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摔倒時她的手比她的劍還快
秋分·初五到初七,三天。
沈淵把這三天的柳如煙稱為「冰川版本2……0」。
不是說她之前不冷。
之前也冷。
但那種冷是「我不想理你」的冷,是維持距離的冷,冷裡面偶爾會漏出一些東西,比如初三她下意識多問了半句話,比如初四她在慕容雪面前展現出的那絲說不清道不明的領地意識。
從初五開始,這些「偶爾漏出來的東西」全部消失了。
柳如煙變成了一台機器。卯時准到,檢查靈鎖、查看封印、記錄狀態、轉身離開。全程不超過十句話,每句話都是純功能性的指令或確認。
「靈鎖正常。」
「封印完整。」
「今日飲食已安排。」
「沒有其他事。」
連語調都像是被校准過的,每個字的音高、音長、停頓間隔都分毫不差。
她不再多看他一眼,不再多說半個字,甚至進門時的腳步聲都比之前更輕,似乎連走路發出的聲音都要精確控制在最低限度。
沈淵知道原因。
因為他在她腦子里聽到了。
初五卯時。柳如煙走進石室,目光從沈淵身上掃過的那一瞬間,腦海中響起的第一句話是:
「……他今天穿著囚服的領口松了一顆扣。能看到鎖骨。」
然後是長達三秒的空白。
然後是《太上忘情》的默誦聲,一遍接一遍,密集得像暴雨砸在鐵皮屋頂上。
她在恐慌。
慕容雪那句「你對他的時間管理這麼精確,是專業素養,還是別的甚麼」像一根刺,扎進了柳如煙的意識深處,到初五還在發炎。
她開始審視自己過去四天的每一個行為:為甚麼要用五根手指充能而不是三根?
為甚麼檢查靈鎖的時候靠得那麼近?
為甚麼會注意到他領口松了一顆扣?
她給出的答案是:我太松懈了。
於是從初五起,她把所有多餘的注意力都切斷了。像一個發現自己睡姿不對的人,從此以後每天晚上都用繩子把自己綁在床上。
矯枉過正。
沈淵看著這種變化,心裡的評價是:好事。
不是反話。
是真的好事。
當一個人需要動用這麼大的力氣去「恢復正常」的時候,恰恰說明她已經偏離正常很遠了。
真正不在意的人不需要刻意不在意。
你不會每天早上起來提醒自己「今天不要對家門口那棵樹產生感情」,除非你已經開始對那棵樹產生了某種不該有的東西。
柳如煙越是把自己壓縮成一台機器,沈淵越是確認:她正在用盡全力抵抗某種正在成形的東西。
初七,第二次靈鎖充能。
柳如煙半跪在靈鎖旁,和初四一模一樣的姿勢、一模一樣的手法。但這一次她只用了三根手指,距離比初四遠了大約半寸。
那半寸的距離差,就是慕容雪那句話的後遺症。
充能期間她的內心很安靜。
和初四一樣,認真工作中的柳如煙腦子里全是靈紋運轉的技術細節,乾淨得像剛擦過的鏡子。
但充能結束、她站起來的那一瞬間,沈淵捕捉到了一閃而過的碎片。
「……他的手腕比三天前瘦了一點。靈鎖的綁定位置壓出了紅痕。」
然後是口訣。密密麻麻的口訣。像拿水泥把一條裂縫死死灌住。
她注意到了他手腕上的紅痕。
在一個「不該注意到任何多餘細節」的前提下,她還是注意到了。
沈淵把這些碎片一塊一塊地拼好,放進心裡那張越來越清晰的地圖。他不著急。他在等一個合適的時機。
初八黃昏,時機來了。
靈鎖在酉時初刻發出了一聲低沈的嗡鳴。
鎖扣上的陣法紋路由藍轉灰,鐵鍊的束縛感明顯減輕。
綁在石椅扶手上的雙手恢復了大幅度活動的能力,雖然靈鎖本身沒有脫落,但鏈條的長度從原來的一尺放寬到了三尺左右,足夠他站起來。
這是靈鎖的例行鬆弛。
每三日一次,持續約一炷香,目的是讓囚犯活動四肢以防血脈不暢。
