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那日在閔縣,等京城數女星夜趕到之後,陳咨決定使一個金蟬脫殼計,丟下欽差儀仗慢慢在後面跟上,讓陳哲等高手帶著自己快速翻過廣平山,變裝進入京畿南道。
陳哲自無不可,留下長孫妍統帶大隊人馬,自己和幾女以輕功帶著陳咨僅用兩日就翻過廣平山。
只是眾人都沒想到,本以為穿勁裝戴帷帽是為了掩人耳目,一不留神用力過猛,就被人以行為鬼祟舉報了……
陳咨掏出官憑與欽差令牌之後,誤會便也就解除了,幾個公差灰溜溜的退出包廂,幫忙關好房門之余還把這桌的飯錢給結了。
既然行蹤已露,陳家兄弟也懶得再潛行暗處,直接奔赴縣衙。
大寧朝的縣級官制是完全比照中樞,縣衙之內是三堂並立,縣令只是名義上的一縣首腦,平日實務主管吏房、禮房,縣丞主管戶房、工房,縣尉主管兵房、
刑房。
且三人的上級也不盡相同,縣令縣丞自是歸府一級的府尹同知節制,府尹同知又歸省一級的布政使節制。
而縣尉則是歸道一級的推官與兵備道管轄,再向上被省級的按察使節制,而按察使平時獨立,偶爾也要被欽差特派的巡撫節制。
大寧朝明面上依舊以儒道立國,但底子里更重視法家,因而在地方官制上偏重司法獨立,兩套地方官系統大致交錯分開,職權明確之余也起相互監督的作用。
陳咨這次乃是專為刑案而來,自然是直奔縣衙內的縣尉公署,不料卻撲了個空,原來縣尉去隔壁縣令公署議事去了。
再來到縣令堂上,陳哲等人見到了兩張拉的老長的苦瓜臉。
「卑職盧志雲/ 賀勝見過欽差。」
兩條青皮並排而立,兩人姓名不同,五官長相上倒是有六七分相似,都是長臉文士須,只是縣尉賀勝看起來年紀要老一些。
官面上的交際寒暄自有陳咨出馬,陳哲只站在哥哥背後,抱著手觀察著兩個七品小官。
陳咨的問詢主要還是衝著賀勝去的,盧志雲只是垂手旁聽,賀勝戰戰兢兢,盧志雲則是滿臉憤懣,時不時還從背後瞪兩眼賀勝。
陳哲倒是有些理解盧志雲,這種連環凶案,本該是縣尉的分內事,與縣令無甚關係,然而縣尉辦事不利,事情鬧大到直達天聽,牽連著縣令也要一起背鍋,多少是有些無妄之災了。
「所以,苦主屍首都已下葬?」
「是也,不過案發現場至今還上鎖保持著。若是欽差有意,下官可以帶您過去看看。」
陳咨雖是御史,但御史台終究不是刑部,他也不擅長這類凶案調查,不過流程總還是要走一遍的:先問問屍首,再看看案發現場,最後詢問目擊證人。
德屏縣這次只發生了一起凶案,這起案子發生在四月二十六日,距今已經近兩個月了,這大熱天的,屍首即便不下葬也爛的差不多了,不過案發地保存的倒是很完整。
米氏一家住在城西鬧市,就在適才眾人吃飯的得意樓後面一條街,案發第二天的四月二十七日,一大早從米家院子里瀰漫開的血腥味就引得滿街的野狗狂吠不止,加之街坊鄰居們遲遲不見米家有人出門,便有人上前拍門,米家院內又無人應聲,於是就有鄰居後生試著從門邊大樹爬上去,往院內打望,這一望,那位爬樹後生便嚇得從樹上栽了下來,院內滿地鮮血,還有七八具被攔腰砍斷的屍首四散在院子里……因而直到官差仵作等人抵達,米家院子都是鎖著的。
陳哲身後諸女早已分開各有使命,眼下跟著陳哲陳咨的,便只有紅鸞青雉和林紓橙林紓柚四人,一行人跟著縣尉和幾個衙役來到米家院子,打開門,明明是六月底的大熱天,眾人卻隱隱感到一股陰森之氣鋪面而來。
其他幾人還好,兩個小公主卻有些腿軟,雖是強自鎮定跟著陳哲一起進了院子,卻總有些瑟縮。
陳哲看得好笑,林紓柚不好說,這林紓橙前幾日剛在那閔縣官道邊的林中掄著連枷打死了兩百多人,這會兒卻在這死了二十多人的院子里噤若寒蟬的……
「誒,小橙,你說你那天打死的兩百多人里,會不會有幾個變鬼找上你?」
林紓橙聞言面色變了幾變,最後咬牙切齒擠出一句:「那我再打死他一遍便是,活著功夫不濟,死了估計也沒甚麼法力。」
「那這院裡死的不過是二十二個普通人,你又害怕甚麼?」
「我沒在怕,只是覺得有點臭。」
這院裡確實有些臭味,看來為了完全保持現場,德屏縣的差役並沒有打掃院落,兩個月的時間里血跡早已降解消失,但那股腐敗的氣味還沒有完全消散。
和林紓橙的一番對話不僅消解了林紓橙的異樣情緒,連著林紓柚也不再瑟縮,兩女跟著陳哲一起小心翼翼從院牆開始打量起院子里的一草一木。
米家在前面的正街上經營著一家糧店與一家瓷器店,家資豐厚。
這院子佔地不算特別大,但只是院子比較小,前後三進房舍都修的極為扎實寬敞,因而院中有種滿滿騰騰的逼仄感。
陳哲想到一事,返身走出院門,縱身跳上門邊的那棵樹。
