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在陳咨的督促下,陳哲第二日又去到廣佑縣中的三處凶宅細細勘驗。
被滅門的方家、李家和劉家都是縣中的富裕大戶,住址自然相近,左右不過幾街之隔,甚至第三家被滅門的劉家,就和第一家方家隔著一條街,相距不過三四百步。
要說三家相同之處,倒也不少,廣佑縣以特產酒醋聞名,這三家平日里的做得便都是就是燒酒生意,相互之間也有交情,都是廣佑這酒業行會中人,三家都在城外建有酒坊,劉李兩家的酒坊還互相挨著,三家在城中也都有店鋪,還都在一條街上……
然而這些情況都沒甚麼意義,廣佑縣如這三家一樣釀酒賣酒的富裕人家少說也有二十戶。
三家人的死法倒是全部一樣,第一家方家全家都被割喉斃命,是賈乙木的手段,第二家李家和德屏米家一樣,被張九幽全抓成了屍塊,第三家劉家則是三個先天高手做的案,家中十七人死於尋常刀劍。
陳哲全無探案緝凶的本領經驗,自身也談不上有多心思縝密,不過在三處凶宅內下了一整天功夫之後,總算是稍稍有了點收穫。
三家房中,所有的字紙全都不見了蹤影。
這三家人本就是商賈之流,因而之前勘察現場的衙門公差、江湖豪客都未往這方面多想。
但陳哲走到李家裝點門面而設的書房中時,突然就發覺幾案上除了文房四寶之外空無一物也就算了,連幾案後那座書架上也空空如也,不免就有些違和了。
這種富裕人家,既然佈置了書房,那麼哪怕再不讀書,那也要買些經史子集放在書架上裝點一下門面吧?
何況這李家主人平日里甚是附庸風雅,不僅進學考了個秀才功名,據說還在倚紅閣留下過幾首歪詩,這書架絕不該是這般空置。
果不其然,再去搜檢另外兩家也是如此,偌大的宅院裡竟然一張帶字的書紙也找不到。
陳哲連忙回到欽差行轅,一面向兄長彙報,一面找來楊騰,讓他速速發出鴿信去各縣現場驗證。
同時陳哲又叫人提審那十名在押人犯當中犯下劉家那案的三人。
不料,三人卻矢口否認動過劉家的東西,包括那些字紙書籍:「大人,那日我等只是殺人,並未動那宅子里的一草一木,這是那主謀指令當中特意嚴禁的事項,我們可不敢隨意觸犯。」
「所以,你們作案時,劉家家中是有書籍字紙的?」其中一人回憶到:「書籍甚麼的,我等不曾留意,不過我倒是記得,當時在殺那主人時,他臥房桌上,好像是放著幾本賬冊的。」
「賬冊?」三家都是生意人,確實家中賬本總該有上兩本的,現在也全都不翼而飛了。
審完三人,陳哲又回到陳咨這邊,兄弟二人再度聚首商議。
「這番我們可以確定一件事。」陳咨總結道:「對方不僅派了殺手滅門,在衙役公差之中,多半也布了暗子。」
「沒錯,那些書冊字紙都是事後取走的。另有人在凶案發生之後進入現場的可能性不大,無論是公差衙役還是那些江湖人,都反反復復多次勘察過現場的痕跡足印,要是事後有外人翻牆撬鎖進那三處宅子,估計早就被發現了。」陳哲想了想,又說道:「且那人拿走的關鍵之物,應當也不是賬冊書信,而是其他的東西。」
陳咨同樣點頭認可。
三家人的店鋪,陳哲也去檢查過了,雖然人去樓空,但裡面的進出賬目都是在的,且劉家店鋪之中還有劉家家主的一間公房,裡面存放的往來書信都是也都完好無損,甚至陳哲還在那裡翻出了一個暗格,裡頭存著劉家家主賄賂縣丞、同知等官員的書信證物。
若是對方為的是密信之類的東西,這店鋪里為何卻毫無動靜?
