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三年前我跟他交過一次手。」陳哲回想起當年行走江湖時的記憶:「當時我的境界應當是通天中段,和他打了半個時辰,我掌法上小勝一招,但輕功不如他,他吃我一掌之後一心逃跑,我追不上。」
「通天中段嗎?」林紓柚聽完之後和林紓橙一道陷入沈思,大概是考慮自己若是遇上那老魔,能不能應付。
倒不是兩人初生牛犢不怕虎,與小境界劃分明晰的後天境先天境不同,通天境內的修煉不止是功力的積累,還講究一些玄而又玄的神識感悟。
武林當中,把練武起步時,打通任督二脈,為內功築基稱為後天一段,也是正式踏上武道之路的起點,此後,每按順序每打通一對十二常脈便是提升一段小境界,待任督二脈和十二常脈這七對經脈全部打通,運功時內息可走遍全部筋骨臟腑之時,便算是登上了先天境,通稱先天七段。
再之後,繼續打通剩餘三對奇經八脈,內力在體內自成周天,孕育出神念,便是踏入了通天境。
只是,後天境先天境追求的是打通經脈,煉精化氣,小境界的區別都是能感覺得到的,經脈通不通運一下內力就知道。
而通天境的修煉,則追求煉氣化神:氣的方面,全身經脈打通,體內自成小周天之後,一呼一吸之間內力自生,根本不用練,而關鍵則是識海神念……這方面,各門各派的古書上都只有通天大圓滿時的狀態描述,那邊是陳哲目前的狀態:
識海滿溢,氣隨識湧,神念清明,超越五感……至於小境界如何劃分,完全一片空白。
所以,陳哲口中的通天中段,只是個大約而已,比林紓橙林紓柚這般剛踏入通天沒多久的能強出多少……不清楚不知道,各人自有各人緣,看資質悟性和臨場發揮吧。
既然提到迎敵,陳哲便在這馬背上吩咐起身邊諸女:「若是遇敵,由我接住,小橙小柚可幫我掠陣,伺機幫忙,其他人一律自保為先,本慧你護著她們。」
「好。」
「知道了。」
諸女紛紛應聲,幾女全都明白,面對通天境的對手,沒有她們逞能的餘地。
陳咨這時候問道:「要是……對方……不止一個……通天呢?」他只是個常人,在這奔馳快馬的背上坐穩已是不易,開口說話更是勉強。
「張九幽,唐揚,賈乙木,陳傷……還有誰來著,本慧你還記得誰?」
「歐斬龍!」本慧又報出一個名字,「劉廢前年被天台寺的廣喜廣樂廣嗔三位大師聯手打下了鷹飛崖絕壁,應該是摔死了,不過當時天台寺和影山派的人在崖底找了兩個月也沒找到屍首。」
「有空找屍首不如回去翻翻藏經閣里的記載,看會不會有前輩高人在崖底藏秘籍……這劉廢先不管,江湖上叫的上名的邪道通天應該就那五人了。就算那五人到齊,我們這邊四個也能拖他們一陣,讓你們先跑。兄長放心,通天之間較量,只要不是圍攻,極難打出擊殺,即便五打四,我們這邊也自保無虞。」
「那……那要是……還有無名的……邪道通天呢?」陳咨依舊有些擔心。
陳哲笑著搖搖頭,陳咨終究還是不懂這個江湖:「無名那就沒有案底,沒案底的通天,除非是癔病,誰沒事願意被全天下追殺,這身本事乾點甚麼都能過上富貴日子。通天之下可能還有修邪門速成妖法的凶頑,可速成之法往往神識不全,會卡在先天大圓滿和通天之間的一個尷尬境地,不上不下,多半打不過小橙小柚這樣正道的通天初階。」
