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天魔哥哥:她的聲音甜得像蜜,心思黑得像墨
霜降·十五。午後。
萬魔窟第七區的靈石燈永遠是同一個亮度。
不分晝夜,不論陰晴,幽藍色的光線恆定地灑在粗糙的石壁上,像一片凝固的月色。
沈淵有時候覺得自己住在一塊琥珀里。
時間停滯,空氣靜止,連灰塵飄落的軌跡都懶得變一變。
他數了數靈鎖上的紋路。第三十七道。跟昨天一樣。
「無聊。」他對著空氣說。
上一次有人來是三天前。
柳如煙例行充能靈鎖。
全程不超過兩分鐘。
沒有多餘的對話。
沒有多餘的眼神。
進門、充能、轉身、離開。
四個動作,流暢得像排練了一千遍。
但沈淵聽到了她腦子里翻來覆去滾動的那句話。
「不要看他的臉。不要看他的手。不要看他的……那個位置。充能。走人。今天不是來做別的事的。」
自從走廊上跟慕容雪那次狹路相逢之後,柳如煙來石室的次數反而變多了。
但每次都很短。短到像是在向自己證明「我來這裡純粹是公務」。
而慕容雪,自霜降初三之後就沒再出現過。整整十二天。
沈淵不確定這是退縮還是蓄力。
石室外面傳來腳步聲。
輕。比柳如煙的還輕。像一隻小貓踩在棉花上。步頻快,間隔均勻,帶著一種刻意的活潑感。
不是柳如煙。也不是慕容雪。
沈淵的眉毛抬了一下。
鐵門外傳來三聲敲門聲。節奏是「咚、咚咚」。先重後輕,像小孩子敲鄰居家門借糖吃的手法。
然後一個甜到發膩的聲音從門縫里鑽進來。
「有人在嗎?天魔先生?師父讓我來送飯的哦~」
沈淵愣了一秒。
鐵門的封印從外面被解開了。
不是強行破解,是用令牌解的。
等級不高,大概是記名弟子級別的臨時通行權限。
門軸轉動的聲音沈悶地回蕩在走廊里。
一個腦袋從門縫後面探了出來。
圓圓的臉。
大大的眼睛。
瞳色是很淺的琥珀金,像兩顆被陽光泡過的蜂蜜糖。
頭髮扎成雙馬尾,用兩根天藍色的緞帶綁著,發尾微微捲曲,搭在肩膀兩側。
穿一身青雲宗內門弟子的標準道袍,但腰帶系得比標準位置高了兩寸,硬是把寬松的道袍收出了一點腰線。
看起來十七八歲。
笑容燦爛得像三月的桃花。
「哇!原來天魔先生長這樣啊!」
她從門後整個人閃了出來,手裡端著一個木托盤,上面放著一碗粥和兩碟小菜。
腳步輕快得像在跳格子,幾步就走到了石室中央,站在沈淵面前三步的位置。
然後歪了一下頭。
「天魔哥哥你長得好奇怪哦~」
沈淵看著她。
表面上,這是一個天真爛漫、好奇心旺盛、對「天魔」充滿新鮮感的小師妹。
每一個微表情都恰到好處:眼睛睜大是「驚訝」,嘴角上揚是「友善」,歪頭是「好奇」。
像一本打開的畫冊,所有的情緒都寫在封面上,一覽無余。
然後讀心術啓動了。
不,讀心術一直在運轉。從她的腳步聲出現在走廊上的那一刻就開始了。
沈淵聽到的是這樣的聲音:
「比我想象中好看。不,不只是好看。這種五官輪廓在修仙界很少見。稜角太深了,不像正道修士的溫潤風格。難怪師父會……嗯,先不急。先觀察。」
沈淵的脊背微微繃緊了一瞬。
他很快松開了。笑了一下。表情溫和無害,帶一點囚徒特有的苦澀自嘲。
「奇怪?哪裡奇怪了?」
「就是嘛,」蘇淺夢把托盤放在石桌上,手指靈活地把碗碟擺好,動作利落得不像第一次來,「師父說天魔都是面目可怖、獠牙利爪的怪物。可你看起來……」
她湊近了一步,眯起眼睛,像在研究一件有趣的展品。
「就是一個普通的好看的男人嘛。」
