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靈鎖與石室·囚徒的第一個夜晚
女聲。年輕的,大約二十歲出頭。
「第七區在最裡面,走到腿斷都到不了……為甚麼不能傳送啊?萬魔窟里禁止使用傳送法陣,規矩真多……腳好疼……」
聲音在逐漸變大。越來越清晰。
幾息之後,石室外傳來了腳步聲。不是腦子里的,是真實的、物理的腳步聲。細碎而輕快,伴隨著托盤上碗碟輕微碰撞的聲響。
「送完這份我就回去泡腳……明天還要去三區給那個蛇妖換恭桶,上次它吐了我一身毒液,要不是師姐幫我擋了一下,我那件新道袍就毀了……」
鐵門上的傳食口「嗒」地打開了,一個小窗露出來。
一雙白淨纖細的手把一個木質托盤從窗口推了進來,托盤上放著兩個饅頭、一碟鹹菜、一碗白粥。
沈淵沒有看那雙手。他把全部注意力放在腦海中的那個聲音上。
「裡面那個就是域外天魔吧?不知道長甚麼樣……聽說天魔都長著角和尾巴?好可怕……算了不看了不看了,趕緊走……」
傳食口關上了。腳步聲開始遠去。腦海中的聲音也在逐漸變小。
「……腳真的好疼……」
越來越小。
「……明天……泡腳……」
最後只剩下模糊的碎片。
然後徹底消失了。
沈淵在黑暗中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好。」他說,聲音壓得幾乎只有自己能聽見,「這就對了。」
剛才那個人,是一個送飯的女性雜役修士。她從遠處走來,腦海中的聲音從無到有,從弱到強;她離開之後,聲音又從強到弱,從有到無。
「和距離有關。」沈淵在心裡確認了這一條,「不是無限距離。有一個感知範圍,大概是……三十丈?四十丈?需要更多樣本。」
他等著。
又過了大約半柱香的時間,甬道里傳來了另一組腳步聲。這次更重,更沈穩,是靴子踩在石面上的聲音。
沒有任何內心聲音。
沈淵的腦海裡安安靜靜的,只有物理層面的腳步聲從遠處傳來,經過他石室門口的鐵門,然後逐漸遠去。
男性巡邏修士。走過去了,甚麼都沒有。
「驗證完畢。」沈淵輕聲說,「只對女性有效。百分之百。」
他的嘴角翹了翹。
接下來的一兩個時辰里,又有三四組腳步從甬道里經過。
沈淵每一次都全神貫注地「聽」。
結果非常穩定:男性修士經過時,腦子里一片空白;女性修士經過時,她們的內心想法自動灌入他的意識,不需要任何主動操作。
內容也五花八門。
一個女修路過時在想今天晚飯的菜色:「……紫芋湯居然放了那麼多鹽,伙房那個張師傅是不是味覺出了問題……」
另一個在想修煉的瓶頸:「……煉氣九層卡了三年了,再突破不了我就去求師尊賜一顆築基丹,雖然成功率只有三成,但總比在煉氣期耗一輩子強……」
還有一個在想一件讓沈淵挑了挑眉毛的事:「……師兄今天練劍的時候衣領松了,我看到他鎖骨了……天吶好好看……不行不行修心不正修心不正……」
沈淵在黑暗中無聲地笑了一下。
「有意思。」
他把所有的觀察結論在腦海裡整理成了一張簡單的表。
「讀心術。被動常駐。僅對女性有效。有距離限制,感知範圍大約三十到五十丈。清晰度隨距離衰減。無明顯副作用。無法關閉,無法選擇目標。接收到的內容是對方的即時想法,不是記憶,不是深層潛意識,就是她此刻腦子里轉的那些念頭。」
他停了一下,補充了一條。
「而且是原始的、未經過濾的、沒有偽裝的。審判台上那些女修嘴上說的是官話套話場面話,腦子里想的才是真心話。兩層聲音之間的落差越大,說明她的偽裝越深。」