「另外,我在案卷當中倒是有一點發現。」陳咨說道:「方家長子、劉家次子和李家家主都有秀才功名,且在五年前,這三人同時在府學里讀過書。」陳哲豁然起身:「大哥可讓楊騰發文查證?」
陳咨點點頭:「上午時便讓楊騰去信各縣調取學政案卷了。」說曹操曹操到,門外楊騰求見,正是上午發往鄰縣的信鴿有了回復:「回稟欽差都老爺,上午問詢之事,吉平府那邊還沒有回信,本府其餘四縣都已查證,死者家中確實都有五年之前在府學讀書的生員。」陳哲陳咨兄弟倆對視一眼,陳哲問道:「五年前,這廣平府的教諭是誰?」楊騰還未答話,陳咨先道:「我已經看過了,是個年過七旬的老舉人,四年前就發病故去了。」
四年前那場瘟疫不僅在京城爆發,周邊也有波及,故而這京畿左近的官吏大多是年富力強的中青年,少有白頭老翁。
不過這死無對證的……不對,陳哲突然想到,舉人雖不算甚麼官場人物,可未必就沒有根底啊:「大哥,那老舉人是哪一年中的舉?座師學政是誰?」舉人出來做官的,大多是因為中舉時就上了年紀,中舉時只要不到六十歲,大多還是想去春闈再搏一把的,因而就算是七旬的老舉人,中舉時間最早大概也就是近二十年的事情,二十年內能做一省學政主持秋闈鄉試的京官,很可能就是當今那幾位老大人之一。
原本這樣的檔案應當是存在廣平府治廣吉縣的府衙內,然而走運的是,那老教諭的籍貫乃是廣佑縣人,雖查不到他出仕後的履歷,但他當年中舉時的記錄,卻清清楚楚寫在了廣佑縣縣誌當中!
兄弟二人急火火趕到縣衙,翻出縣誌之後,得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答案:老教諭是十六年前順昌三年中舉,當年京兆省的學政官是……袁辰。
這條線索似乎就此中斷,不過既然凶案遍布兩府,那麼另一府的教諭自然也要查一查。
再者說來,一屆府學總有十幾個秀才入學,兇手只滅這幾人的滿門,是來不及還是只殺這幾人呢?
眼前的線索只到此處,兄弟倆只能暫且作罷,讓楊騰繼續順著府學這個方向查,陳哲陳咨則繼續蒐集其他方向的線索。
兩日時間一晃而過,楊騰那邊還在等各縣回信,陳哲也沒能在凶案現場找到更多的線索。
倒是陳咨定下的計劃該到了施行的時候,這日一早,放下其他諸般雜務的陳哲穿上獬豸補服,戴上獬豸冠,臉上再撲點粉掩住較陳咨略黑的膚色,遠遠看去,確實和陳咨有八九分相似。
登上馬車,在一隊盧帆帶領的羽林衛護衛之下,一行人出了廣佑縣,壓著十輛囚車往鄰縣廣吉而去。
本慧則帶著林紓橙林紓柚隱去身形,暗中跟在車隊後面。
然而,從早上走到下午,一路七十里官道走完,預想當中的刺殺並未出現。
這番結果倒也並不意外,在盧帆到來之後,對方武力本就處於下風,又跑了一個陳傷,就算再喪心病狂,也要收斂著些。
陳哲並未有多失望,讓盧帆和本慧連夜趕回去繼續護衛陳咨,自己和兩個小公主一起押著十個人犯住進了廣吉縣中。
第二日,陳哲本打算去這個廣吉縣內的兩處凶宅現場再勘探一番,不料卻被一大早就突如其來的訪客亂了腳步。
對方並不是官場中人,而是江湖人。
「沒想到你們琉璃湖竟然也派人助戰了?」廣吉縣中,那位送了陳哲一個女兒的便宜丈人韓府尹把府衙後街一處外宅騰了出來讓給陳哲居住,此刻正堂之上,陳哲坐在主位,饒有興致地打量著坐在客位的三個女子。
