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冰藍鳳眸與濕透的內心
斷了。
像是被甚麼東西硬生生地掐斷了。
「夠了。」
她的內心聲音陡然變得凌厲。
「太上忘情,斬斷雜念。他是天魔,他的聲音、他的氣息、他的一切都可能是腐化手段。不要被影響。不要被影響。」
沈淵在心裡又做了一個標注:第二條防線。
她用修煉的功法來強行鎮壓情緒波動。
太上忘情劍訣,聽名字就知道是一種斬斷情感的法門。
她在用這門功法當止疼藥。
兩條防線,同時在運作。一條用仇恨築牆,一條用功法封門。
夠硬。但不夠密。
因為防線越多,說明需要防的東西越多。
柳如煙沒有回應他的感謝。她甚至沒有看他。她轉過身,面向石室的鐵門方向,背對著沈淵,開始宣佈監管規則。
「第一。」她的聲音恢復了標準的冰冷質地,「靈鎖每三日充能一次,充能期間你的雙手會被完全固定,不可移動。」
「第二。一日兩餐,辰時與酉時各一餐,由雜役送至傳食口。若有需要添水或更換恭桶,以石桌上的傳音符通知外值守衛。」
「第三。每日卯時,我會親自前來查看你的狀態。檢查內容包括靈鎖完整性、封印穩定性,以及你是否有異常行為。檢查期間你不得說話,不得移動,不得有任何多餘舉動。」
「第四。」她停頓了一下,「若我判定你有任何試圖腐化、蠱惑、或攻擊的意圖,我會當場格殺。不需要上報,不需要審批。這是監管條例賦予我的權限。」
她一口氣說完了四條。每一條都簡短、清晰、不容置疑。語速不快不慢,音量不高不低,像是在背一份她已經熟讀過很多遍的公文。
沈淵全程安靜地聽著,沒有打斷,沒有提問,沒有做任何多餘的表情。
但他的腦子里同時在接收著另一份「公文」。
「……為甚麼他一直在看我?」
柳如煙背對著他,但她能感覺到他的目光。修士的感知力不是凡人能比的,哪怕隔著背,她也能精確地定位那道視線落在她身上的位置。
「他在看我的頭髮?不……偏下。肩膀?背?還是……」
她的內心浮現出一個她不願意承認的可能性。
「不要想。不要想。他是凡人,凡人沒有靈識感知,他不可能知道我發現了他在看哪裡。但是我為甚麼要在意他在看哪裡?」
沈淵其實只是在看她的後背。準確地說,是在看她道袍上那些銀色的靈紋。
那些紋路很好看,在靈石光下流動著微光,像一條條銀色的溪流匯入她腰間的青色絲縧。
但柳如煙不知道這個。
「……收回心神。規矩已經說完了。轉身,最後看一眼確認靈鎖狀態,然後離開。不要和他有任何多餘的接觸。」
她轉過身來。
冰藍鳳眸再次落在沈淵身上。
這一次她的目光有了明確的目的地,從他的手腕開始,沿著靈鎖的鏈條檢查到石椅扶手上的鐵環,然後又從鐵環檢查回手腕。
整個過程乾脆利落,像一台精密的儀器在執行掃描。
但她的視線在收回的過程中,不可避免地從沈淵的手腕經過了他的胸口,然後經過了他的脖頸,最後經過了他的臉。
就在視線經過他臉的那一瞬間。
沈淵看到了一件事。
很小的一件事。小到如果不是他正全神貫注地觀察,絕對會錯過。
柳如煙的呼吸頓了一下。
不是停止呼吸,只是在吸氣和呼氣之間多了一個不該存在的間隔。
大約半秒。
也許更短。
然後她的呼吸就恢復了正常的節律,平穩得像一台鐘擺。
但沈淵的腦子里在同一瞬間聽到了這個:
「……他的眼睛。」
又是這句話。第二次了。
「不要看。不要看。不要看不要看不要看。」
連續五個「不要看」。像是在對自己下死命令。
「那個氣息又來了。從他身上散髮出來的,說不清楚是甚麼味道,不是靈力波動,不是天魔濁氣,是一種……讓人……」
停了。
然後是一段被強行抹平的空白,像是一幅畫被人用白漆刷掉了中間最關鍵的幾筆。
「太上忘情。太上忘情。太上忘情。」
她在用功法鎮壓。和剛才一樣。但這一次「太上忘情」四個字被默念了三遍,比剛才多了兩遍。
沈淵在心裡平靜地記錄著這些數據。
第一次被觸動時,她用了一遍「太上忘情」就壓住了。
第二次被觸動時,她需要三遍。
這說明甚麼?說明鎮壓的成本在增加。每一次她被他的存在觸動,都需要更多的精力來把那扇門重新關上。
但這些他一個字也不會說出來。
他只是坐在石椅上,雙手擱在扶手上,微微低著頭,表情是一個被宣判了終身監管的凡人囚犯該有的溫順和沈默。
「都記住了?」柳如煙的聲音落了下來。
「都記住了。」沈淵點頭,「仙子說的每一條,在下都記清楚了。」
又是「仙子」。
又是那個低沈而平穩的聲音。
「……別叫我仙子。」
柳如煙的內心閃過一個極快的念頭。
「不對,他叫甚麼都無所謂。他是天魔,他叫我甚麼關我甚麼事?為甚麼我會在意一個天魔怎麼稱呼我?」
她的冰藍鳳眸最後看了沈淵一眼。
這一眼持續的時間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短。快得像刀鋒划過水面,只留下一道轉瞬即逝的痕跡。然後她收回視線,轉身,朝鐵門走去。
步伐穩定。背脊挺直。道袍下擺在石地上掃出一道乾淨的弧線。
從背影來看,她是一尊完美的冰雕。一百二十六年如一日的完美。
鐵門在她身後緩緩合攏。
封印靈紋亮起,又滅了。
腳步聲開始遠去。
沈淵坐在石椅上,一動不動。
他在等。
等那個腳步聲遠到一定距離之後,腦海中的聲音變得微弱而模糊的那個臨界點。
來了。
很遠了。應該已經過了第三道或第四道鐵門。聲音像隔了一層水,咕嚕咕嚕地,只能聽到斷斷續續的片段。
但沈淵還是聽到了最後幾句。
「……為甚麼……臉……」
不完整。很碎。
但下一句稍微清晰了一點,像是她心中的情緒在那一刻衝破了距離的衰減。
「……為甚麼臉熱了?」
然後聲音徹底消失了。
石室重新陷入安靜。
沈淵靠在石椅上,仰頭看著頭頂昏暗的石頂。
通風口的天光已經從灰藍色變成了淡金色,秋日清晨的第一縷陽光斜斜地穿過那個巴掌大的小洞,在石地上投下一小片暖黃色的光斑。
他的嘴角動了一下。
幅度很小。小到如果柳如煙此刻站在他面前,以她元嬰中期的感知力也未必能分辨那到底是一個微笑還是嘴唇的無意識抽動。
但那確實是一個微笑。
他甚麼也沒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