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葉素心和王楨兒與陳哲一番重溫鴛夢之後,就此在陳哲身邊住下,同時如當年一樣,三人結伴而出,攜手共事。
只是,雖有這兩人加入幫忙,陳哲在廣吉縣這邊的調查依舊毫無進展。
又過一日,陳咨楊騰盧帆等人自廣佑縣而來,倒是給陳哲帶來了一個好消息。
「這十二人,當年加入過同一個詩社?」
陳咨和楊騰這幾天也算沒有白忙活,根據府學這條線,兩人成功查到了被滅門的十二家人身上最為確切的共同點。
十二家人雖分居兩府八縣,但家中都有個秀才且五年前全都在府學當中讀書。
而廣平吉平這兩府的府學雖分置於兩府,但因為府治相鄰,故而府學當中的學生多有來往,文會結社之事亦是頻繁。
「這個詩社當中共有十五人,全都是這京畿南道的本地生員,十五人當中,有一家搬去了京城,盧金吾已指派羽林衛去查了,一家前年失火而歿,剩下十二人已經遇害。」楊騰給陳哲進一步解釋道。
陳哲忽然警覺:「所以,本地還有一人活著?」陳咨和楊騰一齊肅容道:「廣平府照磨何文虎。」
「既然知道人,那找來一問不就好了,他可在這府衙之中?」楊騰卻苦笑道:「陳都尉有所不知,這何文虎十日之前就告假了,至今未歸。」陳哲一愣,旋即反應過來:「那他家裡的文書字紙呢?」
「盧金吾已經帶人去他家了。」陳咨安慰道:「希望還趕得上吧。」何文虎家中原本同那被滅門的十二家一樣,也是這廣吉縣中的殷實大戶,只是四年前他剛中舉不久,家中二老就因疫病而亡,兄弟幾人分了家產各自立戶,因而如今他家只是個尋常門戶,家中除了何文虎夫妻二人和一個獨子,便只有四個僕役。
何文虎告假的前一天,正是隔壁廣佑縣第十二起命案案發之日,顯然何文虎應該是意識到了大難臨頭,所以獨自出門避禍去了。
或許是因為何文虎的離開,又或許是因為陳氏兄弟的抵達,何文虎家中至今安然無恙,各種書籍賬冊信件字紙卻全都不見蹤影。
「燒了?」盧帆把何家人全都帶回府衙保護了起來,陳哲陳咨也是第一時間叫來何文虎的妻子,和楊騰一道,在府衙後堂詢問起來,不料問及家中文書字紙的去向,這個婦人給出了一個讓眾人大為驚訝的答案。
「是也,老爺,那日當家的說有緊要之事要出趟遠門,出門之前,他叫我帶著下人把家裡所有的字紙都收集了起來,堆在門口一把火全燒了,說是他若不在家,留著這些東西家裡可能會有禍事。」
看來這個何文虎是個真正知曉內情之人。
只是現在,人也不見了,書籍字紙也全燒了,這線索似乎又斷掉了。
不料,卻見那趴在堂下的婦人怯生生抬起頭,小聲問道:「敢問,堂上的三位老爺官職姓名?民婦還有事情稟報,不過只能在欽差御史陳老爺面前稟報。」兄弟二人對視一眼,陳咨乾脆道:「本官便是欽差御史陳咨,你可要驗過我的官憑?」
那婦人顯然並不愚魯,跪在堂下訕訕笑著,卻並不再答話……看樣子是真想驗證陳咨的官憑。
陳咨倒也好說話,掏出自己的官憑與欽差金牌,讓衙役遞下去:「你可識字?」那婦人答道:「大人恕罪,民婦小時家裡也請過兩年西席。」說著,從衙役手裡驗看了陳咨的官憑文書,隨機,她便從懷中掏出一個包裹來:「御史老爺,這是愚夫出門前留下的東西,他說了若是欽差使人找上門來,便當面交予欽差御史老爺。」
陳咨陳哲楊騰三人俱是豁然一驚,連忙讓衙役把那布包呈上來,打開一看,卻是一本詩集。
打發走那婦人,三人連同盧帆一起,就在這府衙後堂內翻看研究起這本詩集來。
這本詩集正是滅門案那詩社所輯錄刊印的社中文集,四人翻來倒去看了半天,卻也完全沒有看出其中有何奧妙。
雖不是正經詩集,但也厚厚一本,收錄了這詩社在那一年間七次文會當中成員所做全部二百三十首詩。
整本詩集內容可以說平平無奇,十幾個酸秀才不過是附庸風雅,所做詩句在陳哲陳咨兩人看來簡直粗陋可笑,二百三十首詩無論是從內容隱喻、藏頭去皮、還是暗碼檢字都讀不出甚麼特異之處。
因為內容太多,陳哲索性叫來了白瑛羅瑜張瓊三人,讓這三個通曉詩文的花魁也加入進來,集思廣益。
然而三個聰明伶俐的小花魁同樣也是束手無策。
最後還是陳哲自己發現了一點可疑之處:
「大哥,這詩社裡面,目前還未確認死去的,好像就這兩人了吧?」陳哲手指著詩集開篇羅列詩社成員姓名的部分問道。
「沒錯。」陳咨伸過脖子看了眼,見陳哲對他暗暗使了個眼色,心中會意弟弟是有所發現,於是便隨口感嘆道:「可惜了,這紙上雖只是十二個姓名,背後卻是三百多條性命啊。」
