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說得你好像在京城裡見過店小二似的。」出聲拆台的是元真,小淫尼似乎天生就跟林紓橙犯衝,這兩日在路上就沒少拌嘴。
林紓橙一時語塞,她長在深宮,出宮生活沒幾日就被陳哲帶出京來,的確沒見識過市井之事,不過她也挺有急智,眼珠子一轉就回擊道:「我沒在京城見過店小二,難道你這小尼姑就天天上街在酒樓喝酒吃肉麼?」
元真卻是不惱:「我平日雖然不怎麼出庵堂,可也是在京城江南之間走過兩回,闖過江湖見過世面的。」
林紓橙還想再說,卻被陳哲按住:「好了好了,這德屏乃是廣平山隘口的必經之路,東南諸省如今入京雖是主要走海路自東海登陸京畿東道,可也有不少商旅是走這廣平山隘口的,這德屏的店小二自然也是見多識廣。」
二女這才偃旗息鼓……陳哲也是欺負這倆足不出戶的小妞沒啥見識,從東海省那邊的港口出海,不過兩日就能到京畿東道,再走一日便可入京,比爬廣平山可是方便太多了,因而這邊現在其實已經沒甚麼客商經過了,那小二的機靈,大概是天賦異稟。
其實只要想想這幾日一行人在廣平山道上的見聞,就知道陳哲是在胡謅,只能說兩個小姑娘著實還是稚拙了些,同桌幾個年資更長些的女子見此便不免都掛上了幾分笑意。
「倒是讓兄長見笑了。」安撫好林元二女,陳哲轉頭跟陳咨告罪道。
「無妨。倒是這些天都要仰賴諸位弟妹了。」
「大哥見外了。」
陳哲說的客氣,在座諸女當中,有幾位卻被那一聲「弟妹」說的心花怒放。
一個嬌小身影蹭的一下站起來,激昂道:「兄長如有所托,小妹幾個必當全力以赴。」
說話,乃是綠綺樓的花魁羅瑜。
綠綺樓的三女,表面上弱質纖纖,其實全都是先天九段大圓滿,距離通天境一步之遙的高手。
當年陳哲行走江湖之時,曾殺過一個修煉採補術的左道妖人。
那妖人身邊養著幾個豆蔻之年的少女,都是那妖人挑選擄掠而來準備養做鼎爐的,幾女不僅資質出眾,還在那妖人的強迫下苦練了幾年內功,最後卻都便宜了陳哲,其中年紀最大的三個,就是羅瑜、白瑛、張瓊。
陳哲接手這幾女之後,不僅放在陳府當大小姐養著,讓陳府的嬤嬤、公主府的女官們教導她們禮儀才藝,於武道一途更是親自悉心指點,說是親傳弟子也不為過。
幾女本就出得魔窟掉進蜜罐,又是情竇初開的年紀,一顆心自然是痴痴系在陳哲身上……只是這一年來三女的花魁身份是陳哲特意佈置,別有仰仗,這才沒有收進陳府小院。
這次陳哲召集人手,便把她們三個也叫來了,反正距離七夕也只有幾日,上代花魁本就該退場了。
前兩日在山道上,陳哲也允諾三女,等此間事了,回京之後便直接住進陳府,不用再回綠綺樓。
因而,羅瑜等三女這時正是興奮激動又患得患失的狀態,聽到陳咨一句弟妹,三女當中性子最是率直的羅瑜直接就站起來自爆了。
場面一時尷尬。
幸好,陳咨溫言應道:「弟妹有心了,為兄特此謝過。」
羅瑜這才紅著臉低頭坐下,可桌邊的那些鶯鶯燕燕卻沒這麼容易放她過關,紛紛低聲調笑起來,包廂里一時充滿了快活的空氣。
鬧了這一出,倒是把等菜的時間消磨了過去,屋外響起敲門聲,店小二在門外叫到:「菜來了,客官可方便?」
眾人又重新戴上帷帽,放那店小二進門。
這店小二不僅心思機靈,手腳也麻利,流水般送上十幾盤菜餚,很快就把大圓桌鋪滿了:「諸位還請慢用,小的就不打擾了,若有需求,請拉動門邊這個鈴鐺。」
待店小二告退,眾人又摘了帷帽,只是並沒有第一時間動筷子。
眾女之中則又站起一人,正是那個時常隱沒在陳哲影子里的青雉,見她先是從懷中掏出一個布袋,從裡面取出一捆銀白色的筷子給眾人分發,然後就見她自己先舉起一雙銀筷子,從桌上菜餚中各挾了些許,逐一先聞後品,全部嘗過一遍之後,對著陳哲點點頭。
