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冰藍鳳眸與濕透的內心
正歷三千一百零二年,秋分,初一。
石室里的黑暗是被聲音撕開的。
先是六道鐵門依次打開的嗡鳴,由遠及近,一聲比一聲更沈。
然後是腳步聲。
和昨晚那些雜役修士細碎輕快的腳步完全不同,這一組腳步輕得幾乎沒有聲音,像踩在雲上,只有偶爾與石階接觸時才發出一聲極淡的「叩」。
沈淵睜開眼。
他其實沒怎麼睡。
石椅太硬,靈鎖太冷,通風口灌進來的秋風把他吹得半夜打了三個噴嚏。
他現在的狀態介於「勉強活著」和「快要散架」之間,脖子僵硬得像根鐵棍,後腰酸痛得好像被人踹了一腳。
但他的腦子是清醒的。
因為腳步聲還沒到門口,讀心術就已經啓動了。
一個聲音從很遠的地方隱隱約約地飄了過來,像一根絲線穿過六道鐵門的縫隙,準確無誤地灌進了他的腦海。
女聲。
清冷、平整、克制,像一面結了冰的湖面。
「……第七區。父親把這個差事交給我,是信任,也是試探。域外天魔的腐化之力究竟是真是假,他要我親自確認。我是元嬰中期,太上忘情劍訣修至第七重,七情六慾近乎斬盡,他認為我是最合適的人選。」
沈淵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
來了。
「一個被封印修為的凡人而已。走個過場,定下監管規矩,每日來查看一次,確認他沒有異動,如此而已。半年後若無異常便可轉為常規巡查,不必每日親至。」
聲音越來越清晰。她在靠近。
「不要浪費時間。進去,說完,離開。」
最後一道鐵門的封印靈紋亮了起來。
沈淵調整了一下坐姿,把後背靠直,表情恢復成那副溫和無害的模樣。
昨晚一整夜的思考已經讓他確立了面對監管者的第一原則:示弱。
絕對的、徹底的、毫無威脅感的示弱。
讓對方覺得他就是一塊石頭、一件傢具、一個無害的物件。
然後在她松懈的縫隙里,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把鈎子埋進去。
鐵門打開了。
清晨的靈石光從甬道里湧進石室,把黑暗劈成兩半。一個人影站在門口,逆著光,輪廓像一把出鞘的長劍。
沈淵眯了一下眼睛。
不是因為光線刺眼。是因為那個輪廓實在太過分了。
月白色道袍從肩頭垂落,布料是上好的雲錦,表面泛著隱約的銀色紋路。
領口系得嚴嚴實實,一直扣到脖頸下方,露出一截白得近乎透明的鎖骨。
道袍的剪裁是標準的宗門制式,寬大而莊重,但再寬大的衣服也遮不住胸口那兩團過於飽滿的弧度。
月白色的布料被撐出渾圓的形狀,在她呼吸間微微起伏,像是兩座被薄雪覆蓋的山丘。
腰束一條青色絲縧,勒出不可思議的纖細腰身。從腰線以下,道袍的裙擺垂至腳踝,隨步伐輕擺,偶爾勾勒出一瞬大腿的曲線便立刻恢復平整。
她走進石室。
「臉。」
沈淵看到了她的臉。
前世二十五年的人生里,他見過最漂亮的女人是大學隔壁系一個被稱為「校花」的女生。
現在那個女生和眼前這張臉放在一起,大約相當於把一根火柴和太陽放在一起比亮度。
烏黑如墨的長髮垂至腰際,沒有束發簪,沒有任何裝飾,只是簡簡單單地披散著,每一縷都像絲綢般順滑。
五官精緻到了讓人不適的程度,那種不適不是來自醜陋,而是來自一種超出了正常審美閾值的完美。
高挺的鼻梁,修長的眉如遠山含黛,薄而冷淡的嘴唇微微抿著,嘴角既不上揚也不下垂,是一種被精確控制在零刻度的平直。