「距離夠了。他身上確實有一股奇怪的氣味。不是靈草,不是丹藥。說不上來。有點熱。像冬天烤火時飄過來的木頭煙味,但更……好聞。怪不得。怪不得師父的呼吸頻率每次從萬魔窟回來都會偏快零點五個節拍。」
沈淵聽到這段內心獨白的時候,差點沒控制住表情。
呼吸頻率偏快零點五個節拍。
她在計算柳如煙的呼吸頻率。
精確到零點五個節拍。
「你是柳前輩的弟子?」沈淵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
「嗯嗯!記名弟子啦。」蘇淺夢竪起一根手指,晃了晃,「師父很忙嘛,沒空親自帶我修煉,所以就只是記名。不過師父對我很好哦。今天師父有事要去長老殿開會,走之前交代我把飯送過來。師父說天魔先生雖然是域外餘孽,但既然宗門決定監管而不是處死,那基本的飲食就不能斷。師父很負責任的!」
這段話說得又快又甜,語氣里滿是對師父的崇拜和驕傲。配合她大眼睛里閃爍的光芒,真誠得讓人想揉揉她的頭。
沈淵差點就信了。
差點。
「師父根本沒讓我來送飯。今天的飯食早上雜役弟子就送過了。我查過萬魔窟的供餐記錄,天魔的飯食固定在辰時由雜役弟子配送,根本輪不到師父操心。這個藉口不算完美,但夠用了。一個記名弟子幫師父跑跑腿,誰會多想?」
沈淵看了一眼石桌上那碗粥。白米粥。火候不錯,濃稠度適中。兩碟小菜是醃蘿蔔和醬豆腐。
「謝謝。不過……」他微微偏了偏頭,「今天早上已經有人送過一次飯了。」
他在試探。
蘇淺夢的笑容沒有變。一絲一毫都沒有變。甚至連眼皮都沒多眨一下。
「咦?已經送過啦?那肯定是雜役師兄送的嘛。可是師父說那些雜役師兄做的飯太粗糙了,所以特意讓我做了一碗粥帶過來。天魔哥哥你嘗嘗?我的廚藝可好了哦~」
無縫銜接。謊話張口就來。語氣天真得像是在說「天空是藍色的」一樣理所當然。
「他注意到了。這個男人反應很快。第一句話就在確認信息真偽。有意思。他不像師父描述的那種‘無修為的可憐廢物’。他的眼睛……在觀察我。他在分析我說的每一個字。」
「嗯。果然有意思。」
沈淵笑了。
「好啊。那我嘗嘗。」他晃了晃被靈鎖束在扶手上的雙手,「不過你可能得餵我。手被鎖住了,夠不到桌子。」
「哎呀真的誒!好可憐!」蘇淺夢小跑過去端起碗,蹲在他面前,用勺子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遞到他嘴邊,「來,啊——」
「近距離接觸的機會來了。他的靈鎖是雙腕固定式的,活動半徑大概三十釐米。這個距離如果我蹲在他面前餵粥,我的臉和他的臉之間不到一尺。夠了。夠我觀察他的瞳孔反應、微表情變化和氣息波動。師父來這裡的時候也是這個距離嗎?還是更近?」
沈淵張嘴接了那勺粥。溫熱的米漿滑過舌尖。確實是用心煮的,米粒完全煮化了,入口即融。
「好喝。」他說。
「真的嗎!嘿嘿。」蘇淺夢的眼睛彎成了兩道月牙,「我就說嘛,我的廚藝是很好的。師父也經常誇我呢。」
「柳前輩會誇人?」沈淵故意露出一點驚訝的表情。
「當然會啦!師父只是看起來冷冷的,其實很溫柔的哦。」蘇淺夢又舀了一勺粥,一邊遞過來一邊歪頭看他,「天魔哥哥,你對師父的印象怎麼樣啊?」
來了。
沈淵咽下粥。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柳前輩是我的監管者。她很盡職。我對她很感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