青雉修的乃是一身旁門武學,除了隱匿之外,同樣精善暗器用毒。見她檢查完畢,眾人這才拿起銀筷大快朵頤起來。
席間無事,眾人便說起些閒話,連陳咨也找了個話題同陳哲聊天:「二弟,這江湖中事你熟,不知現如今這江湖之中,可有甚麼成組織的歪魔邪道,譬如甚麼魔教之類。」
陳哲表情古怪:「兄長你是不是看了甚麼話本,還是在茶樓里聽了說書?」
陳咨微赧:「嗯,前些日子確實是讀了幾本閒書。」
「這樣啊……閒書當中的魔教,其實大多源自前朝時的武林舊事,原型不外乎聖火教和光明教。」
「原來還真有魔教啊?那你行走江湖時可與他們爭鬥過?」
陳哲連忙搖頭:「拜火教總壇在河西,教主受封縣男。光明教總壇在江南那邊的湖源縣,你之前巡查江南的時候應該去過,光明教教主是開國縣子,且他們如今家大業大,還有一支分家另過的分壇在甘峽道那邊,受封開國縣男,兩支相距千里卻也同氣連枝,勢力相當不俗。」
「啊?」陳咨一愣:「朝廷怎麼連魔教都御封了?」
「說了那是前朝舊事了,如今這兩教都是名門正派了,無論功法還是平日行事,都正得不能再正,光明教的鎮派神功大光明神劍訣號稱天下第一闢邪劍法,不僅比武廝殺威力無窮,在除妖斬鬼方面更勝佛道武功……不過那也是胡扯貼金的,朗朗乾坤哪來的妖啊鬼啊。」
陳哲說完吃了口菜,繼續說到:「說白了,前朝時那些正道邪道,不過都是爭的一個利字,除了確實有些旁門左道之士練了些陰邪功法天怒人怨之外,江湖中最多的打打殺殺還是為了爭利。不信你問問本慧,前朝時她們普度禪院和光明教打的最狠了,其中關鍵她最清楚。」
未穿僧衣換了勁裝的本慧也坐在諸女之中,聽陳哲提起,她放下筷子正坐合十道:「阿彌陀佛,主人所言不錯,出家人不打誑語,本院前朝與光明教相爭,其實是為了壟斷東南的私鹽生意。」
陳咨目瞪口呆,陳哲則又問道:「那現在怎麼不打了呢?」
「江南鹽務道配給鹽引總計一萬二引,普度禪院佔三千五百引,銷往中原三省,光明教總壇佔四千二百引,銷往西南四省。」
見陳咨愈發吃驚,陳哲笑著總結道:「所以,現在哪有甚麼正道魔教,全是朝廷的狗罷了。」
「原來如此……」陳咨明白了其中緣由:「那些江湖豪客便如此心甘情願聽命於朝廷,總有些心生怨懟的吧?」
「確實,那種人還是有的,他們就會成為本朝的魔道,然後……」陳哲手指在喉間划過:「天下正派人人得而誅之。」
本慧在旁笑道:「大寧朝不同前朝,前朝重農抑商,百業凋敝,一隻隻眼睛全都盯著土地和土里長出來的那些虛浮財而已。我朝以農為本兼顧工商,百業興旺,物力充盈,府庫里有的是銀子,民間也不乏賺錢的路子,江湖人也是人,穿上絲履之後,便不會如赤腳之時好狠鬥勇了。主人所說那些心生怨懟之人終究是極少數,眼下江湖中的邪道,就是那些個練了邪門妖法之人,以及違法潛逃的狂徒。」
陳哲跟著補了一句:「不過這些邪道雖然數量比前朝時少了不少,質量可又高多了,畢竟能逃過這麼多正道的追殺活下去的,可都是精英。」
「哦。」陳咨點點頭:「對了,江湖中的各大門派,除了民間常見的賺錢門路,可有其他只有江湖人做得的生意?」
「有啊……嗯,我想想,押鏢轉運,保鏢護衛這些該當不算,自古便有。兄長應是問的我朝大封江湖之後新生出來的生意吧?」
「沒錯。」
「兄長前幾日不是跟我提過須沿江?須沿江上那座縱跨兩里多的大橋可去參觀過?」
陳咨雙目睜大:「你是說?」
「那橋就是飛雲派建的,飛雲派以輕功出名,所以門下承接各類常人難以完成的險峻工程,須沿江上的幾座大橋,還有甘峽那邊白雲峽山壁上的廊道,都是他們建的。」