冰藍色的鳳眸。
那雙眼睛掃過沈淵的時候,他感受到的不是目光,是溫度。
或者更準確地說,是溫度的消失。
像是有人在他面前打開了一扇通往極北冰原的門,所有的暖意在那一瞬間被抽乾。
她看他的方式,就像看一塊石頭。不,比看石頭還要冷漠。看石頭至少需要
「看」這個動作本身的專注,而她的目光只是經過了他,像風經過一片曠野,不做任何停留。
但沈淵的腦海裡,同時響起了另一個聲音。
「……這就是那個域外天魔?」
冰面裂了一道縫。
「他……不像天魔。百年前的記載里,域外天魔多為面目猙獰、氣息污濁之輩。這個人……五官深邃,輪廓分明,黑髮黑瞳,氣質……」
停頓。很短,但沈淵捕捉到了那一瞬間的空白,像是她腦子里有個甚麼詞卡在了嗓子眼,吞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不重要。外貌不重要。」
柳如煙在石桌對面站定。她沒有坐下,甚至沒有看石室里那張空著的石床。
她就那樣站著,居高臨下地俯視坐在石椅上的沈淵,雙手負在身後,下巴微微抬起。
她開口了。
「域外餘孽。」
聲音和她的眼神一樣冷。不帶任何情緒,不帶任何溫度,像是一把被淬過寒冰的劍刃在空氣里划過,連回音都帶著涼意。
「從今日起,你的生死在我掌中。」
說完這句話,她停了。不是在等沈淵的回應,而是在等這句話的重量沈到他骨頭裡。
沈淵看著她。
表面上,他的表情是一個剛被從睡夢中吵醒的、有些茫然的、無害的凡人囚徒。
眼神里沒有恐懼,沒有憤怒,沒有挑釁,只有一種近乎天真的平靜。
但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腦海裡那個「第二頻道」上。
「……他沒有露出恐懼的表情。」
柳如煙的內心獨白在繼續。
「大多數被關押的天魔聽到這句話時,要麼跪地求饒,要麼咆哮怒罵。這個人……只是看著我?」
一秒的靜默。
「他的眼睛……」
又一道裂縫。
「不要看他的眼睛。柳如煙,集中精神。他是域外天魔,是殺了師兄的那群畜生的同類。不要看他的眼睛。」
沈淵在心裡默默地給這段內心獨白做了個標注:第一條防線。她用亡故師兄的仇恨來加固自己的冷漠外殼。有意思。
他開口了。
聲音不大,語速不快,語氣里帶著恰到好處的恭敬和一點點無奈。
「多謝仙子不殺之恩。」
七個字。
不多不少,不卑不亢。沒有跪地求饒的卑微,也沒有「你算甚麼東西」的挑釁。就是一句最基本的、最合理的、挑不出任何毛病的感謝。
但「仙子」這個稱呼是他特意選的。
不叫「前輩」,不叫「大人」,不叫「監管者」。
叫「仙子」。
這個詞在修仙界是對年輕女修的通用敬稱,但從一個被鎖在椅子上的男性囚犯嘴裡說出來,它就帶上了一層不那麼純粹的色彩。
他在觀察她的反應。
表面上,柳如煙的反應是:沒有反應。
她的冰藍鳳眸紋絲不動,嘴唇的弧度沒有變化哪怕一毫米,負在身後的手指沒有收緊也沒有放鬆。
她的偽裝渾然天成,像一座被打磨了一百年的冰雕,找不到一絲鑿痕。
但沈淵聽到了。
「……仙子?」
她的內心語氣出現了一個微不可查的波動。不是憤怒,不是厭惡,是一種被意外觸碰到的……困惑。
「他叫我仙子。不是叫大人,不是叫前輩。仙子。這個稱呼……他的聲音很低沈。低沈而平穩。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