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小師妹的指尖
霜降·二十五。午後。
萬魔窟第七區的石壁上又多了幾道新的水痕。
深秋的寒氣從岩層縫隙里滲進來,和封印陣法散髮的靈光絞在一起,把整條甬道弄得霧蒙蒙的。
靈石燈在鐵壁上投下死氣沈沈的藍光,每走一步都能聽見靴底踩在潮濕地面上的細微回響。
沈淵坐在石椅上閉著眼。
靈鎖扣著雙腕,冰涼的金屬貼著皮膚。
今天是充能後的第二天,鎖扣還緊得很,手指活動範圍大概兩個拳頭寬。
石椅的靠背硌得後背發酸,但他已經習慣了。
被關在這間鬼地方快一個月,除了習慣甚麼都做不了。
六道封印鐵門依次打開的聲音從遠處傳過來。
辨聲聽位,是輕步。
落地無聲,偶爾踩到水漬才發出一點細碎的響動。
不是柳如煙的步子,柳如煙走路像一把出鞘的劍,每一步都帶著鋒利的節奏。
也不是慕容雪,慕容雪的步態里有一種天生的傲慢,腳跟先著地,像整個走廊都是她家客廳。
這雙腳步輕快、跳躍,帶著一點刻意的雀躍感。像一隻蹦蹦跳跳的小麻雀。
不,沈淵在心裡糾正自己。
像一隻偽裝成小麻雀的貓頭鷹。
石室的門被推開。
一張乾淨到透明的臉探了進來。
琥珀金色的瞳孔在靈石燈的藍光下亮晶晶的,天藍色緞帶扎著的雙馬尾從門框後面晃出來,整個人看上去就像從畫里蹦出來的小仙子。
「天魔哥哥!」蘇淺夢的聲音甜得能拉絲。「淺夢來給你送飯啦!」
她雙手捧著一個食盒,小跑著進了石室。
白色的內門弟子道袍穿在她身上顯得寬松了些,腰帶系得不太緊,衣領處露出一小截白嫩的脖頸。
看起來是十八歲少女該有的樣子,青澀、單純、毫無心機。
沈淵睜開眼,衝她笑了一下。溫和的、無害的、帶一點「哎呀你又來了」的無奈。
「蘇師妹。今天又替柳仙子跑腿?」
「嘿嘿,師父今天在閉關修煉,沒空下來。淺夢主動請纓的!」她把食盒放在石桌上,打開蓋子。
「今天有蒸靈魚!靈廚房的趙叔說這條魚是從靈淵河裡剛撈的,肉質特別嫩。天魔哥哥你嘗嘗。」
「師父在閉關修煉。真的在閉關嗎?我看未必。我經過她的禪房時門口的隔音陣開了三層,裡面甚麼動靜都聽不到。她最近的狀態很不對。每次從萬魔窟回去之後臉色都是潮紅的。上次我還聞到了她道袍上一股說不清的氣味……」
蘇淺夢的內心獨白像一把冷刀子,和她臉上甜蜜蜜的笑容形成了詭異的反差。沈淵的嘴角不動聲色地微微抬了抬。
好一個「主動請纓」。
「辛苦你了。」他點點頭。「不過你一個築基後期的內門弟子,總往萬魔窟跑,不怕其他師兄師姐說閒話?」
「怕甚麼呀!」蘇淺夢歪了歪頭,雙馬尾跟著晃。
「淺夢是替師父辦事,又不是偷偷跑來玩的。再說了,萬魔窟里就關著天魔哥哥你一個人,又沒有別的天魔,有甚麼好害怕的呀?」
「當然不怕。我就是要讓其他人習慣我出入萬魔窟。次數多了就不會有人在意了。這叫甚麼來著……哦對,鈍感化處理。我在師父的藏書閣里看到過這個策略。」
沈淵差點沒繃住。
三十六歲的築基修士,在腦子里用「鈍感化處理」這種詞。這姑娘要是生在現代,怕不是個心理學系的高材生。
「說得也是。」他配合地點點頭,語氣溫吞。「那……蒸靈魚,你幫我夾一筷子?這靈鎖綁著,我夠不太到。」
「好呀好呀!」
蘇淺夢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魚肉。
動作利落,但送到他嘴邊時刻意放慢了速度。
她的手指纖細白淨,指甲修剪得乾乾淨淨,帶著築基修士特有的瑩潤光澤。
沈淵張嘴,把魚肉吃了。
「味道不錯。」
「吧?我就說趙叔的手藝好!」蘇淺夢又夾了一塊。「天魔哥哥,你在這裡待了快一個月了吧?會不會很無聊呀?」
「無聊是挺無聊的。不過你隔三差五來一趟,倒也算有個說話的人。」
「嘿嘿。」蘇淺夢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那淺夢以後多來!反正師父也不管。」
「師父不是不管,是沒精力管。她現在滿腦子都是這間石室里發生的事。我只要打著‘送飯’的旗號,她甚至懶得多問一句。這就是最好的掩護。」
又一塊魚肉送到嘴邊。
這次蘇淺夢的手稍微靠近了一點,筷子碰到他嘴唇時停了一瞬,像是在「等他張嘴」。
她的目光落在他的下唇上,很短,不到半秒就移開了。
沈淵接過魚肉,嚼了嚼,不動聲色地說:「你手挺穩的。修劍的?」
「才不是呢。淺夢修的是雷法。」她把筷子放下來,雙手在圍裙上蹭了蹭,然後很自然地坐到了石桌的邊沿上。
離他的石椅不到兩尺遠。
「不過淺夢的手指靈活度確實不錯哦,師父誇過的。說我適合煉丹。」
「煉丹?看不出來。」
「誒?為甚麼看不出來呀?」她微微嘟嘴,表情里全是被質疑的小委屈。