見陳咨挺著身子似乎還想說些甚麼,陳哲無奈道:「大哥你要是還有顧慮,不如再寫封信回家,讓娘親出馬吧,玄天之下眾生平等,來多少通天都是一劍一個。再不行我把我媳婦也叫上,她婆媳二人聯手,天下無人是一合之敵。」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陳咨也知道是自己思慮過甚,便停了話頭伏在馬上專心趕路。
一行人借著陳咨的欽差權限,沿著官道不斷在驛站換馬狂奔,終於在日落時分趕到了廣佑縣。
進了廣佑縣,自然第一時間去找那京畿南道推官楊騰。
「兇手極有可能是個邪道之中的絕頂高手?」陳氏兄弟的示警,楊騰不由得不重視。
「沒錯,且我兄長這句話里的極有可能,說的是『一個』,而非『絕頂高手』。因為德屏的那個案子,我已確定是邪道高手張九幽所為,此人曾與我交過手,身手極為了得。」陳哲補充道。
聽到張九幽的名字,因為二陳的到來而匯集到議事廳中的江湖好手們紛紛交頭接耳議論起來。
「推府。」這群江湖人中為首的乃是一個道士,乃是靈寶派的雲雁子,此時也面露難色:「張九幽之名我等也是熟知,若真是他,在座的各位同道當中,確實只有思齊公子能與他交手。」
「極有可能犯案的高手還不止張九幽。」陳哲再次強調:「其他幾縣的案子,我兄弟還未調查,說不准並不全是由張九幽所做。」
雲雁道人臉色更加難看,靈寶派和上清宮同屬正一派一脈,然而上清宮是武林中數一數二的大派,靈寶派上下卻一個通天境也找不出來,他這個先天八段就算派中強手了,此時若要求援,他還要請託人情去上清宮搬大神。
楊騰卻很平靜:「那此事就全賴陳御史和陳都尉定奪了。」欽差說了這事他楊騰管不了,那他不管了就是……楊推官樂得卸下這副擔子,只是想起這京南死了這麼多大戶,上邊總要有人背鍋,臉上也露不出半點輕鬆之色。
既然如此,在場眾人迅速議定。
明日一早陳哲陳咨調閱卷宗巡視現場,看看廣佑縣的三起案子和張九幽是否有關聯。
在場江湖人士則小心探查張九幽的下落,同時廣發英雄帖,張九幽在刑部六扇門的懸賞花紅是足足五萬兩銀子,完全能引動更多有信心對付張九幽的通天境高手前來助陣。
而楊騰和他手下的普通衙役官差則退居二線,專心做好後勤輔助之事即可。
議事完畢,一眾江湖人士各自散去,楊騰邀請道:「天色不早了,二位欽差下午從德屏一路趕來,應當還未來得及用飯吧?下官已命人在倚紅閣安排下酒席,還請兩位隨下官移步。」
陳咨陳哲對視了一眼,這倚紅閣聽名字就不像正經酒樓,陳咨興趣缺缺,對著弟弟微微搖頭。
陳哲瞭然,對那楊騰笑道:「我大哥不通武藝,這一路顛簸趕路頗為疲憊,且讓他回下處休息吧,不才願代我大哥同楊推府共飲一番。」
陳咨也在旁連連推辭。
楊騰勸了兩句,見陳咨態度堅決,便也不再堅持,帶著陳哲離開廣佑縣衙。
楊騰口中的倚紅閣離縣衙不遠,二人沿著衙前主路行了不過百多步,便到了這倚紅閣門口。
不出所料,見這門臉,分明就是照著京中的紅悅樓仿的。
陳哲輕笑一聲:「楊推府不曾與我兄長打過交道吧?」
「不錯,下官與陳御史神交已久,今日卻是頭回得見。」楊騰陪笑道:「只是……下官與陳都尉也是初次見面,不知在這倚紅閣宴飲,長公主那邊……」
陳哲暗嘆一聲,這楊騰即便在這京畿做官,還是脫不出地方下層的格局,我一個駙馬都答應你來這青樓赴宴了,你還提甚麼長公主。
「長公主那邊自是無妨。」陳哲先隨口支應一句,接著解釋道:「我兄長素來不好女色,這是京中人盡皆知的。不過我這個做弟弟的,卻是素來葷素不忌,且讓我瞧瞧這廣佑縣的風物又與京中三館有何不同吧。」