他想到了凌霄月。
整個審判台上偽裝最深的那個人。嘴上是四平八穩的太上長老,腦子里是一個被四百多年孤獨壓到快要裂開的……
沈淵沒有用任何詞來形容她。他只是把那個信息存進了記憶里,標注了一個
「重要」的標籤。
「現在,總結一下我的處境。」
他深吸一口氣。
「我是凡人。沒有修為,沒有靈根,沒有武力,沒有自由。我的全部身家就是這副一米八二的臭皮囊和一顆還算清醒的腦袋。在修仙世界里,我的武力值等於零。零。一隻靈雞都打不過。」
「但我有一樣東西。」
「信息。」
他輕輕拽了一下靈鎖,鐵鍊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在信息完全不對稱的博弈里,掌握信息的那一方,不需要武力也能贏。她們看我的時候,看到的是一個被鎖在椅子上的凡人囚犯,毫無威脅,甚至有點可憐。但我看她們的時候,看到的是她們的一切。她們最想隱藏的、最不願意被任何人知道的、連自己都不敢承認的那些東西。」
「全部。」
「一字不漏。」
他在黑暗中微微仰起頭,通風口外面透進來一線銀白色的月光,落在石桌的邊緣上。
「我不需要打得過她們。我只需要比她們更瞭解她們自己。」
他閉上了眼睛。
大局觀到此為止。
具體的計劃,需要等明天見到那個「專人監管者」之後,根據實際情況來定。
現在最重要的事情是休息。
他已經兩天沒睡好了,身體在發出抗議。
但就在他準備入睡的時候,他的目光無意間掃過了石室角落里的一個東西。
那個東西放在石床旁邊的地面上,半隱在稻草的陰影里,如果不是月光恰好照到,幾乎注意不到。
是一面銅鏡。
不,不完全是銅鏡。
它的形狀像銅鏡,巴掌大小,圓形,有柄,但鏡面不是銅的,而是一種泛著乳白色光澤的材質,像玉又不像玉。
鏡框邊緣刻著一圈極細的靈紋,和靈鎖上的紋路屬於同一個體系,但圖案更複雜。
最奇怪的是,在這間幾乎漆黑的石室里,那面鏡子自己在發光。不是很亮,只是微微的、若有若無的銀白色螢光,像月光被凝固在了鏡面里。
沈淵盯著它看了一會兒。
靈鎖限制了他的活動範圍,他坐在石椅上夠不到那個角落。
他只能遠遠地看著那面鏡子在月光和自身螢光的雙重映照下,安靜地躺在稻草堆旁邊。
「這是甚麼?」
他不記得趙鐵山提過這個東西。
石室里的所有陳設趙鐵山都沒有解釋過,但一張石桌、一把石椅、一張石床、一個恭桶、一隻水罐,這些不需要解釋也知道是甚麼。
唯獨這面鏡子,放在角落里不起眼的位置,像是被特意留在這裡的。
留給誰的?留來幹甚麼的?
沈淵想不出答案。
他對這個世界的瞭解還太少,太少了。
修仙界的法器、法陣、靈物,他一個都不認識。
這面鏡子可能是某種監控裝置,可能是防禦法器,可能是日用品,也可能只是上一個住戶落下的廢物。
他決定暫時不管它。
不是不好奇,是現階段信息不夠,瞎猜沒有意義。
等明天有人來了,找機會旁敲側擊。
如果來的是女性監管者,那更好,她腦子里想甚麼他都一清二楚,到時候不用問也能知道答案。
沈淵收回目光,閉上眼睛。
靈鎖冰冷地扣在手腕上,石椅硬得硌骨頭,通風口灌進來的風帶著初秋的涼意。
但他的呼吸很平穩。
一呼一吸之間,那面角落里泛著幽光的鏡子安靜地待在原處,像一隻半睜著眼的獸,等待著某個沈淵尚不知曉的時刻被喚醒。
他還不知道那是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