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這兩人身材尋常,並沒有阿晴這般高挑,同時身上也多了一條腰帶,掛著兩柄短刀。
見陳哲一行人,兩名守衛一起上前行禮,各自從腰帶上扯出布巾:「貴客遠來辛苦,前方是我族中重地,還望貴客戴上面巾不要隨意窺伺。」陳哲懂得此類規矩,戴上守衛遞來的方巾,蒙著雙眼,同時收斂神識,一隻溫暖的手牽起他左手,帶著他往前走去。
本以為這般前行,少不了腳下有些磕磕絆絆,卻不成想一路走了幾百步,腳下盡是平地……與此同時,陳哲雖然收斂神識不去胡亂窺探四周,卻依舊能感應到這一路走來,少說有七八道類似神識的監看一直盯在他身上。
「到了。」身前響起阿晴的聲音,陳哲感覺到身上那些監看的神識一起散去,解下蒙面布巾,眼前竟然是一個巨大的溶洞入口。
阿晴站在陳哲身前,目光在橙柚二女身上掃過:「貴客,此處是我族聖地,請貴客解下佩劍……還有,兩位伴當需要赤身才能進去。若是貴客不喜,可以叫她們在這洞口等候。」
陳哲略一思索:「你們族中的洞主和巫祝長老,都是女的吧?」看一眼四周,這溶洞門口還有八名女武士把守,也都如跟著陳哲一路走來的那兩個隘口守衛一樣,渾身上下只系了一條腰帶。
青瑤一族陰盛陽衰,男子大多體弱早亡,因而不管是族中武士還是巫祝,似乎全是女子。
如此推斷,那族中地位重要的洞主長老等人,該當也都是女子。
果不其然,阿晴點頭道:「七位洞主和四位長老俱是女子。」
「那便百無禁忌了。小橙小柚,脫吧。」陳哲應下了阿晴的要求,林紓橙和林紓柚也沒甚麼猶豫,就在這洞口寬衣解帶,和阿晴一樣全身暴露在這林間的細碎陽光之下。
待橙柚二女脫下衣飾交給幾位守衛之後,陳哲也解下佩劍交給一旁的守衛,然後三人便跟著阿晴踏入了溶洞之中。
進洞不過十幾步,繞過一道岩壁之後,眼前豁然開朗,赫然是一個天然形成的洞中大廳,寬高各有十餘丈,縱深更是有三四十丈,兩側岩壁上各安置了一排燈架,一盞盞油燈將洞內照得雪亮。
陳哲左顧右盼了一番,兩側岩壁上不止有油燈,還有許多描繪繁復栩栩如生的壁畫,高處還有一些石刻,這些壁畫石刻似乎並不描繪甚麼故事,只是單純的正面人像,且一個個人像都是赤身裸體的女子。
「阿晴,這兩側壁畫石刻都是你族中先祖麼?」
「是,這些都是我靛家回歸自然之主身邊的祖靈。」陳哲不再多話,只是一面走一面靜靜觀賞這些精美壁畫。
大廳底部乃是一個巨大的祭台,只是此刻上面空無一物,阿晴並沒有在此處駐足,而是帶著陳哲繞過祭台,原來祭台背後還有一個狹小的洞穴。
跟著阿晴繼續鑽進這小洞,在黝黑深邃的天然甬道之中走了四五十步之後,阿晴腳下一拐,卻帶著三人在一處石壁前停下腳步:「貴客見諒,這石壁之後的禁地,我與你的同伴皆不能進入,請你獨自前行吧,我族的洞主長老就在裡面。」陳哲點點頭,邁步繞過眼前石壁,果然背後又是一處稍小一些的溶洞大廳。