楊騰也知道自己說錯話了,表現得愈發謙卑,領著陳哲進門,介紹道:「聽聞御史出京,下官便早有準備,今日一席也不過是借了這倚紅閣的地方,這風物,可都是下官與京畿南道諸位同僚一齊精心準備的。」
「哈哈,楊推府倒是有心了。」這倚紅閣佔地頗大,內部足有四層,陳哲跟著楊騰沿著台階一層層往上,卻見樓中歡聲笑語十分熱鬧,不由得微微奇道:
「這廣佑縣中連發大案,倒是沒怎麼影響民生啊?」
楊騰略為赧然,倒也實話實說:「影響也是有的,只是對這倚紅閣卻是好事……自那滅門案接二連三之後,縣中大戶人家的男丁都不敢在家中過夜了。」
陳哲不由得失笑。
說笑間,二人終於爬上四樓,只見這倚紅閣的四樓只有一條過道,一側是臨街窗戶,另一側則是整排的門窗隔斷。
陳哲心想,這倚紅閣倒是仿的徹底,想來背後主人也是個有見識的,這一層的佈局分明就是紅悅樓頂層六樓的佈局嘛。
果不其然,兩人走到過道中間房門位置,楊騰親自上前推開房門,呈現在二人面前的,不是甚麼屋內桌椅床櫃,而是一副後院花園景象。
整個四樓都布滿了花木,腳下鋪的是模仿草地的綠色絨毯,花木中間則是一間八柱涼亭,除了面積小了些,這裡和京中紅悅樓六樓的逍遙園確實是一模一樣。
這園中自然不可能只有草木,八個韶齡女郎在那亭前站成一排。
八位女郎高矮胖瘦各有千秋,五官容貌雖不算驚艷出眾,卻也個個俊俏標緻,更難得八人神情氣質盡皆斯文清麗,眼眉間毫無青樓女子的媚俗。
而幾人的打扮也是有趣,有穿褙子的、穿短襦的、穿馬面裙的、穿褶袴的、還有兩個穿中衣和肚兜的。
沒錯,那八女每人身上都只穿了一件衣物,穿褙子的,便只遮著一對挺翹乳丘,袒露著胸腹,胯下的萋萋芳草更是根根分明,穿短襦的,上身絲毫未露,下身自肚臍以下片縷也無,穿著馬面裙和褶袴的則赤著上身,雪白誘人的少女酥胸一覽無余……
「不錯。」陳哲贊了一聲:「幾位姑娘的打扮倒是有些新意,在陳某看來,足以小勝京中那紅悅樓的逍遙園一籌。」
逍遙園中的女伎全都穿著透薄的輕紗衣物,雖有朦朧之美,看多了也覺千篇一律,眼前這八人共穿一套衣物的打扮,倒是另有奇趣。
「呵呵。都尉喜歡便好。這八位可不是這倚紅閣的姑娘,而是京畿南道諸位同僚家中的千金。」楊騰說著,逐一指點介紹:「那位穿褙子的,乃是平里縣令家的千金,穿短襦的,是廣吉縣尉的千金……」
陳哲聽著楊騰一一介紹,倒也並不意外,大寧朝的官家小姐向來如此,京南大案事發,若是查案欽差抵達京南,下邊沒人奉上幾個官府千金,反倒是不正常。
「幾位明府、左堂俱是有心。」待楊騰介紹完,陳哲點點頭表示滿意,然則話鋒一轉:「兩位太守怎麼說?」
陳哲明面上是問兩個知府,實際上卻是在暗問楊推官自己,大寧朝政、法分隔,這京南大案的責任,主理民政的知府縣令們固然要分些鍋,可打頭背鍋的,還是眼前這位推官和各縣的縣尉。
現在接待上官,各縣三衙都奉上女兒饗客,這推官一毛不拔,多少有些說不過去了。
楊騰依然淡定,滿面陪笑道:「這些都是前菜,正菜還在後面吶。」
陳哲也不為己甚,走入那亭中桌邊入座,八位縣官小姐卻並未入席,而是拿出蕭笛琵琶等樂器,坐在亭邊欄上吹奏起來。
待陳楊二人入席動筷,敬酒飲食一番之後,楊騰放下筷子,拿起桌上一個大銅鈴當啷當啷搖動了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