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名冊
他合上文件,才抬頭看她。
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自然地滑開,落在她衣領上,像在確認甚麼,又像甚麼都沒看。
「測評的事,我看了名單。」他說,「你排第七。這個位置不賴,不前不後。材料我讓人幫你盯,該補補。」
「謝謝趙局。」
「謝甚麼。」他擺擺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試用期一年,坐不坐得穩,不在這兩周的測評上,在我心裡。我對你,心裡有數。」
他放下茶杯看她。辦公室很靜,空調的送風聲嗡嗡的。看了她幾秒,他說:「你最近氣色,比剛來的時候好了。」
「……趙局說笑了。」
「不是玩笑。」他把目光移開,拿起筆在桌面上輕叩兩下,「行了,沒別的事。回去把述職材料再過一遍,重點講綜合科這半年做了甚麼,別光講你個人。講集體,才站得住。」
「好。」
她起身往外走。走到門口,身後傳來他的聲音:「對了。測評之前,找個晚上,一起吃個飯。地方定了我告訴你。」
她頓了一下,沒有回頭:「好。」
門在身後輕輕合上。
她在走廊里站了兩秒才邁步。
測評前吃飯。
他把飯放在測評前面,不是放在後面。
這一步是提前鋪的台階,還是提前畫的線,她一時分不出來。
晚上到家,王愷已經做好飯了。
兩菜一湯,排骨湯在砂鍋里煨著。
他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舊T恤坐在餐桌前,碗筷擺好了,他面前一杯水,她位置前面一碗湯。
她換鞋,洗手,在他對面坐下。
「今天回來得早。」他說。
「嗯,下午沒別的事。」
他給她把湯碗往里推了推:「測評具體甚麼時候?」
「嗯。下週三測評。」
「感覺難嗎?」
「不難。」她端起湯碗喝了一口,「流程性的東西。」
他沒再問。
兩個人安靜吃飯。
窗外天黑了,電視沒開,只有碗筷碰撞的聲音。
她吃完一碗,他去添,她接過來說了聲謝謝。
他坐回去,問:「週五晚上,你有安排嗎?」
她夾菜的手停了一下:「……嗯,有個飯局。局里的。」
「哦。」他說,「那我不等你。」
「嗯。」她夾了一筷子排骨放進他碗里,「今天湯燉得久。」
「嗯,小火煨的。」他低頭吃那一筷子排骨,吃得很乾淨。
他沒有再說話。她看著他頭頂那一小撮翹起來的頭髮——他今天大概沒睡好,頭髮睡翹了,他自己不知道。
飯後他洗碗,她站在陽台上。
風從紗窗灌進來,帶著初秋的涼意。
玻璃門上映出他洗碗的背影,肩膀比幾年前薄了。
上上週五她說「有點事」,他回了個「好」。
他不是不問,他是把問題一個一個咽下去了。
他不問,她就永遠沒有機會說那句「其實我不想去了,你攔攔我」。
她等過他攔。
等到現在,只等到一句「那我不等你」。
夜裡,她躺在床上,翻來覆去。
白天的事一樁一樁浮上來:第七的位置,鉛筆紅點,「材料好看不如人好看」,「坐不坐得穩,在我心裡」。
她睜開眼看天花板,開始算賬。
趙的筆。測評、評優、轉正,他一支筆都能蓋過去。最穩的一張牌,穩得有些舊了。
陳的錢。
上個月那筆「茶葉錢」,還有他許過、還沒影的甜頭。
那些錢不是白給的,買的是她「週末有空」。
陳總做生意講究人貨兩訖,她收了錢,就得認賬。
周的名。
周振宇的名字她只見過兩次,一次在文件上,一次在茶室。
他甚麼都沒說,甚麼都沒做,但市裡的名單上,她的名字後面跟著他的關係。
三張牌,哪一張都丟不得。趙的筆在明處,陳的錢在暗處,周的名在遠處。
算完這三張,她想起王愷。他不在牌桌上——他連牌都不會看。這個念頭讓她鼻子一酸,又讓她安心。安心過後,怕的是這份安心本身。
她爬起來喝了半杯水。回來路過穿衣鏡:鏡子里的人睡衣整齊,頭髮服帖,是全區最不讓人操心的那種臉。她伸手把鏡櫃的門關上了。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
洗衣液的香味,枕套是他下午換的。
他換枕套的時候會不會想,這個家的女人一周有幾天睡在自己旁邊?
她把這個念頭按下去,把別的念頭也按下去。
明天還有明天的事。
快十一點,床頭櫃上的手機震了一下。
趙德海:「週五晚上,御景。該表示的表示一下。」
她盯著那行字。白天他在辦公室門口已經說過一遍「找個晚上」。同一件事說第二遍,就不是安排,是催。
她回:「好的趙局。」
發出去,她把手機扣在床頭櫃上。
過了幾秒又拿起來,往回翻那個對話框:上一條是「材料我讓人幫你盯過了」;再往前翻,三個月,全是這樣的短句,隔幾天一條,像記賬。
她鎖了屏,閉上眼。黑暗裡,她把述職稿的第一段在心裡過了一遍。第一句是「各位領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