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朔望洗刀祭儀,乃是東島武者的一項傳承。
曾經的東島武者,修為抵達先天大圓滿或通天大圓滿之時,便會花費大半年時間來行使這場祭儀,以期錘鍊精神凝聚神念,為跨過修為路上的大關卡而鋪墊。
具體步驟,乃是每逢朔望日之前,便焚香沐浴閉關靜心三天,待朔望之日當天,在符合自己生辰八字的吉時親自手刃自己的仇敵或戰俘,持續五到十次,以恩怨與殺戮糾結而成的獨特心情來洗練神識。
這套勞什子玩意兒有沒有實效,陳哲不知道,也找不到人詢問,因為根據這方志中的記載,百年前大寧征服東島時,懂得這套祭儀的人就幾乎死光了,流傳下來的,只有這套祭儀相關些許描述,具體的關鍵奧秘早已失傳了。
而方志之中留下的描述里,便有這樣一條:所用獻祭的仇敵與戰俘,朔日殺,當以白衣衣之,望日殺,則當以黑衣衣之。
昨日九月十六,前日九月十五,正是望日,被殺男子身穿黑色夜行衣,符合這方志中的描述。
其餘死者同樣如此,雖然被發現時,日期有所交錯,但逆推死期,確實都是初一十五每半月一人。
之前接手此案翻看卷宗時,陳哲還以為這人是趁初一十五衙門發俸,街上巡查防備松懈之時殺人……
既然查實了這兇手來自東島,陳哲放好書冊,轉身來到存放實錄的閣子,卻見幾個女人正圍在一起,看張雅在書案上寫寫畫畫,見陳哲進門,被圍起來的張雅連忙將手中的紙條遞到陳哲面前:「主人你且看。」
「這是何物?」陳哲匆匆一眼,只見那紙條上只寫了寥寥數字。
「是太祖爺從承天稱王設立西大營,到北伐成功定都應天之間,歷任西大營掌軍大將的姓氏。」
陳哲低頭一看,頓時大吃一驚,然後不禁失笑:「竟有這般巧?」
原來那紙條上十一個姓氏,依次是:「趙、袁、龔、程、鄭、楚、金、蔣、楊、梅、李。」
去掉三個說不通的,余下八姓分明就是「趙元誠正處金梅里」。
這結果大出陳哲預料,不由得哭笑不得地看向幾女。
許暖清、白瑛、張瓊三人苦苦思索,羅瑜一臉茫然,趙佳和馬明芝母女臉上帶著陳哲熟悉的武將淡定——當年他領軍北伐之時,不少裨將偏將便是如此,議事之時一臉淡定,只等主將與文士商議出結果之後得令而行。
唯獨張雅滿面笑容,胸有成竹,見陳哲目光掃來,這女子微微低頭道:「依奴家看來,這幕後之人未必與我們為友,卻必定與趙元誠為敵。」
「就不能是趙元誠故布疑陣?」
張雅輕輕搖頭:「主人,趙元誠與您纏鬥年余,其最大的依仗是甚麼?」
陳哲也是一點即透,趙元誠不過一喪家犬,身後的趙家、玉虹派早在一年前的京中大亂時便被連根拔起,如今不過是靠著趙家那一筆隱藏的遺產繼續收買些亡命之徒伴隨左右,如何能與六扇門乃至整個朝廷抗衡?
能與陳哲糾纏至今,依靠的其實是:「隱身暗處,搶佔先機。」
張雅笑道:「不錯。那麼,主人這次南下江南之時,可曾吃准了這江南的紛紛亂事與趙元誠有關?」
「倒也確實全靠推測。」陳哲南下之前,也只是聽聞線報,說是趙元誠可能藏身江南,到了江南又見四下重案迭起,像足了趙元誠之前在京南、南疆那般聲東擊西瞞天過海的慣用手段,於是便推測趙元誠正躲在幕後醖釀新的謀劃。
然而,現在這條提示無論是出自這神秘東島武士,還是趙元誠以身入局故布疑陣……都坐實了這案子與趙元誠有關,無論緣由,都消了趙元誠身邊的一層迷霧。
除非趙元誠想要背水一戰,在這江南與陳哲決個你死我活,否則這步棋便落得毫無道理。
趙元誠一直在圖謀各種江湖密法速成玄天戰力,江南確實有他需求的東西,不過……那件東西也不是傳說中能暴增功力的大還丹,弄到手也是走為上策,斷然沒有轉頭便與陳哲決戰的道理。
「莫非這人是出自隱者左藏……這倒是有些意思。」
這幕後兇手一身的東島隱者功夫,又這般針對趙元誠,陳哲第一個想到的,便是與趙元誠身邊右藏傳承有血海深仇的左藏。
果然這江湖之中,所謂一場大戰同歸於盡,多半會有些孑遺留下來繼續這樁仇怨。
只是,眼前的結論終究只是出於推論。
而驗證這一推測,陳哲也只能想到兩條路線,其一,查一查趙元誠是不是真的在金梅府,其二,查清那幾具屍首的身份,看看還有沒有更多的線索細節。
朔望洗刀要殺的都是仇敵、戰俘,據說是因果越重,效果越好,死的這幾人多半不是兇手隨便擄來的。
陳哲帶人回到刑獄司衙門之後,便立刻發號施令,讓許暖清和趙佳母女兩人帶著人手前往金梅府暗中調查,看看趙元誠是不是真的在金梅府。
而陳哲和余下人手,則是開始全力查找幾具屍首的身份。
只是這屍首來歷並不好查,雖然陳哲確定這幾人生前都是修為不低的武林中人,依舊算不得甚麼明確線索,只不過相比之前按察使司和琉璃湖白費三個月的困境,總算是有了那麼兩分轉機。
