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一個人的決定
黑暗沒有溫度,沒有方向,不問她任何問題——她需要在走進明天的燈光之前,先在這樣的黑暗裡待一會兒。
然後她跺了一下腳,燈亮了。
她繼續往下走。
回到綜合科辦公室的時候趙姐正在吃一盒切好的水果,看到她進來,抬頭看了一眼:「吃過了?」
「嗯。隨便買了點。」她說。
她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來,打開電腦。
屏幕上還是上午沒打完的那份表格,光標在最後一列的空格里一閃一閃的。
她把光標移到那格,輸入了一個數字——手指穩。
如果趙姐再多看她一眼,也不會發現她和午休之前有任何不同。
但許茹知道自己不同了。
她剛才在天台上打了一個電話,確認了一件事。
明天晚上七點,她會出現在一座三十三層高的酒店的套房裡。
而那——是她自己決定的。
天台上想過的那些事,這會兒又漫上來。
她把它們按下去,敲完了那個數字。
下午的時間過得不快不慢。
她處理了兩份發文稿、接了一個電話、幫趙姐校核了一份會議紀要。
手指在做該做的事。
在表格和文檔之間的短暫空隙里,她的目光偶爾飄向窗外天空一角的白色雲層。
但她沒有讓自己在這些空隙里停留太久,每當它們出現,她就重新點開下一份待辦的文件,讓光標在屏幕上找到新的落腳點。
臨近下班的時候手機震了一下。她拿起來——不是陳總,是王愷。
「明天週六,有甚麼安排嗎?」
許茹看著那行字,拇指懸在屏幕上方。她打了三個字,刪掉。又打了四個字,又刪掉。最後她打了三個字,發送:
「有點事。」
王愷那邊沒有立刻回復。她等了一會兒,手機屏幕上出現了一個字:
「好。」
一個「好」字。
不問去哪,不問幾點回,不問和誰。
她盯著那個字看了幾秒。
天台上她想說的那些話,本來還留著一扇窗——他要是多問一句,她也許就順著說出來了。
他把窗戶關上了。
她把手機扣在桌上,繼續敲最後一行公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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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班的時候她走過單位大門,往停車場的方向看了一眼。
天邊的雲正在泛出傍晚過渡到入夜的色調。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腳步一步一步移向公交站,鞋子交替著踩過地磚上的縫隙。
她的影子在她身後被夕陽拉得細長,她和它的連接處只有一個模糊的灰黑色的鞋跟——她走在自己的影子的前端,像一個正在把自己從一個舊輪廓里拔出來的人。
她停下來系了一下鞋帶——讓她可以在邁出最後一步之前,在同一個位置多站了十秒鐘。
然後她直起身來,繼續往前走。
她最終沒有收住腳步。
她上了公交車,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來。
車窗外,城市的天際線在落日的余暉中勾勒出一道逐漸暗淡的金邊——明天晚上,她會在城市的另一個角落,三十三層樓的高度,看同一片天空以不同的顏色暗下來。
是她一個人決定要去的。
沒有人逼她。
沒有人在那通電話里用任何理由威脅她。
趙德海的「人選不止一個」推了她一把,那把力的方向是推力,而選擇接住它的人是她自己。
她忽然想,如果這時候王愷發來一條「早點回來」,她會不會動搖?
可她知道他不會發。
他把那份在乎藏進了「嗯」和「好」和一碗熱湯里,一個字都不肯多說。
她等的那條消息,一直到下車都沒有來。
手機在口袋里沒有新的消息進來。
城市的語音播報系統在宣告下一站的名字。
窗外的路燈亮了——天黑了。
週五結束了。
週六,還有不到二十四小時。
她在心裡把明天晚上那扇門又過了一遍:3301,七點,姓陳的訂的。
她忽然不那麼怕了。
不是因為她想通了,是因為她發現,她想不出任何理由拒絕——家裡那個人不會問,趙德海已經把路鋪好,陳總在等她。
她像是被三股力道推著往前走,中間的縫隙只夠她站直,不夠她轉身。
她閉上眼睛,在公交車的晃動里,把「破罐子破摔」這五個字又默念了一遍。
這次她沒有覺得害怕,只覺得累。
累到想就這樣放手,讓後面的路隨波逐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