「煉丹師的手一般都有藥漬。你的手太乾淨了。」
蘇淺夢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又抬頭看他,眨了眨眼:「天魔哥哥觀察得好仔細哦。你一直在看淺夢的手嗎?」
「他在看我的手。那他有沒有看我的其他地方?上次來的時候我故意把領口弄松了一點,他的目光確實往下瞟過……但只有一次。很克制。或者說,他在裝克制。」
沈淵被這句話堵了一下。
不,他沒有被堵。他在「演」被堵。
「沒有。」他移開視線,看向牆壁。「就是隨口一說。」
「哦,這樣呀。」蘇淺夢的聲音里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失望。很輕。輕到如果不仔細聽根本捕捉不到。但沈淵知道那是設計過的。
她從石桌上跳下來,走到他身邊,蹲下去撿起掉在地上的一根筷子。起身時身體微微晃了一下,右手很自然地往他的方向一扶。
指尖碰到了他的小臂。
「啊!」
她像被燙了一樣把手縮了回去,往後退了半步,捂著手指,圓溜溜的琥珀金瞳孔放大了一圈。
「天……天魔哥哥你的手好燙哦!」
沈淵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臂。
靈鎖下方露出的那截前臂,皮膚看起來和正常人沒區別。
但他知道,穿越時虛空洗禮留在他身上的那層類信息素氣息,對女修來說確實會產生一種微微灼熱的觸感。
像冬天握住一個暖手爐,不至於燙傷,但那種暖意會從接觸點往骨頭裡鑽。
「抱歉。」他說。「可能是天魔體質的原因。體溫比正常人高一些。」
「體溫高?不對。這不是普通的熱度。是從他皮膚下面滲出來的,像某種靈力波動,但又不是靈力。從來沒在任何典籍里看到過這種描述。好特別……」
蘇淺夢低頭看著自己的指尖。被碰到的那兩根手指微微發紅,但不是燙傷的紅,更像是血液突然湧上來的潮紅。她把手指攥了攥,又松開。
「沒事沒事!淺夢就是被嚇了一跳。」她又笑了起來,語氣輕快。「天魔哥哥體溫這麼高的嗎?不會生病了吧?淺夢摸摸看。」
沒等沈淵回答,她就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一下他的前臂。
這次沒有縮回去。
兩根指尖搭在他的手腕內側,像在把脈。
她的手指冰涼,帶著築基修士靈力流轉的微微寒意。
兩種溫度在接觸點碰撞,一冷一熱,形成了一種奇異的觸感。
「好燙……真的好燙。」她小聲嘟囔。眉頭微微皺著,表情認真得像在做學術研究。「天魔哥哥,你一直都這麼熱的嗎?」
「大概吧。沒量過。」
「好神奇哦。」她的手指沒有離開。
從手腕內側慢慢移到前臂中段,指腹貼著皮膚一寸一寸地往上滑。
像在丈量甚麼。
「天魔哥哥的手臂好硬哦。這是肌肉嗎?淺夢從來沒碰過男人的手臂誒。師兄們穿道袍都裹得嚴嚴實實的。」
「肌肉纖維密度很高。不像修士靠靈力強化的那種硬度,是純粹的肌肉。凡人之軀能練出這種質感……說明他穿越前就有運動的習慣。骨架寬,肩線比宗門裡的同齡男修都寬。他坐在這裡看起來像個被捆住的獵豹。」
沈淵注意到她「碰過男人的手臂」這句話。嘴上說從來沒碰過,腦子里在分析他的肌肉纖維密度。這反差大到他想笑。
「蘇師妹。」他溫和地提醒。「你摸夠了嗎?」
「啊!」蘇淺夢像被戳破了泡泡一樣往回縮了一下,然後又停住了。
琥珀金瞳孔看著他,臉上浮起恰到好處的紅暈。
「對……對不起天魔哥哥!淺夢太好奇了。你生氣了嗎?」
「沒生氣。」他低低地笑了一聲。「只是提醒你,我雖然被關在這裡,但還是男人。你一個小姑娘在我胳膊上摸來摸去的,不太合適。」
「嘻嘻,天魔哥哥說得對。」她吐了吐舌頭,但手並沒有完全收回去。
指尖還搭在他的小臂上,像一隻蝴蝶停在枝頭,隨時可以飛走,但就是不飛。
「可是淺夢真的好好奇嘛。天魔哥哥和宗門裡的師兄們完全不一樣。他們的手臂摸起來像石頭,冷冰冰的。你的手臂是熱的。像……像剛出爐的饅頭。」
「饅頭。」沈淵的表情有點微妙。「你把我的胳膊比作饅頭。」
「是好吃的那種饅頭!」
「好吃的饅頭?我在說甚麼。這個比喻太蠢了。收回來收回來。不對,裝傻的時候就應該說蠢話。蠢到正好。太聰明的比喻反而會露餡。」
沈淵看著她,心裡默默給這姑娘的演技打了個高分。
每一個語氣詞、每一個停頓、每一個「不小心」的肢體動作都經過計算,但包裝成了一個天真少女的即興反應。
如果沒有讀心術,他可能真的會以為這就是個單純好奇的小師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