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靈鎖與石室·囚徒的第一個夜晚
萬魔窟在青雲宗西峰的山腹深處。
從審判台到這裡走了整整一個時辰。
一路上全是向下的石階,越走越深,越走越暗,空氣從清冽變成潮濕,再從潮濕變成一種混合了苔蘚與礦物質的陰冷氣味。
兩側的石壁上嵌著照明用的靈石,隔十步一顆,發著慘白的光,像一排排死魚的眼睛。
趙鐵山走在前面,腳步聲在狹長的甬道里來回反彈。
第七區在萬魔窟的最深層。
過了六道鐵門,每一道門上都刻滿了密密麻麻的封印靈紋,打開時發出沈悶的「嗡」聲。
趙鐵山在最後一道鐵門前停下來,從腰間摸出一枚令牌,對準門上的凹槽按了下去。
鐵門緩緩向兩側滑開,露出一間大約三丈見方的石室。
石壁,石地,石頂。
一張石桌,一把石椅,一張石床。
床上鋪著一層薄薄的稻草和一條灰色的粗布毯子。
角落里有一個恭桶,旁邊放著一隻陶罐,裡面裝著清水。
整間石室唯一算得上「裝飾」的,是對面牆壁高處開了一個巴掌大的通風口。外面的天光從那個小洞里滲進來,在地上投下一小片慘淡的亮斑。
趙鐵山把他帶到石椅前。
「坐。」
沈淵坐下了。
趙鐵山從懷裡掏出兩條細長的靈鏈,將沈淵手腕上的靈鎖分別扣在石椅兩側的扶手上。
「咔嗒」兩聲,靈鏈與扶手上的鐵環咬合,靈紋亮了一下便暗了下去。
沈淵試著動了動手。能活動的範圍大約是左右各一尺,勉強夠得著石桌的邊緣,但站不起來。
「一日兩餐,有人送。」趙鐵山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恭桶滿了會有人換。靈鎖別想著拆,元嬰修士全力一擊都打不開,你凡人的力氣省省吧。」
沈淵點了點頭。
趙鐵山看了他一眼,張了張嘴,像是想再說點甚麼,但最終只是搖了搖頭,轉身走出了石室。鐵門在身後合攏,封印靈紋亮起,又滅了。
沈淵一個人坐在石椅上。
石室安靜下來了。安靜得他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能聽見通風口外面的風聲,能聽見靈鎖鐵環之間偶爾發出的細微摩擦。
他抬起頭,看著那個巴掌大的通風口。
外面的天光正在變暗。黃昏正在過渡為夜晚,那一小片亮斑從暖黃變成灰藍,又從灰藍一寸一寸地縮小,最終完全消失。
黑暗淹沒了石室。
沈淵在黑暗裡坐了很久。
沒有鐘錶,沒有手機,沒有任何可以參照時間的東西。他只能靠呼吸來粗略估算。大約過了兩百次呼吸之後,他開口了。
「好了。」
他的聲音在空蕩蕩的石室里回響了一下,然後被石壁吃掉了。
「該想的事情太多了,一件一件來吧。」
他深吸一口氣,把後背靠在石椅上,靈鎖的冰涼從手腕一路傳到肩膀。
「第一件。我死了。」
他盯著頭頂漆黑的石頂,嘴角扯了一下。
「加班到凌晨三點,在工位上猝死。二十五歲,沒有女朋友,銀行卡餘額四千二百塊,出租屋裡的冰箱還剩半盒過期牛奶和兩根發霉的黃瓜。遺產都不夠交最後一個月的房租。」
他停了一下。
「死因大概是過勞。也可能是心梗。反正倒在鍵盤上的時候最後一個念頭是,這個月的季度報告還沒交。」
他忽然笑了一聲,那聲音在黑暗裡聽起來有些乾澀。
「季度報告。我他媽死前最後一個念頭居然是季度報告。」
笑聲落下後是更長的沈默。
沈淵閉上眼睛。
前世的記憶像一卷被按了快進鍵的電影,飛速地從眼前掠過。
