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天魔哥哥:她的聲音甜得像蜜,心思黑得像墨
標準的、挑不出毛病的、無聊的回答。
蘇淺夢「嗯嗯嗯」地點頭,一臉「我聽懂了」的乖巧模樣。
「回答得太標準了。太乾淨了。像背過的台詞一樣。如果他和師父之間真的甚麼都沒有,他應該對監管者有怨氣才對。被鎖在地牢里幾十天,換了誰都會有情緒。可他說‘感激’。感激一個把自己關在地牢里的人?要麼他是真的聖人,要麼……他在藏東西。」
「和我一樣。」
「那師父來看你的時候都會做甚麼呀?」蘇淺夢的語氣像在問「你中午吃了甚麼」一樣隨意。
「檢查封印。充能靈鎖。偶爾問幾句話。」沈淵說。
「就這些?好無聊哦。」蘇淺夢癟了癟嘴。
「就這些。」沈淵重復了一遍。
「他在笑。嘴角的弧度和眼底的溫度不匹配。嘴在笑,但眼睛沒有笑。他在防備我。呵。這種程度的防備倒是正常的。畢竟我是他監管者的弟子,突然跑來送飯,換了誰都會警覺。」
「好。那我換個方向。」
「天魔哥哥,你在被關起來之前是做甚麼的呀?」蘇淺夢盤腿坐在了地上,雙手托腮,仰頭看著他。
大眼睛一眨一眨的,活像一隻蹲在路邊等人投餵的小狐狸。
「做甚麼?」沈淵想了想。「我也不太記得了。穿越虛空的時候腦子受了傷,很多記憶都模糊了。」
這是他給所有人的統一說辭。記憶受損。簡單、安全、不可證偽。
「好慘哦。」蘇淺夢的表情變成了同情。眉頭微皺,嘴唇微嘟,下巴微收。
三個「微」組合在一起,構成了一張教科書級別的「心疼」臉。
「記憶受損。這個藉口不好拆。但也不重要。我現在需要的不是他的過去,是他和師父之間的現在。」
「換個方向。再換。」
「那天魔哥哥一個人待在這裡不無聊嗎?除了師父來看你,還有別人來過嗎?」
沈淵看著她的眼睛。琥珀金色的瞳孔清澈見底,像一池沒有任何雜質的溫泉水。
但溫泉底下是甚麼,他已經聽得清清楚楚了。
「偶爾有別的前輩來檢查。」他說。模糊帶過。
「別的前輩?誰呀?」蘇淺夢追問。語氣雀躍,像在聽八卦。
「不太清楚名字。我對修仙界的人不太熟。」
「嘻嘻,天魔哥哥你人緣還挺好的嘛,這麼多人來看你。」
「有別人來過。他不肯說名字。這說明來的人身份敏感,或者來的次數和時間點不太方便對外說。是慕容雪嗎?上個月我在宗門膳堂聽到兩個外門弟子在議論,說百花谷聖女又來了青雲宗。她一個百花谷的人頻繁來青雲宗做甚麼?探親?她在青雲宗沒有親人。訪友?她和師父關係一般。那就是……來萬魔窟?」
「師父和百花谷聖女。兩個人都和這個天魔有關聯?」
「有意思。這張牌的價值比我預估的要高。」
沈淵在心裡默默給蘇淺夢貼了一張標籤。
不是獵物。
是獵手。
柳如煙是一座被壓抑到即將爆發的火山。慕容雪是一匹渴望被馴服的烈馬。
她們的偽裝雖然精緻,但本質上都是「偽裝慾望」。她們的內心獨白再怎麼精彩,核心訴求只有一個:想靠近,又不敢靠近。
但蘇淺夢不一樣。
她的內心獨白里沒有翻湧的慾望,沒有撕裂的掙扎,沒有「想被他怎樣怎樣」的瘋狂幻想。
她的腦子里是一台冷靜運轉的分析引擎。
在計算。
在推演。
在尋找漏洞。
「天魔哥哥,我能問你一個奇怪的問題嗎?」蘇淺夢突然湊近了一些。
她的琥珀色眼睛里映著靈石燈的藍光,折射出一種琥珀與寒冰交融的微妙色澤。
「你問。」
「你覺得師父好看嗎?」
沈淵眨了一下眼。