風水講究門前不能栽大樹,米家門口這棵只是尋常的石榴樹,頂多一丈多高,能供人攀附的主幹粗枝也就幾尺高的樣子,陳哲跳上四尺高處的枝杈,正好可以越過院牆看到裡面。
然而能看到的院中部分,也只有正屋檐下的那兩三尺空地。後兩進院子,更是被主屋完全擋住。
陳哲足下發力,直接從樹上越過院牆跳進院裡。
落地聲引起了主屋前面正在比照現場翻閱卷宗的陳咨:「可是有所發現?」
「嗯,路上聽賀縣尉陳述案情,似乎鄰居發現院內屍首,是從門口那顆樹上看到的?」
「正是。」
陳哲走上前,附身細細看了看正屋檐下那片地面:「那麼差役抵達時,最先發現的屍體是在甚麼地方。」
「額……就是在陳都尉你所站之處,當時差役一打開院門,就見這主屋檐下散落著數堆鮮血淋灕的屍塊,後經仵作拼接,乃是米家的四個家丁下人。」
陳哲看著主屋破爛不堪幾乎被全部打爛的窗格默默地點了點頭,伸手從陳咨手裡拿過那本卷宗。
「屍體幾乎全都被切成數塊,且被堆在院中檐下?」
賀勝應聲道:「沒錯。」
「聽說此案已經有應募的江湖人士參與,可有江湖人來此地看過?」
賀勝搖頭:「不曾……那些武林人士現下都匯聚在廣佑縣,前幾日廣佑縣又發了一案,至此廣佑縣已發了三案了,又是頭一起滅門案的事發地,因而本道推官和那些武林豪傑都去往廣佑縣了。德屏不在道中核心,離府治較遠,這案發現場又鎖得嚴實,因此案發後雖有幾位豪傑來到本地幫著搜檢全城,卻也沒有武林豪傑來這米家院子里看過,頂多是在門外辨別過足跡。」
「二弟可是看出了甚麼?」陳咨好奇道。
陳哲緩緩點頭:「我大概能猜到這案子是誰做的了。」
賀勝和陳咨一同驚呼:「真的?」
陳哲再度點頭:「賀縣尉,給京畿南道的推官寫信,盡快送出,以欽差的名義,令他收攏部下和那些江湖人士,專心打探消息查問線索,若是找到疑似兇手之人,不要輕舉妄動,立刻派人找我……算了,等下我們直接出發,去那廣佑縣。」
周圍人都是大為驚奇,陳咨最先反應過來:「可是兇手武功奇高,一般人參與緝凶於事無補反倒白送性命?」
陳哲這次沒有再點頭,而是隨手指了一個隨行衙役:「你,進屋站在屋裡。」
那衙役聽令走進陳哲面前的米家正屋,陳哲低頭看了看自己的位置,往後退開兩步,面對正屋,隔著那破碎不堪的窗櫺,猛地從腰間抬手,五指對著那衙役虛抓了一把,然後在面前收拳。
隨著陳哲的動作,那衙役似被甚麼東西牽引,驚叫一聲,從窗戶里飛出屋外,摔在檐下的空地上。
「九幽攫魂?是血爪功?!」不遠處的紅鸞驚叫出聲。
陳哲悠悠嘆道:「唉……看來,張九幽那老怪物還沒死。」
陳哲這一手,正是以自己的內力模擬出來的血爪功絕學——九幽攫魂。
這一招的原理其實和擒龍功、控鶴功之類江湖上爛大街的隔空控物之術並無太多差別,只是這九幽攫魂在血爪功的獨特發勁方式之下更為凶殘霸道,被控制拉扯的東西會被數道陰柔真氣直接絞碎成塊。
若陳哲剛才那一手真的是九幽攫魂,那個衙役大概會在被抓起飛到飛出窗口的過程中被絞成數塊,然後隨著陳哲松勁,連屍帶血的一起落在窗外檐下的空地上,就如米家上下二十二口人一樣。
試完招式,陳哲又在米家院子里前後完整走了一圈,配合卷宗上屍塊的發現地和房舍佈局,在腦中模擬了一下整個作案過程……
兇手乘著夜色用輕功從院外縱身而入,然後在沒有驚動米家人的前提下,直接隔著窗子對準那些人影催動九幽攫魂,雙手連抓,腳下不停,從前院到後院,連抓二十四爪之後,再從後院牆縱出,全程頂多二十息,除了有兩爪抓空只留下破窗痕跡之外,整場襲殺簡潔至極,那些被九幽攫魂絞碎的被害者甚至都發不出慘叫聲——就像那天陳哲在林中獵殺那些弓箭手一般。
「應當就是張九幽。」回到眾人身邊,陳哲確定道:「除非這些年他能養出一個通天境的傳人,不然就是他做的案子。」
擒龍功控鶴手這種功夫,江湖上極少有人使用,原因無他,費勁。
這種隔空發力的功夫極為損耗內力,就如陳哲剛才抓衙役那一下,同等內力損耗,發劍氣的話,那衙役早就死了七八回了。
除了損耗過高之外,這種功夫的門檻也是極高,雖說只要突破到先天境,能真氣外放,就能運使這類功夫,但先天境想使出來怎麼的也要先運氣凝力,要想抓就抓運用隨心,必須有通天境的修為才行。
張九幽就是江湖上成名已久的一個通天境高手,而且還是屈指可數的邪派通天高手之一。
確定兇手是張九幽之後,陳哲也多做耽擱,當即動身,一行人騎上快馬,趕往八十裡外京南道推官所在的廣佑縣。
路上,林紓柚好奇詢問道:「這個張九幽大概甚麼修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