「原來如此。」陳咨的目光瞟到本慧以及她身邊那幾顆顯眼的光頭:「那本慧大師出身的普度禪院除了鹽貨生意還有些甚麼經營?」
「絲棉紡織。」本慧答道:「從吳中到湖陽,約有四萬戶機工在為普度禪院做工,一年產出全大寧一成五的絲綢和兩成的布匹。」
陳哲笑道:「那可不,別家禪院的佛身都是鍍金的,普度禪院大雄寶殿里那尊兩丈高的佛像可是純金的。」
本慧低頭淺笑:「那還是空心的呢,掌院說了,希望五十年內把它全部填實了。」
「嘖嘖嘖嘖……你們這些出家人,這可是犯了貪戒啊。」
陳咨見他們說得百無禁忌,又追問道:「那普度禪院可有專屬於江湖武士的營生?」
他這一問,卻讓本慧笑容一滯,陳哲哈哈大笑:「這個我替她說吧,畢竟讓她自己說還是有些羞赧。」
說著,陳哲就把普度禪院暗殿歡喜禪煉體法的生意說了出來。
陳咨倒是開眼界了:「原來還可以這樣從富貴人家的女眷身上賺錢。」
「自然,食色性也。」順勢,陳哲又說起另一項江湖中不太好啓齒的生意:
「其實包括普度禪院在內,江湖中有不少專收女弟子的門派都有一項非常賺錢的生意。」
說著,陳哲指了指本慧和她身邊的四個弟子,還有另一邊的周寧和元能:
「貼身女侍。」
陳咨只是不好女色,不是不通人情,陳哲說得有些含蓄,陳咨依舊明白了過來:「還能這樣?她們都是?」
「嗯,周寧和她幾個留在府里的師妹是硯山派投效過來的,她們的身價,可比京師七夕花會的上榜花魁還要高一些。本慧她們嘛……則是我借了公主府的勢力替她們在京城的下院應元庵立足張目,開闢了京城的生意,作為交換,普度禪院那邊就將暗殿中的一脈傳承送與我了,除了本慧和她這幾個弟子,還有她兩個俗家師妹,不過那兩人目前在江南本院閉關修持不在此處。」
陳哲借著把話題從在座的女子身上轉開:「江湖中這方面最有名的並不是普度禪院和硯山派,她們也不過是偶爾為之,真正專做這一行的是琉璃湖,不光有大量豪門內宅女護衛出自琉璃湖,江南、東海乃至京師的不少花魁也是琉璃湖出身。」
「還有這般門派?」
「嗯,不僅有,琉璃湖在江湖上更是以財雄勢大著稱,不僅有錢,人家還有數不清的裙帶關係,江湖中有句笑話,琉璃湖是靠枕邊風吹來的開國縣子。」
見識了這麼多江湖軼文,陳咨最後又問出了一個問題:「江湖之中,現在還有殺手生意麼?」
陳哲面色一肅:「兄長,是不是收到甚麼線索?」
陳咨搖頭:「這幾日我都與你同吃同住,怎麼可能單獨收到甚麼線索,只是剛剛想到這京南連環凶案,頭緒全無,會不會是幕後主使在不斷買凶殺人,只要每一起凶案都找不同的殺手接單,那麼除非我們找到了被害人的共同之處,否則線索自然七零八落不成體系。」
陳哲低頭思索了片刻:「很難,江湖中確實還有暗地裡的殺手組織存在,但是早已零零落落不成系統,只有一些身手特別高的才敢出來接活。想要連續尋覓這麼多殺手來接單,難度相當之高,除非是混跡江湖陰暗角落幾十年的老掮客,不然很難做到這般地步。」
「為何?江湖高手要殺這些普通人很輕鬆吧?未必要找身手特別出色的吧?」
本慧幫著回答道:「因為殺手這種生意,只要留下些跟腳,就會有源源不斷被官府花紅吸引而來的正派高手追殺……不是身手極高,心思又縝密的特殊人物,一般做不了這一行。」
突然間,門外傳來一聲喝問:「殺手?甚麼殺手?」
伴著喝問,包廂大門被粗暴推開,幾個衙役服色的公人衝進屋來,為首那人掃了眼屋內眾人:「你們這些鬼祟之徒,原來是殺手組織?那邊跟我回衙門裡走一趟吧。」
陳哲和陳咨面面相覷,視線分開之後,陳哲低頭忍笑,陳咨則站起身來,從懷中掏出一物亮給那衙役頭目:「在下河中道御史陳咨,欽差巡訪京畿南道刑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