這個問題從一個「天真少女」嘴裡問出來,配合那張圓圓的、無辜的臉,語氣像是在問「你覺得今天天氣好嗎」。自然到不能再自然。
但放在當前的語境里,這是一把刀。
「柳前輩當然好看。」沈淵說。語氣坦然。「整個青雲宗應該沒有人覺得她不好看吧。」
「嘻嘻,說得也是。」蘇淺夢縮回去一點,笑嘻嘻地晃著雙馬尾,「師父可是青雲宗最漂亮的人嘛。好多師兄都偷偷喜歡她呢。不過師父從來不理他們就是了。」
「是嗎。」沈淵的語氣淡淡的。
「嗯。師父說修行之人應該斬斷情絲,紅塵之事只會障礙道心。所以她連看都不看那些師兄一眼。好酷哦。」
「他的瞳孔在我說‘師父從來不理他們’的時候縮了一下。很輕微。但我看到了。他在意師父和別的男人的關係。或者說,他在意師父對男人的態度。這就夠了。這個反應本身就說明他和師父之間不只是‘監管者與囚犯’的關係。如果只是公務往來,他為甚麼要在意師父理不理別的男人?」
沈淵在心裡嘆了口氣。
是他大意了。
那個瞳孔收縮是下意識的反應。
他沒來得及控制。
在柳如煙和慕容雪面前他可以肆無忌憚,因為那兩位的內心全是慾望和掙扎,根本沒有餘力來觀察他的微表情。
但這個小丫頭在觀察他。
每一秒都在觀察。
而且她觀察到了。
「好啦,天魔哥哥把粥喝完,我該走啦。」蘇淺夢站起來拍了拍裙擺上的灰,「師父開完會要是知道我跑來萬魔窟,會罵我的。」
「那你還來?」沈淵問。
「嘻嘻,下次再說嘛~」蘇淺夢朝他揮了揮手,轉身往門口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過頭,竪起食指貼在嘴唇上。
「天魔哥哥,今天我來過的事情,不要告訴師父哦。」
她的眼睛彎彎的。笑容甜到能析出糖霜。
「我們的小秘密~」
「不要告訴師父。這是一個籌碼。如果他答應了,我們之間就有了一個師父不知道的秘密。秘密是關係的黏合劑。有了第一個秘密就會有第二個。有了第二個就會有第三個。然後這條線就活了。」
「而且……」
蘇淺夢的內心獨白在這裡出現了一道極細微的波紋。像平靜的水面上被投進了一顆小石子。
「……他確實好帥。近距離看更帥。那種氣息好奇怪,聞著聞著心跳就會變快。師父每次從萬魔窟回來呼吸都偏快零點五拍,不會就是因為……嗯。有點理解了。」
「有點想再來。」
「不是因為他帥。是因為這裡有我需要的信息。」
「嗯。是因為信息。」
鐵門在她身後合上了。輕快的腳步聲沿著走廊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萬魔窟幽深的回響中。
石室恢復了寂靜。
沈淵靠在石椅的椅背上。
靈石燈的藍光映在他臉上,把他嘴角那道弧線照得分外清晰。
那不是溫和的笑。
是審視。
柳如煙是一把刀,刃口朝著自己。
慕容雪是一團火,燒的是自己的驕傲。
她們再怎麼危險,本質上都是在和自己的慾望作戰,而他只需要站在旁邊遞柴添火。
但蘇淺夢。
她的內心沒有燃燒的慾望。
她有的是一雙冷靜到可怕的眼睛,一顆包裹在糖衣里的算計的心臟,和一張隨時可以切換表情的臉。
她也在演戲。
第三位獵手入場了。
而這位獵手比前面兩位都要棘手。
因為柳如煙和慕容雪的偽裝是「假裝不想要」,她們的內心是沈淵最好的劇本提詞器。
可蘇淺夢的偽裝是「假裝不懂事」,她的內心是另一個獵人的瞄准鏡。
在這間石室里,沈淵第一次遇到了一個也在演戲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