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名冊
通知是上午十點下來的。
綜合科的民主測評,連同試用期考核、述職排期,一張A4紙釘在門口軟木板上。
科長先出來看的,從頭念到尾,念到「許茹」兩個字的時候頓了半拍,接著往下念。
辦公室里有人抬了一下頭,又低下去。
許茹端著茶杯站在木板前,從上往下數。
她的名字排在第七位。
她記下日期:下週三測評,下週五述職。
兩周的緩衝,夠她準備,也夠別人準備。
回到座位,人事科發下測評表樣張,人手一張,先熟悉流程。
姓名欄,科室欄,述職日期欄。
她一筆一筆地填,筆畫很穩。
隔壁的小劉湊過來看了一眼:「許科,你這字,跟打印的一樣。」
「練的。」她說。
十點半碰頭會散的時候,科長順手派活:測評的會務歸小劉,述職的PPT模板讓許茹拉一個發科室群里。
她應了。
給全科室做述職模板的人,自己的名字排第七。
中午,她去茶水間打水。
走廊里人來人往,有人跟她打招呼,喊「許科」,她點頭。
水壺咕嚕咕嚕響著,她靠著台面等水開。
辦公室大姐端著杯子進來接水,瞟她一眼:「名單看了?第七,中游,穩當。」
「嗯。」
「穩當好,穩當不出錯。」大姐端著杯子走了,走兩步又回頭,「你最近跟趙局那邊多學著點。」話音里有點別的味道,她沒接。
窗外樓下的花壇邊,兩個年輕人在抽煙,其中一個仰著頭,朝樓上看。她收回目光的時候,那人把煙摁滅了。
水開了。她端著杯子往回走,經過門口那塊軟木板,習慣性地掃了一眼名單。
腳步頓住。
第七個名字後面,多了一個小紅點。鉛筆點的,很小,很輕,像有人趁她上午不在,用筆尖在她名字後頭點了一下,又走開了。
她站在原地看了兩秒。
也許是哪個同事記日程隨手點的,也許是路過的小孩拿筆戳的。
可誰會拿鉛筆點一份貼出來的名單,還只點她一個?
她伸手想擦,指腹剛碰到紙面又縮了回來——萬一那是別人做的記號,一擦,反而露了痕跡。
她端著杯子回了辦公室,把門帶上。坐下之後,那個紅點還在眼前浮著。鉛筆灰的顏色,那麼小的一個點,佔的地方卻比她的名字還大。
下午兩點,林曉曼來綜合科串門。
她穿著藏青色的套裙,肉色絲襪,高跟鞋在走廊里敲出細碎的響。
手裡端著一杯咖啡,進來也不坐,靠著許茹的辦公桌沿,偏頭看了看軟木板的方向:「看到名單了?」
「嗯。」
「感覺怎麼樣?」林曉曼吹了吹咖啡,語氣漫不經心,「第一次上測評名單?」
「第二次。」
「那感覺應該淡一些了。」林曉曼笑了一下,眼角有一點細紋,「許科,我跟你說句實在話——測評這東西,材料好看不如人好看。材料寫得再漂亮,到了測評那天,坐在對面的人記不記得你,才是關鍵。」
許茹抬起頭看她。
林曉曼端著杯子的那只手上,無名指多了一枚鑽戒,說話時在杯壁上轉了半圈。
上個月還沒有。
許茹的目光在那枚戒指上停了半秒,林曉曼察覺了,把手翻過來又翻回去:「別人鬧著玩的。」
上回問她的時候,她的說法是「沒有的事」。
「上回我上名單,材料寫了半個月。」林曉曼低頭看著杯里的拉花,「交上去那天我對著鏡子看自己一眼,才回過味來——名單上十二個人,最後被記住的,不是材料寫得最好的那個。」
「是誰?」
「是讓對面的人多看了一眼的那個。」她把咖啡杯放在桌角,指尖點了點桌面,「測評那天對面坐的,不一定是你一個處室的。人家不認識你,不看你的材料,看甚麼?看你這個人。你坐得直不直,笑得到不到位,遞材料的時候手穩不穩。這些,比材料里那一萬個字都管用。」
許茹沈默了一會兒:「你是說,我該把工夫花在別的地方?」
「我可沒說。」林曉曼笑起來,「我就是提醒你一句。你要是有空,去人事科看看去年的測評存檔,看看有幾份材料是被從頭讀到尾的。」
她說著,端起咖啡,目光卻越過許茹的肩頭,往走廊那頭看了一眼。
走廊盡頭的門開著一道縫,透出一線燈光,有人影在裡面走動。
林曉曼的視線在那扇門上停了一瞬,收回來。
「趙局的門今天開了一下午。」她聲音低下去,「你猜他在等誰。」
許茹沒接話。
「算了,不逗你。」林曉曼直起身,「反正測評之前,你該走動的地方,動一動。別等著別人來告訴你該往哪兒走。」
她端著咖啡往外走,到門口又停住,回頭:「對了,述職那天穿素一點。別太艷,也別太素。灰的那套,你穿好看。」
高跟鞋的響聲在走廊里漸漸遠了。
許茹坐在椅子上,看著桌上那份翻舊了的材料。
灰的那套。
她衣櫃里確實有一件灰色西裝套裙,買來一直沒穿過,吊牌都沒拆。
林曉曼沒進過她的衣櫃——那這句話是聽誰說的?
這棟樓里,知道她事情的人,比她自己以為的多。林曉曼那些話是教她,還是提點她,她分不清。林曉曼的話,向來分不清。
傍晚快下班時,趙德海的電話打了進來。
「小許,來我辦公室一趟。」
她掛了電話,理了理襯衫領子走過去。
辦公室的門開著,趙德海坐在桌子後面,手裡的筆還沒放下,面前攤著一份文件,旁邊一杯茶冒著熱氣,像剛續的。
「坐。」他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她坐下。
趙德海沒立刻說話,先把那份文件看完。
簽字用的是那支黑色的粗桿筆,筆尖頓了頓,在紙上洇出一個墨點。
她盯著那個墨點看了一瞬——趙的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