父母在他十六歲時離婚,各自組了新家庭,從此他就是個多餘的人。
大學四年靠助學貸款和兼職撐過來,畢業後進了一家互聯網公司做運營,三年換了五個部門,工資漲了八百塊,頭髮掉了三分之一。
沒有朋友。不是完全沒有,而是那種「請幫我投個票」才會聯繫你的朋友。
沒有愛情。不是沒有嘗試過,而是加班到凌晨的人連約會都排不進日程表。
二十五年的人生,總結起來就一句話:活著,但沒怎麼活過。
「所以。」他睜開眼,盯著黑暗中的某個點,「死了之後穿越到修仙世界,被當成天魔抓了起來,判了終身監管。」
他把這句話在嘴裡嚼了嚼,品出一股荒誕的味道。
「別人穿越是仙帝重生、天才崛起、後宮三千。我穿越是坐牢。」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腕上的靈鎖。靈紋在黑暗中微微發著幽藍色的光,倒映在他的瞳孔里。
「第二件。修仙世界是真的。靈氣是真的。境界是真的。那些宗主隨便一個打個噴嚏都能把我滅了,這也是真的。」
他活動了一下被靈鏈限制的手指。
「我沒有靈根,不能修煉。我是凡人體質,一拳打不穿紙。在這個世界里,我站在食物鏈的最底端,比一隻靈獸都不如。靈獸好歹能修煉,我連這個資格都沒有。」
他把這些事實一條條擺出來,像在列一張清單。
「但是。」
他的語氣在這個「但是」上拐了個彎。
「我有一樣他們沒有的東西。」
讀心術。
審判台上的經歷在他腦海中逐幀回放。那些女修嘴上說的話和腦子里想的話之間的巨大裂縫,像兩條完全不同的河流同時灌進他的耳朵。
墨綠袍女修嘴上說「你沒有提問的資格」,腦子里說「長得還挺周正」。
凌霄月嘴上說「依條例行事」,腦子里想的是……
沈淵沒有繼續往下回憶。不是不想,是現在還不是消化那些信息的時候。
「先搞清楚這個能力的邊界。」他自言自語,聲音壓得很低,「規則是甚麼?限制是甚麼?有沒有代價?」
他回憶審判台上的經歷,開始梳理。
「第一,只對女性有效。十二把石椅上坐了十二個人,男的不管怎麼說話,我只能聽到他嘴裡說的。女的一開口,我就同時聽到兩層聲音。一層是話,一層是心裡想的。」
「第二,是被動的。我沒有主動去'讀'任何人,那些念頭是自己冒出來的。我控制不了開關,關不掉,也選不了目標。只要有女性在我的感知範圍內,她腦子里的東西就自動往我腦子里灌。」
「第三,清晰度和距離有關係嗎?」
這一點他還不確定。
審判台上所有人離他都不算太遠,最遠的凌霄月大概也就三四十丈,聲音同樣清晰。
但更遠的距離呢?
一百丈?
一千丈?
他需要測試。
「第四,有沒有副作用?」
他仔細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體。
頭不疼,不暈,不惡心,沒有任何不適。
審判台上連續接收了近一個時辰的多人內心信息,他的精神也沒有疲憊的跡象。
「暫時看起來沒有。但樣本太少,不能下結論。」
他正想著,一個聲音忽然從石室外面的甬道里傳了進來。
不是從耳朵傳來的。
是從腦子里。
「……今天怎麼加了一間?第七區不是空的嗎?又關了個新的天魔進來?真煩,又多一份飯要送……」
沈淵的身體瞬間繃緊了。
他屏住呼吸,側耳傾聽。腦海中那個聲音不大,語氣帶著明顯的疲憊和抱怨,像是一個乾了一天活、只想趕緊下班的打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