在衙門裡忙了三天,十九日一早,陳哲暫且將公務丟給金磬兒和張雅,帶著張白羅三人坐上了韋平派來的車馬前往江宜縣。
江宜縣乃是承天府所轄,就在梅江邊上,韋家的車夫將陳哲等四人拉到承天府碼頭上,轉坐韋家的客船,順流而下不過半日,便抵達了江宜縣城。
這邊碼頭上,韋平早早就帶人候在此處等待。
「韋郡丞倒是好身體,連夜坐船,此刻竟還如此精神抖擻,實屬老當益壯啊。」大寧官衙逢九休沐,這老兒大概是昨晚閉衙後便連夜坐船而來,這才能在此時站在江宜碼頭上歡迎陳哲。
陳哲的語氣略帶調侃,韋平卻也不以為忤,只笑道:「下官雖不是江南人,卻也生在金揚江邊,一輩子坐船早就習慣了,倒是陳都尉您這北人初來乍到卻要為下官承船往來奔波,著實是有勞了。」
陳哲打個哈哈:「我等練武之人自是無妨。」
玉鬥安排在午後申時,此刻時辰尚早,韋平在江宜縣城酒樓中備了席面,一番宴飲之後,陳哲忽然提起一事:「聽說之前江宜縣這邊的保平倉失火,不知韋郡丞可瞭解此案?」
韋平面色一僵,尷尬道:「這般大案,下官自然是知道的,只是這保平倉不同於府庫官倉,乃是由按察使司和兵備道轄制,出事之後又是按察使司在偵辦,因而下官所知內情不多。」
「郡丞便說說你所知悉的事情,畢竟此案干系重大,按察使司方面雖不曾請六扇門協查,在下也不免關心。」
韋平略一沈吟,便將案情娓娓道來:「這失火案就發在九月初十晚上,當夜醜時,江宜衛的值夜官兵突然發覺那保平倉的主藏窖通風口冒出明火,眾人救火時不敢直接開門,只能從那通風口不斷灌水進去,然而這法子終是不大濟事,待卯時天明,那主藏窖的穹頂還是燒塌了,江宜衛的人這才一擁而上滅了明火,只是那主藏窖里的八萬擔糧食盡數毀了。」
保平倉儲糧多用地窖,這地窖內著火一開始都是陰燃,等到通風口冒出明火,裡面也不知燒了多久。陳哲皺起眉頭問道:「可查到起火時間?」
韋平無奈搖頭:「下官不知,此案內情都是按察使司在查。眼下只知道劉廉訪那邊已經查實這案子乃是人為,聽說那主藏窖的火場里刨出來四具屍首,兩個庫管兩個庫檢全都是被人殺死之後丟在窖中焚屍。」
陳哲點頭表示理解韋平的難處:「這案子,按察使司那邊倒是著緊。」
保平倉確實要緊,不過按理來說,也不至於讓劉子隆緊張至此。
畢竟這保平倉里存的都是在官倉里堆了兩年以上的陳糧,在江南這不缺糧食的地方只能賤價發賣,屬實不值得那些經手官吏冒著天大的風險從中作梗監守自盜。
這事韋平反倒是瞭解些內情:「沒法子,這事鬧的太大了,正好九月初九乃是承天府那邊花魁鄉試放榜之日,有不少人自金梅府去到承天府觀看花魁會,十一日在返程的官道上正看著這保平倉失火之後的慘狀,因而這事很快便在承金道上傳得沸沸揚揚。」
保平倉不在府縣城池內,而是設在官道邊的衛所駐地邊,雖有高牆遮掩,卻攔不住滅火之後的裊裊煙塵。
「所以,那縱火之人很有可能,便是混在這官道上的人流之中了?」陳哲念叨了一句推測。
「確是有這般可能。」韋平附和了一句:「不過下官認為,這逃脫法子多半不大可行,火起之後,江宜衛早就把保平倉圍得水洩不通,雖與官道盡在咫尺,怕是也難逃脫,依下官所見,這作案之人,應當還未逃走。」
陳哲聽出他話中餘音,韋平其實暗指這保平倉起火之事乃是看守保平倉的司庫人等內部作案。
只是陳哲並不願就此隨意推測,心下暗自打算,趁這次來江宜縣,等玉鬥結束之後,順便去那保平倉現場看看。
一行人吃飽喝足,韋平又喚來車馬,載著眾人一路出城,往那舉行玉鬥的小村而去。
江南的富庶不止是流於城中街市的表面,這鄉間亦是與北方大為不同,在這蕭瑟深秋,依舊處處生機,田間不時有牛羊在田埂上悠然啃食野草,河渠中有成群的鴨鵝浮水嬉戲,鄉間小路大多是平整堅實的三合土鋪設,就連道旁鄉村之中的屋舍也大多是青磚瓦房,幾乎見不到泥坯茅屋。
陳韋二人抵達的小村同樣如此,村中屋舍不多,卻間間都是規整殷實的青瓦大屋,站在道旁的莊戶無論老幼俱是一身整潔布衣,面色紅潤身強體壯,若不是知道內情,陳哲斷然想不到這些樣貌體面的村民竟然都是豪門中累代的家生奴僕。
一路上,韋平已經將這次玉鬥的對家沈氏的底細與陳哲細細介紹過一番了。
這沈家乃是承金道中有數的富戶,在兩府數縣之中有數十間店鋪,幾百傾田地,主營生藥,兼作些火腿海貨等乾貨生意。
「他家的火腿尤其出名,雖不是看家的營生,卻也是江南一帶的頭牌,北至京城南到南海,都有沈家火腿販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