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她的脖頸是最敏感的開關
秋分·初二·卯時。
鐵門打開之前,沈淵就聽到了她的聲音。
不是腳步聲,是腦子里的聲音。比昨天來得更早、更清晰,像是柳如煙在走進萬魔窟第一道鐵門的時候,心裡的弦就已經繃緊了。
「昨晚沒有入定。坐了一整夜。太上忘情劍訣第七重的心境在卯時三刻出現了一次微顫。微顫的原因不明。不,原因很明確,我只是不願意承認。」
沈淵坐在石椅上,表情平靜,耳朵竪得像雷達。
「一個凡人的臉。一個被封印的、毫無修為的、域外天魔餘孽的臉。我看了一眼,然後心境微顫。一百二十六年來,只有師兄的死讓我的心境產生過類似的波動。而現在,一個天魔的臉做到了同樣的事。」
師兄。
沈淵捕捉到了這個關鍵詞。
昨天她的內心也閃過一次,但那次只是一句「殺了師兄的那群畜生的同類」,更多的是仇恨。
今天的語境不同。
今天她把這個詞和「心境微顫」放在了一起。
這意味著那個師兄對她來說,不只是「同門」。
「……如果師兄還活著,他會怎樣看待現在的我?一個修煉忘情劍訣、試圖斬斷七情六慾的冰冷女人?他以前總說我笑起來好看。可我已經很久沒有笑過了。」
腳步聲近了。第四道鐵門開了。
「不要再想師兄。師兄已經死了八十年了。他死在天魔手中,而今天我要去監管一個天魔。這是因果。這是宿命。這是……」
第五道鐵門。
「……我昨晚坐在禪房裡運功的時候,為甚麼會想起那個天魔的臉?」
沈淵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一下。
她昨晚運功的時候想到了他的臉。
這條信息的價值比黃金還重。
它說明他已經成功地在她的精神世界里佔據了一個位置,哪怕這個位置目前還被標記為「危險物」和「應當清除的雜念」。
但存在就是存在。
你沒法忘掉一個你正拼命想忘掉的東西。
第六道鐵門。
「今天進去,檢查靈鎖,確認封印,離開。不說話。不看他。不給他任何可以做文章的餘地。昨天他叫我'仙子'的時候我的反應太反常了,今天不能再給他機會。」
鐵門開了。
月白色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和昨天一樣的道袍,一樣的發式,一樣的冰藍鳳眸。
但沈淵注意到了一個細微的區別:今天她的領口比昨天扣得更緊了。
昨天還能看到一截鎖骨,今天連鎖骨的影子都被遮住了。
衣領一直扣到了喉結下方,嚴嚴實實,像一層鎧甲。
過度補償。沈淵在心裡給這個行為打了個標籤。越是刻意遮擋的地方,越是她意識到可能被看的地方。
柳如煙走進石室。
她沒有站在門口。
這是和昨天最大的不同。
昨天她全程站在石桌對面,與沈淵保持至少一丈的距離。
今天她直接走向石椅,繞到沈淵左側,低下頭檢查手腕上靈鎖的靈紋。
距離縮短到了三尺以內。
沈淵聞到了一股極淡的冷香。
不是脂粉,不是花草,更像是高山積雪被朝陽初照時散髮的那種清冽氣息。
是她身上的冰靈根靈力自然溢出的味道。
同一時刻,腦海中的聲音炸開了。
「那個氣息。」
柳如煙在彎腰檢查靈鎖的一瞬間,沈淵身上散髮的氣息撲面而來。三尺的距離,比昨天一丈的距離近了三倍多,氣息的濃度也呈倍數增長。
「又是這個味道。不是濁氣。不是邪氣。是一種……溫熱的……讓人心跳……」
她的手指碰到了靈鎖的鎖扣。
沈淵感覺到了那根手指。
冰涼的,帶著靈力微弱的震顫,像一片雪花落在他的手腕上。
那種涼意沿著手腕的血管往上傳,讓他的汗毛微微立了起來。
但他一動沒動。甚至呼吸的頻率都沒變。他知道她的感知力能精確到他每一次心跳的頻率變化,任何異常都會被當作「天魔意圖」的證據。