這處大廳,雖然不如前一處大廳寬廣,卻也有七八丈高,長寬都有十丈左右,大致成圓型,岩壁上只在高處描繪了一個雙頭四手的女子人像,畫風比前廳那些祖靈更加寶相莊嚴,應是青瑤族口中的自然之主,此外洞壁上便是四周圍著一些布幔裝飾了。
靠著岩壁一圈擺放著數十張椅子,此刻只有最中間一段十一張上坐的有人。
十一張椅子上坐的全是女子,年紀輕的約莫二十出頭,最老的也不過四十上下,盡數都是一絲不掛的模樣,只是身上除了大片大片的靛藍色塊之外,發間、耳垂、頸上、乳尖、肚臍、下陰、四肢全都掛滿了各種形態繁復精緻的銀飾。
等陳哲慢慢走到圓廳中央,坐在一排最邊上二十出頭的年輕女子開口道:
「你便是婭珞口中真正的大寧駙馬都尉陳哲?不知你有何事,要連夜求見我們?該不會真是想從我們靛家買兩個姬妾回去溫存吧?」
陳哲微微一笑,對著面前的諸位洞主長老團團一揖:「見過諸位洞主長老,在下此來,其實只為了向各位問詢之前冒充我在諸位這裡買走大量武士那人的訊息。」
「不知駙馬想問些甚麼?」右邊一個三十來歲的美婦問道:「聽說那人所用的官銀乃是從竹山府中盜走的……唉,不瞞你說,這一個多月以來,我們已將那筆錢財花用了大半,你便是要來追討,我們也是無能為力。」她身旁坐著個年紀稍輕,神色冷峻的婦人,待那三旬美婦說完,這冷峻婦人開口道:「我們如今能做的,便只有召回那批武士,然後將她們獻與朝廷來衝抵那批官銀……不過我們雖已連夜發出訊息,可我靛家在中原並無迅捷的傳訊手段,想聯絡上她們,也不是幾日之間能辦到的……」見同伴語氣稍有些生硬,三旬美婦連忙插嘴,柔聲祈求道:「總之,我們族中也有難處,若是朝廷不要那批武士,或是聯絡出了岔子,我們也願意在每年供納的稅賦中分攤這筆銀子,不過年限怕是要長一些……也給不了利息。」
「咳咳。」見兩人說了半天,陳哲始終神色未變,坐在中間最主位也是最年長的那位四旬婦人輕咳兩聲,奪過話頭道:「駙馬,自百年前漢靛兩家歃血為盟起,我靛家從未虧欠過漢家朝廷,不僅替你們在這南疆拓地千里,還常年抵御鬼蠻騷擾,保了此地一方安寧。這次專門召你來這靛家禁地見面,便是想在祖靈面前自證誠意。」
陳哲聽她們你一言我一語連珠炮般說個不停,直等到這為首的長老說完,對方才給他留了空子,連忙開口道:「各位,在下不是為了追回那筆官銀而來的,幾位長老可以重新發出訊息,讓那批武士接到傳訊之後自去琉璃湖或京城長公主府投效便可,若是路途不便,就近投效官府等公主府派人去接也可……至於那十萬兩銀子的干系因果,長公主府便替你們接下了。」如前所述,朝廷並不太在意這筆錢款本身,九牛一毛罷了,至於代公主府出面接下這樁干系,也是陳哲臨時起意,想賣這青瑤族一個人情,反正陳哲本人雖掏不起這十萬兩銀子,放到公主府那邊卻也無足輕重……林紓枚在北邊那兩年可不止是經營軍事,北方草原上的鹽鐵茶馬四大營生如今可全是公主府壟斷,若非如此,如何養的起公主左右兩衛四千天下精騎與數萬北軍?