柳如煙在初一第一次檢查時就告知過他這個規律,但前兩次鬆弛(初四和初七)都發生在卯時,柳如煙在場時她只允許他原地活動手指和手腕,不准站起來。
初八的鬆弛時間變了。酉時。黃昏。
「靈鎖鬆弛週期的時間點不是固定的?」沈淵問。
柳如煙站在石室門口,背靠鐵門邊框,雙臂抱在胸前。
月白道袍在黃昏的光線中泛著一層淡金色,她的臉半明半暗,冰藍鳳眸像兩塊冷到發光的寶石。
「陣法自調節。每次鬆弛的時辰由靈鎖根據佩戴者的氣血狀態自動判定,無法人為乾預。」
「所以在下可以站起來活動一下?」
「在本座視線範圍內,可以。」
沈淵點了下頭。
他先活動了一下手指。十根手指逐一彎曲、伸展,關節發出細微的「咔咔」
聲。然後是手腕,左右旋轉,靈鎖的鐵鍊隨著動作輕輕晃蕩。
然後他撐著扶手,試著站起來。
第一下沒站穩。他的膝蓋彎了一下,身體晃了晃,又坐了回去。
「腿有點麻。」他說,語氣帶著一絲自嘲,「坐了八天沒怎麼動過。」
柳如煙沒有回應。她的目光平靜地注視著他,沒有同情、沒有嘲諷、也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純粹的監控。
「八天。一個凡人被鎖在椅子上八天,腿部肌肉的萎縮程度……應該已經影響到正常行走了。鬆弛期的活動確實有必要。」
理性的、客觀的、醫學層面的分析。冰川版本2.0運轉正常。
沈淵第二次嘗試站起來。
這一次他成功了,但姿態很不穩。
雙腿微微打顫,身體重心在左右之間搖擺。
靈鎖的鐵鍊從扶手上垂下來,限制了他手臂的活動範圍,讓他無法自然地用雙臂保持平衡。
他站在石椅前方,試著邁了一步。
然後又一步。
第三步的時候,他的腳踝似乎崴了一下。
身體猛地向前傾。
這個「猛地向前傾」的角度經過了精密的計算。
不是直直地往前撲,那樣柳如煙會閃開然後讓他摔在地上,因為直線撲倒不會對靈鎖造成危險角度。
他選擇的是向前偏左,身體帶著一個微微的旋轉,左手因為鐵鍊的牽扯被拽向後方,整個人的重心呈現出一種即將扭曲摔倒的姿態。
如果這樣摔下去,左手腕會被靈鎖以一個不正常的角度猛拽,輕則脫臼、重則骨折。
這是柳如煙必須接住他的原因。
不是因為關心。
是因為職責。
被監管對象如果在鬆弛期受傷,主監管者要寫事故報告,接受長老會的問責。
柳如煙絕不會允許自己的監管記錄上出現任何瑕疵。
零點一秒。
沈淵的身體還在下墜的過程中,柳如煙已經出現在了他面前。
沒有腳步聲。
沒有衣袂飄動的聲響。
一個元嬰中期劍修的瞬間移動,安靜得像一縷風從石壁上滑過。
她的右手扣住了他的左肩,左手按住了他的右臂外側,兩個著力點精准地穩住了他失衡的重心,力道剛好夠阻止下墜但不至於弄傷他。
完美的、教科書級別的救護動作。
如果沈淵的右手沒有在那個瞬間「因為慣性」揚起來的話。
他的手臂在被柳如煙按住的同時,因為身體旋轉的殘餘動量,右手的手指划出了一道弧線。
鐵鍊在空中發出細微的「嘩啦」聲,被鬆弛期放長的鏈條給了他的手臂足夠的活動空間。
指尖擦過了柳如煙的脖頸右側。
從耳下到鎖骨上方,大約三寸的距離。
力度很輕。輕到像一片葉子被風吹過皮膚。接觸時間不到半秒。
但就是這半秒。
柳如煙的身體像被點了某種穴道一樣,整個人從肩到膝同時軟了一下。
不是誇張的癱倒,而是一種極為短暫的、幾乎不可見的力量流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