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本朝的這位長公主頗為特異,就連府上佐官也頗為不同,並不是宮中嬤嬤管事,而是比照親王府設了左長史與右參軍分管文武,不過無論長史還是參軍,具是由女子擔任。
且這位長公主府參軍也不是虛職,長公主府是真有兩衛親軍的,只是平日衛軍駐在城外,這位參軍帶二百親衛女兵充做儀仗侍衛。
眼前便是一隊女騎士圍著車駕,那位身量頎長英氣不遜男兒的公主府參軍正頗為無奈地看著一女站在車轅上頤指氣使地對著幾個被女騎士押在車前的差役訓斥不止。
陳哲擠到離長孫妍不遠的地方,對著公主府參軍招了招手。
兩人自然是互相認識的,畢竟,陳哲駙馬都尉的頭銜,就是長公主給的。
長孫妍見到陳哲,先是眼前一亮:「附……」只是見了陳哲的打扮,連忙收口,慢慢兩步踱了過來,低聲問道:「駙馬爺有何吩咐?」
「這是怎麼回事?」陳哲指了指正在趾高氣昂罵街的女子,那女子年紀大概也就十五六歲,臉上蒙著面紗,服色看不出來路,不過能站在長公主車駕上,自然也是來歷不凡。
長孫妍出身將門,身高幾乎和陳哲一致,低頭湊到陳哲耳邊解釋道:「公主今日接五公主和七公主小聚……只是剛才這些五城兵馬司的差役趕人掃街,四下揚塵,嗆到了車上的七公主,五公主氣不過,便讓我等拿住了這些差役在此訓斥。」
「五公主?七公主?」陳哲頗為奇怪,順昌帝的子女大多未曾成年,除了出宮建府的長女和二、三、四這三位皇子之外,其餘子女大多只有十三四歲,這五公主也只是去年才剛剛及笄罷了,往日都是養在宮中絕少外出的,現在五公主出宮也就算了,七公主竟然也跟著出來了。
「是,此事說來話長……今晚駙馬是不是要留宿公主府?」長孫妍說著,向陳哲拋來一個頗為複雜的眼神。
陳哲輕輕點頭:「今日我還有些事要辦,等辦妥了就去公主府。」
「那到了公主府,駙馬爺自會知道緣由。」
「好吧。不過現在這怎麼說?也太不成體統了吧?」五公主大概是頭一回出宮,終於得了彰顯權勢的機會,把幾個小小差役罵的趴在地上頭也不敢抬。
只是這種行為,怎麼看都有失身份體面。
長孫妍微微露出笑容,她只是身材高大神情又帶軍旅英氣,五官長相卻是不差的,這一笑倒是有幾分柔美:「只末將在此倒是不好管,既然駙馬也到了,那便好辦了。」說著,長孫妍轉身而去,走到車前對著五公主說了幾句,那位公主聽完轉頭向陳哲這邊撇了一眼,神色好似還有些不忿,但終究一矮身又鑽回車里去了。
同時車窗上的簾子也動了,顯示有人在車內窺視。
陳哲略感疑惑,五公主和七公主他是見過的,宮中節令宴會上匆匆一瞥罷了,倒也沒想過自己在這兩位公主跟前還有這般面子。
記憶里,五公主傲氣張揚,七公主知禮羞怯,都是貴胄子弟里見慣了的模子,因而並無太多印象。
五公主是德妃所出,七公主生母是德妃之妹,英年早逝,故而七公主從小也是養在德妃身邊。
順昌帝正宮無所出,四妃倒都算能生,除了只生了一個長公主的貴妃之外,其餘三妃都有三四個皇子皇女,多年來一直鬥的厲害……說起來德妃與貴妃的關係也未見得多親密,今日放兩個女兒來串門,看來也是為二皇子盡力,長公主府與陳家這一系可一直未站隊呢。
五公主乖乖回到車里,長孫妍督著車駕繼續前行,路上的擁堵自然就散了。
陳哲回到青油小車上,不多時,便抵達了今日要去的第二處地方:綠綺樓。
綠綺樓開門沒幾年,以往在京中是靠著獨特的生意路子略有薄名,只是去年在百花會上一鳴驚人,花魁榜三甲均是出自這間向來低調的小青樓,一下便把綠綺樓的聲望提到了僅次於容膝、紅悅、暖玉三大青樓之下的位置。
不過與那三樓不同,綠綺樓即便在成名之後依舊是老樣子,日常並不開門迎客,而是只接預約的茶圍雅集,對客人的身份也極為挑剔。
因而門前沒甚麼客流,此時還不到午時,更是門庭冷清,大門緊閉。
只是這綠綺樓的大門再怎麼緊閉,見到陳哲也得乖乖打開,原因無非是這家青樓背後的靠山就是他們陳府。
聽聞幕後老闆來了,綠綺樓的鴇母連忙下樓到正廳迎接,說是鴇母,也不過雙十年華,正是光彩照人的年紀,一張俏臉比之別家頭牌也是不差幾分,更兼身段早已長成,蓮步輕挪間,風韻更勝那些十幾歲的小娘。
陳哲見那鴇母,卻是笑罵了一句:「你這婊子,好不知羞。」原來那鴇母頭面還未梳理,顯然剛從床上爬起,身上更是只內穿一條肚兜,外罩一件敞懷褙子,且這兩件衣物都是單層薄如蟬翼的輕紗,穿了和沒穿差別不大,下身那叢茵草更是毫無遮攔地隨著步伐飄蕩。
鴇母笑容更盛:「奴家只是少爺腳邊一條狗罷了,哪知甚麼羞。」說著走到陳哲跟前屈膝跪地,真如一條狗兒般趴到陳哲腳邊:「三位姑娘正好在洗漱,少爺且稍待片刻。」
「今日用不到她們,嗯,許久不見,讓她們來問個安便是了,帶路,去?二軒。」?