如若陳哲所料不錯,這次冒名之人,買下這批武士多半是去琉璃湖轉手兌換銀子,現在他已經傳訊給琉璃湖,若是當場扣下,自然皆大歡喜,若是對方已經得手……就當公主府先墊付了這十萬兩,回頭派六扇門的人去追便是。
聽陳哲這般說來,在座十一位洞主長老個個喜形於色神情雀躍,看來這些洞主長老雖在族中位高權重,卻依舊未脫山民純樸之色,也難怪會被人冒名誆騙了。
不過,俗話說吃一塹長一智,為首那四旬長老只喜了片刻,便又收斂笑容,正色道:「駙馬如此高義,我等本不該懷疑駙馬誠意,只是……為防萬一,可否向駙馬討要一份憑據?」
陳哲心中暗笑,點頭道:「自當如此,此處可有紙筆?」那位最年輕的洞主道:「我這裡有。」說著起身自椅下取出一個盒子抱在懷裡走到陳哲面前。
盒中裝著的自然是筆墨紙硯,待陳哲接過盒子,年輕洞主便跪地伏在陳哲面前:「且在我背上書寫吧。」
陳哲看著這位年輕洞主光滑細嫩的裸背,心說倒是頭一次體驗如此香艷的案幾,也不扭捏,盤腿坐下,在這玉背之上鋪開紙張,提筆在瓷瓶中蘸取預製好的墨汁,略一思考,便在紙上寫下成排文字。
洞中光線有些昏暗,待一張契書寫就,陳哲這才發覺這墨汁並非烏黑,而是靛藍之色,想來是這青瑤族中特有,也不在意,取出自己那塊腰牌,於底部花紋上塗了些靛藍汁子,又在紙上用印。
陳哲拿起那契書,吹乾墨跡,便念與在場眾人聽說,無非就是適才承諾的那些內容,念罷和那年輕洞主一同起身,卻發覺自己適才寫字力透紙背,那年輕洞主的玉背上也沾染了些許靛藍墨跡,不由得歉意道:「抱歉,平日在案幾上寫慣了字,不曾多想,倒是讓洞主背上沾了這墨跡。」不料,聽完這話,原本赤身露體亦無羞意的這位年輕洞主竟然一下子面色漲紅,低下頭不敢再直視陳哲,嬌嬌怯怯地接過他手中契書,轉身扭捏著步伐把那張紙交到了為首長老手中。
陳哲連忙去看那些洞主神色,卻見年紀較輕的幾個面上都流露出些許懊惱之色,年長的幾人卻又是一副曖昧笑容。
正不明所以之間,陳哲就聽那為首的長老笑道:「這份契書我且收下了,若是駙馬不介意的話,就在我族中小住兩日如何?一來這契書我想送去竹山府,聽說按察副使正在彼處,正好找他見證歸檔,駙馬莫要見怪,上次我等便是吃了這不曾立契歸檔的苦頭。二來呢,駙馬已然已經替玉蝶點了靛印,那便等她把洞主之位傳給她妹子,好出閣隨你。」
陳哲一呆:「靛印?出閣?抱歉,在下並不知靛家族中規矩,諸位姐姐可與我分說一二?」
幾位洞主長老又是一陣嘰嘰喳喳,陳哲這才明白過來,原來在青瑤族中,男子以靛藍筆墨在女子身上點畫,乃是貴族定親的一項儀式,無論有心無意,只要當眾經過這般儀式,女子這邊就算是定下終身了。
陳哲雖然不介意多一位姬妾,卻暗自感覺有些不妙,主要還是對方身份特殊,只怕其中干系太大:「這是不是太過草率了些?且諸位既然知我是駙馬都尉,當曉得我家中乃是有公主正妻的,這嫁娶之事,可不敢妄議。」卻不料那為首長老卻笑道:「無妨,我族中女子向來只以本事論高低,從不計較名位身份。駙馬你位高權重,武藝高強,只要你願好好待她,玉蝶跟在你身邊便是為奴為婢,我靛家女子也不會計較埋怨,何況這次的事情也是承你人情,我族中本就該有所敬奉,若是公主問責起來,就當玉蝶是我靛家送給公主府的女武士好了。」
這長老的話前半截還算正常,後半句多少是有些和稀泥的意思了。
然而陳哲在女色一道本就是生冷不忌的性子,稍稍在心中衡量了一番,就決意既然她們敢送,自己就敢接:「既然如此,那便謝謝眾位姐姐的美意和玉蝶姑娘的垂青了。」正當場面一片其樂融融,眾人似乎都以為事情就此結束,正要散場之際,陳哲突然想起自己來到此處的本意,連忙叫住幾位起身離座的洞主長老:「且慢……那冒名頂替之人,還需要各位與我細細描述一番。」幾位洞主長老也是方才想起還有這一遭,不過那為首的長老正色道:「此事確實也緊要,便這般吧,駙馬你這幾日就住在玉蝶她們洞中,茯苓,知喜,當初交易的時候便是以你們二人為首,便同駙馬和玉蝶她們一道回去,與玉蝶一起細細回憶那人樣貌細節。」
「是。」適才連珠炮般不停發言的那三旬美婦和冷峻婦人一起躬身應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