「思齊公子說笑了,我琉璃湖雖然都是女流之輩,可也是受封開國縣子的八大門派之一,受到朝廷徵召,自當星夜兼程為國效力。」說話的年輕女子容貌艷麗多姿,頭面衣飾繁復華麗,舉手投足之間也同普通人一樣氣機全無,不知道的外人,大概會以為此女是哪家勾欄的花魁,然則此女乃是江湖頂級大派琉璃湖年輕一輩的頭面弟子金磬兒。
雖然江湖上常說琉璃湖的開國縣子是枕邊風吹來的,可人家門內的五個通天也是實打實的,金磬兒這般年紀輕輕就登上通天的高手,在江湖上也是絕對沒人敢小覷的。
只是金磬兒這趟拜訪,著實有些沒頭沒腦,進門之後,金磬兒與從未和琉璃湖打過甚麼交道的陳哲似老友般寒暄了些瑣事,喝了茶聊了天,閒坐了片刻之後,就打算帶著兩個師妹告辭離去了。
「金姑娘,尊駕今日到底來陳某這裡,所為何事?」見金磬兒要走,滿頭霧水的陳哲索性主動發問。
「倒也確實沒有甚麼事,只是往日我琉璃湖與陳公子交際不多,難得有機會,便想著拜訪一番,熟絡一下,之後打交道便也方便些。」金磬兒大概是陳哲見過的江湖女子當中最特別的一個,別看她說話語氣不卑不亢一本正經,其實眼眉嘴角等細微處,卻又帶著小心思,似是有意勾引,又似無心習慣,萬種風情自然流露。
陳哲房中不缺出眾的美人,如白瑛、羅瑜、張瓊三人的相貌便絲毫不遜色於這金磬兒……只可惜在風情這一項上,即便是在風月場里歷練過一年的三個小花魁,在這金磬兒面前,也如沒長開的青澀黃毛丫頭一般。
「打交道?琉璃湖要求我辦甚麼事麼?」陳哲故意拿大道。
金磬兒微微一笑,眼波流轉:「駙馬都尉神通管大,我琉璃湖雖談不上有事相求,卻也想著在一件事上能同駙馬爺攜手互利呢。」
「何事?」
「京城中的綠綺樓,該是駙馬爺的產業吧?」
「不錯。」
「若是奴奴不曾走眼記錯……去年綠綺樓推出來的三位花魁,好似便是當年紫月道人身邊那群丫頭裡的人物?」
陳哲再度點頭:「沒錯,她們就是當年我斬殺紫月道人之後,救下的孤女。」金磬兒微微低頭,單指輕點腮邊:「紫月道人當年身邊的六個丫頭,我們琉璃湖也是盯了許久呢……去年是白瑛、羅瑜、張瓊三人,今年該是楚玲了吧,明年還有蕭璃、許珞?」
「所以,琉璃湖想在花魁會上與我合作?」
金磬兒咯咯輕笑兩聲:「駙馬爺真是個玲瓏人兒,如今在京城,綠綺樓雖然聲望不差,可真要比起容膝紅悅暖玉,卻還差了幾分……不過嘛,要是綠綺樓能連著三年包攬花榜三甲呢?」
「那綠綺樓多半便是京城第四樓了。」陳哲奇道:「可你們琉璃湖不是已經和紅悅樓合作了許多年了麼?」
「狡兔三窟嘛。」金磬兒笑道:「何況合作是有很多種的,紅悅樓那邊,我門中弟子也只是寄身掛單罷了,要是駙馬爺這邊肯容我們琉璃湖的弟子投效,那琉璃湖在京中的合作便以綠綺樓為先,又有何不可呢?反正,綠綺樓的功用,駙馬爺好像還是很看重的,投效的姑娘總比掛單的放心些吧?而且投效的我門弟子從花魁位子上退下去之後,還能同張羅白三女一樣被駙馬收回身邊,也是一舉多得嘛。」
陳哲面上不動聲色,心裡卻是嘖嘖連聲……這金磬兒倒是賣貨的一把好手啊。
遣詞雖然好聽,外行也聽不出金磬兒的真義,可陳哲對她話中門道一清二楚。
所謂投效,就是如周寧一般賣身,至於掛單,便是租借,細究起來,本慧就類似於此,普度禪院說是把本慧送於陳哲,但平日里本慧還是要給普度禪院出力,那應元庵的日常收入,也都是上繳給普度禪院的。
金磬兒的話,便是在賣力推銷,要陳哲買她琉璃門的弟子……真不愧是江湖第一牙行門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