二軒乃是綠綺樓後院的小築,乃是幾個閣院中最上乘的,陳哲來此,自然是只用此處。
院內花木叢生,一步一景,野趣十足,最難得是有一道活水溪渠,環繞院中軒閣之後穿軒而出,辦流觴雅集那是最好不過。
陳哲進軒堂時早有人備齊了用品,舒服地在堂中矮塌上臥好,伸腿輕踹趴在塌邊的鴇母:「酥酥,找人去鴻臚寺,把楊少卿請來。」
「是。」鴇母郭酥酥應了一聲,抬頭見院中小路上走來三個娉婷倩影,知道此處終不是自己久待的地方,再度叩首之後,獨自退下。
「主人。」接替郭酥酥走進軒堂的,便是去年花榜一甲,引得京中無數膏粱子弟趨之如騖的綠綺三玉:白瑛,羅瑜和張瓊。
左邊的白瑛身量最高,身上穿的也不是女子裙裾,而是見隱花素色的書生道袍,一頭秀髮用一支仿梅枝的古拙鐵釵草草簪了,面上亦是不見脂粉,渾不似青樓花魁,倒像是個山野隱士。
右邊身形小巧的羅瑜笑意晏晏,雙螺髻下杏眼桃腮,極為討喜可人。身上荷綠桃粉的襦裙更襯得羅瑜清純稚秀,活潑可愛。
中間的張瓊神情打扮則莊重雅致,去年花榜的主考官,翰林院編修程江說她身上有「館閣氣」,民間更是私評說她比長公主更像長公主,這風評高下且不論,卻惹長公主難得地吃了些飛醋,將她召去公主府好一番折騰調教。
三女禮罷,最為活潑的羅瑜先道:「主子,奴奴可想你了。」陳哲笑道:「我也想你啊,來,讓我抱抱。」羅瑜歡叫一聲,便如一隻黃雀,蹦跳上塌,投入陳哲懷裡。
陳哲雙手在少女輕軟的身子上摸索了一番,淺淺責備道:「嘖,這幾月你又沒好好吃飯,瘦了不少。」
「奴奴想主子嘛。」羅瑜嬌聲道,把身子往陳哲懷裡貼地更緊。
陳哲又抬頭:「白賢弟,琴藝可有進境?」白瑛抿唇淺笑:「主人莫要打趣,瑛兒這便替主人撫琴。」去年花榜之爭,顏芝韻落入二甲一大半都是拜白瑛這位探花所賜,顏芝韻人淡如菊,身上帶著書卷氣,好似翰林千金,那麼同樣以文秀氣為主的白瑛就可謂是把清雅二字發揮到了極致,顏芝韻善琴知書,然而卻是被白瑛從頭壓到尾:白瑛的琴藝堪稱京城一絕,四書時文不輸舉人貢士,佛道雜學亦是涉獵頗深,更寫得一手好書法,在京城的士林中極得追捧,士子文客來到綠綺樓見她,與其說是打茶圍倒不如更像是辦文會,便得了個「賢弟」的外號。
待白瑛抱琴而坐,樂聲在軒中淙淙響起。
不聲不響的張瓊已經在塌前支起了一台茶盤,茶霧繚繞中為陳哲沏好一盅香茶。
陳哲接過茶,低頭淺淺啜飲之後長舒一口氣:「誰說你就不如長公主了,長公主泡茶的手藝便差你許多。」張瓊輕抬眼眉:「主人可敢在公主府說這話?」陳哲在張瓊那張明艷不可方物的臉上輕掐一下:「調皮,過幾天我讓你見識一下,我不光敢讓公主和你比泡茶,還敢把你和公主一起扒光了丟一張床上比試床上功夫。」
「過幾天?主子這是要等七夕之後接我們回去麼?」張瓊還未反應,懷裡的羅瑜先是驚喜道。
「到時且看你表現了,不過,總要等今年的新人接過你們的活計再說。對了,說說看這幾個月來,那些來綠綺樓的大人們都有些甚麼動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