姝麗,身材上就差了些豐腴,少女的酥胸雖得嬌嫩粉白,可惜只是盈不滿握的丁香乳,纖纖腰肢下的臀胯亦是僅僅有些起伏,幸而龐珠麗這具身子在嬌柔纖細上做到了極致,踏著變幻多端的舞步,少女身姿如狐靈動,如貓敏捷,如兔輕盈,又如蛇妖嬈,從案桌前跳到案桌後,在陳哲和高徐二人身邊若蝴蝶穿花一般繞來繞去,配上她衫子下忽隱忽現的春光,當真是將撩撥二字做到了極致。
饒是陳哲遍歷花叢,也被這少女勾得鼻息漸重,喉間乾燥,忍不住連飲了幾盅酒來消解乾渴。
一曲舞罷,龐珠麗足下兩步輕點,竟從陳哲面前案桌上縱躍而過,帶著那衣袂飄飄的大衫乳燕投林般撲進陳哲懷裡。
「奴家這舞,都尉可還喜歡?」
不等陳哲答話,龐珠麗捻起桌上酒杯抿了一口,嘟著小嘴湊到了陳哲嘴邊。陳哲噙住她嬌艷的紅唇,受了這香艷的一皮杯兒。
飲罷這一皮杯,龐珠麗在陳哲懷裡一面斟酒布菜,一面扭來扭去,有意將滑溜溜的身子在陳哲懷裡蹭來蹭去,見她那四位伴當兩兩陪侍到高徐二人身邊,又開始嘰嘰喳喳像只跳脫的雀兒,張羅著要在席上行酒令。
不愧是江南頂尖的花魁,龐珠麗這侍客之道無從挑剔,已入陳家門的幾位花魁在酒宴歡場之中各有風情,張瓊雍容坦然,自帶幾分貴氣令人心折,白瑛清雅淡定,與她宴飲,就如文壇中的知音座談,清平而入心,杜欣欣小意溫順,待人接物細膩妥帖,使人如沐春風。
大抵也只有羅瑜與這龐麗珠相近,兩人都是嬌小身材,性子好似也都是,活潑靈動的模樣,只是羅瑜更偏嬌憨,雖得依人,偶而卻也失之刻意。
這龐麗珠則更顯嬌俏,當然,一個俏字遠不能盡得她身上那股靈氣,就如眼下,她咋咋呼呼地拿著令簽招呼三人,那眼眉神態既不失青春少女的機靈可愛,又蘊含著仿似多年老友一般的開朗可親。
這氣質,就連陳哲也不免是暗暗心折……不過心折之余,陳哲也不曾忘了正事,觥籌交錯間時不時就偷偷觀察著高徐二人的神色。
高慶依舊是那副該吃吃該喝喝的模樣,只是興高採烈之余,不經意間又會露出一張冷靜無波的面孔,但也只是短短一瞬,便又堆滿了歡喜笑容。
徐友新顯然就沒有這份城府,又是幾輪飲罷,此人已有些放浪形骸,摟著兩個女姬哭哭笑笑,口中也是期期艾艾詞不達意。
陳哲見此情景,明白火候已到,探手伸入懷中龐珠麗衣襟,在她盈盈一握的小小玉筍上輕輕一抓,低頭輕聲道:「龐大家,那位徐爺已經到量了,麻煩你與幾位妹妹帶他去客房暫且歇息,我與高爺有幾句私密話要談。」龐珠麗自是乖巧,當即呼喚四個伴當架著徐友新起身:「奴家自會讓茶奉在門口守著。」
說罷,龐珠麗又招呼侍女們將案席連同殘羹剩酒一道撤去,又搬來一張乾淨案幾並一套文房四寶。
收拾完,龐珠麗對著陳哲拋了個媚眼,便帶著女姬女侍們一道退出了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