「靈鎖完整。封印穩定。沒有被破壞的痕跡。靈紋的衰減速度正常,明天充能剛好。」
她的思緒回到了公事上,像一台臨時過熱的機器被強制冷卻後重新啓動了工作程序。
「……但他的手腕比我想象的細。不對。他的手腕形狀和常人不同。骨節分明,皮膚下面的血管清晰可見。這是凡人的手腕。沒有靈力加持、沒有經過任何體修鍛鍊的、純粹的凡人軀體。」
她的視線沿著靈鎖的鏈條移動,從手腕到前臂。
「前臂也是。肌肉線條柔和,不像修士那樣稜角分明。是溫和的、自然生長的肌肉。很……」
斷了。
「太上忘情。」
一遍。
她直起身。
「封印正常。」
兩個字。沒有前綴,沒有後綴,像是用刀在石板上刻出來的。說完她轉身朝鐵門走去,步伐比昨天快了半分。
沈淵沒有說話。
今天不能說話。
昨天「仙子」那一招已經讓她竪起了全套防禦,今天如果再主動搭話,只會讓她把警惕升級為敵意。
最好的策略是沈默。
讓她覺得昨天那聲「仙子」只是一個凡人的正常禮貌,不是試探。
讓她自己把那根弦慢慢松下來。
鐵門合攏。腳步聲遠去。
沈淵閉上眼,開始在腦海中整理今天獲取的信息。
第一條:師兄。已死。死於天魔之手。死了八十年。她暗戀他。他曾經說她笑起來好看。他的死是她封閉情感、修煉忘情劍訣的直接原因。
第二條:太上忘情劍訣第七重。
這門功法的核心是「斬斷七情六慾」。
她已經修到了第七重,但昨晚心境出現了微顫。
微顫的觸發因素是他的臉。
這說明功法的壓制力雖強,但並非無懈可擊。
第三條:她昨晚運功時想到了他。這比任何具體的身體反應都重要。因為它意味著他已經進入了她的潛意識。
第四條:她今天近距離檢查靈鎖時,注意到了他的手腕和前臂。她的視線在他的肌肉線條上停留了一瞬間,然後被強行掐斷。
沈淵在心裡把這些碎片拼在一起,一個粗略的輪廓逐漸成型。
柳如煙的心理結構像一座冰山。
水面上的部分是一百二十六年精心打磨的冰冷聖女人設,堅固、完美、滴水不漏。
水面下的部分是被壓抑了同樣久的情感和慾望,龐大、扭曲、隨時可能翻湧。
而太上忘情劍訣就是那條水面線。
他要做的不是鑿冰,而是加熱水面以下的部分。讓它膨脹,讓它升溫,讓它自己從內部把冰山撐裂。
但這需要時間。需要更多的信息。需要找到她最致命的那個弱點。
今天只是第二天。
不急。
……
秋分·初三·卯時。
腳步聲再次從甬道深處傳來。
沈淵已經對這組腳步的節奏了如指掌。
每一步之間間隔約零點八秒,步幅恆定,左腳比右腳落地時聲音輕微偏輕。
這是修劍之人的步態特徵,重心始終在身體正中偏後,隨時可以變步拔劍。
但今天的腦海中多了一些新東西。
「昨夜在禪房沐浴的時候……」
沈淵一下子集中了全部注意力。
「……用靈水沖洗脖頸時,手指無意間擦過耳下那一段皮膚,突然一陣酥麻。以前不會這樣。以前沖洗那裡的時候沒有任何感覺。為甚麼昨天會酥麻?是因為靈力運轉出了偏差,還是……」
脖頸。
耳下。
酥麻。
沈淵在心裡給這條信息畫了三個圈。
「不對。酥麻的時候我想到了甚麼?我想到了……他的呼吸。昨天彎腰檢查靈鎖時,他的呼吸拂過我的手指,很輕,很暖。當時我沒有在意,但昨晚沐浴的時候那個感覺突然回來了,沿著手指一路傳到脖頸……」
她在脖頸酥麻的瞬間,聯想到的是他的呼吸。
這意味著那個部位不僅是物理敏感區,還已經和他建立了聯繫。儘管這個聯繫微弱得像一根蛛絲,但它存在了。
「太上忘情劍訣第七重:情動則劍意亂,劍意亂則心魔生。修此訣者當斬斷一切情絲,不近男色,不動春心,不起妄念。若有心境微顫,需以劍意反照心湖,將顫動之源斬於無形……」
她在默念功法口訣。
沈淵把每一個字都記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