「唉……」陳哲也嘆息一聲,把那詩集拋給楊騰:「楊推府,今日時辰也不早了,不如這樣吧,你且辛苦些,同我這三個女記室一同把這本詩集中的詩文另冊抄錄分開謄寫,明日召集書吏師爺們分發下去一同研究。」
「也好。」楊騰自無不可,知道事關緊要,當即喚人取來紙筆,擼起袖子便要開工。
陳哲裝模作樣邀請楊騰先去一同吃飯,楊騰受寵若驚之余,連連推拒,一副誓要盡心辦好駙馬交付之事的模樣,連帶著盧帆也不願離開,盯在楊騰聲旁假裝鞠躬盡瘁。
於是陳哲便拉著陳咨先行離開,出得府衙回到後街外宅,陳咨在堂上坐定,這才開口:「你發現了甚麼?」
「名冊當中,除了姓名之外,還附有籍貫,是吧。」
「沒錯,那又如何?」
「大哥你可曾留意到唯二未被滅門者當中,那個搬去京城之人的姓名籍貫?」陳咨略一回憶:「東海省枝雲府蒙湧縣趙氏,寄籍廣平府博東縣生員趙元誠字本信?」
「嗯,枝雲府蒙湧縣趙氏……大哥你可有印象啊?」
「趙……趙明任就是蒙湧縣趙氏!」陳咨悚然站起:「此事與三輔趙明任有關?」
「可能還不止。」陳哲放低了聲音:「大哥你還記得趙明任家中的事情麼?」陳咨臉上的神情越發的凝重……趙明任家中之事,朝中幾乎是人盡皆知:這位輔政學士的獨子十幾年前便已早亡,這些年一直沒能再養出子嗣來,且他老家裡是三房共一子,那早亡的兒子乃是趙氏獨苗,他連過繼都找不到嗣子。
而在這本詩集的名冊之中,突然出現一個自稱蒙湧趙氏的外地寄籍生員……這人和趙明任又有甚麼關係呢?
「明日除了讓楊騰他們繼續琢磨那本詩集之外,這個趙元誠的過往也要挖一挖。」陳咨說道。
陳哲點頭:「查這趙元誠也是順理成章的,不過不要讓楊騰這些人聯想到趙明任身上,至於盧帆,他就算想到了,大概也同樣不會聲張的。」關於趙明任獨子早亡之事,其實朝中還有一個傳言,那便是賢妃出閣之前便和這個表哥有些不清不楚,十七年前,賢妃入宮之後不久便身懷有孕,再不久之後,趙明任那留在老家的獨子就突然暴斃而亡……傳言本是傳言,可若是趙明任的獨子其實並未暴斃,而是假死離鄉,那傳言是否還是傳言,那就值得深究了。
真相似乎就在眼前,然而考慮再三之後,陳哲的想法卻有所鬆動:「大哥,這件案子到了這個地步,我們要不要想辦法抽身?」兄弟二人請命出京,原意一來是查查這草菅人命的連環大案,順帶看看與京中的奪位之爭有沒有關聯。
二來則是離開京中的爭鬥一線,躲個清閒。
沒想到查到此處,這事情的性質已然大變……
如果真相真如陳哲猜測那般,那這京南可能就要變作爭鬥一線,而且是不死不休的那種。
奪位之爭,只要是還沒撕破臉,僅限於朝堂上的文鬥沒動起刀兵,那參照大寧朝以往的例子,失敗者大概也就是從此失勢,斷絕仕途,再嚴重些也就是事主下獄,還禍不及家人……大寧朝在這方面還是挺寬松的。
但賢妃的那個陳年傳聞如果被證實,那九族都不夠殺的,整個賢妃四皇子趙三輔一系沒有一人逃的掉!
怪不得兄弟二人路上接連遇到那種不計成本的刺殺,陳哲越想越覺得合理,那種不管不顧壓上一切的氣勢說是佈局成事,顯然是太過瘋癲,但若是保命求生,就合情合理多了。
「事已至此,想退怕是難了。」陳咨嘆道,此時退出,也早進了對方要拼命滅口的範圍內。
「嗯……那大哥你便同楊騰、盧帆他們慢慢繼續查吧。」陳哲想了想:「我這邊還是要想辦法再增強些力量……賢妃家中富甲一方,趙三輔和戶部尚書也有錢有勢,他們若是散盡家財用盡權勢,天曉得能從江湖中買回甚麼怪物來……實在不行,咱們還是寫信回京,請娘親過來一趟吧。」除開盧帆,陳哲身邊現在有林紓橙、林紓柚、本慧、葉素心、王楨兒,連帶他自己足足六個通天境,就算賢妃他們把天台寺打包買回來,陳哲也敢硬扛一戰,就怕他們買下的不止一個天台寺。
金磬兒不是說了麼,八大門派當中的影山派和另一大派已經賣身了……影山派雖不如天台寺、上清宮和普度禪院,可也有五個通天呢,再加上另外一個大派,以及不太可能卻也不得不防的那三個邪道通天……此外,金磬兒自己標價五萬兩,能賣給陳哲,也未必不可能轉頭就賣給賢妃那邊,且五萬兩銀子的價錢,江湖中除了金磬兒,還有很多通天願意賣呢。
唉……這個江湖到底怎麼了,跟這群蟲豸在一起,怎麼才能搞好俠義呢。
安排憂心忡忡的大哥早些安歇,陳哲轉身又出了門,直奔城中的青樓美玉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