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一個人的決定
週五中午十二點四十分,許茹一個人上了單位的天台。
她跟趙姐說了一句「中午出去吃」,趙姐正在看手機,隨口應了一聲。
她沒有騙趙姐——她確實打算午休時間出去,只是她出去的方向不是食堂,不是便利店,而是沿著消防樓梯一層一層往上走,推開了通往天台的鐵門。
她推開門,走出去,反手把門虛掩上。
天台上風很大,午休時間沒有人上來。
這棟樓一共六層,頂層除了設備間和空調外機沒有別的用途,視野開闊,能看到遠處江面上碎銀般的陽光。
她走到邊上,把被風吹亂的發絲攏到耳後,拿出手機。
手機屏幕上顯示著十二點四十三分。
她打開聯繫人列表,划到那個沒有存進通訊錄的號碼——陳總。
拇指懸在撥號鍵上方停住。
她按住被風吹起的裙邊,按下了撥號鍵。
嘟——嘟——嘟——
響了三聲之後電話被接了起來。陳總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背景很安靜,沒有酒桌碰杯的聲音也沒有汽車喇叭聲:「小許?」
「陳總中午好。」她說。
風在聽筒旁邊呼呼地響,她換了一隻手拿手機,用拿手機的那只手擋了一下話筒旁邊的風。
「上週六您打電話說的事——我週六過去。」
她說出這句話的時候,聲音比她預想的要穩。
不是因為她是真的穩——是因為在天台上站了這麼久之後,她的聲音已經被風吹涼了,涼到不會發抖的溫度。
她在心裡想,原來勇氣不是一種熱的東西,它是一種冷的東西——冷到你在說出決定的時候聲音里沒有任何多餘的溫度,只剩下確定。
電話那頭安靜了大約一秒鐘。
然後陳總的聲音再次響起來,比之前低了半度——不是變小了,是變得更靠近話筒了:「那太好了。週六晚上七點,雲頂酒店3301。你到了跟前台說姓陳的訂的就行。」他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平靜而真誠:「到了打個電話給我就行。我等你。」
他說完「我等你」之後沒有立刻掛斷。
他等了她片刻,像一個在給對方留出「還需要說甚麼嗎」的時間。
許茹握著手機站在天台上,風的噪聲穿過話筒傳過去,但她沒有說話。
「……好。週六見。」她說。
「週六見。」陳總掛斷了電話。
通話結束的提示音在耳邊響了一下,界面退回到聯繫人列表。
她沒有刪那條通話記錄,把手機握在手裡,站在天台邊上往下看。
風從這個高度吹過來沒有任何阻擋,直接灌進她的襯衫領口,在鎖骨以下的那一小片皮膚上兜了一個圈。
她沒有縮脖子,就讓風那麼灌著。
她覺得自己需要一點冷的東西來封住剛才那通電話留下來的溫度——那個溫度不是熱的,是「終於說出口了」之後在胸口殘留的振頻。
地面上行人的輪廓只是一個個移動的小點,沒有人會抬頭看天台上站著一個穿白襯衫的女人。
她想起自己是怎麼走到這裡的——每一步都是她自己走的,沒有人推她,也沒有人拉她。
中間經過了很多扇門,推開了一些,沒有推開另一些。
風從江面上吹過來,帶著水汽和一點工業區的氣味,涼而不冷。
她用這個溫度讓自己清醒了一下。
她在天台上想起「最後一次」這個詞。
這個詞她在心裡說過很多次了。
最後一次去1208,最後一次接趙德海的電話,最後一次讓他把襯衫從裙腰里拉出來。
每一次她都拿「最後一次」說服自己,可每一次過後,都有下一個「最後一次」。
她早就明白,沒有真正的最後一次——只要還在這條線上,每一次都是下一次的開始。
風灌進領口,她想起了王愷。
今晚她回家,晚飯會焐在鍋里。
她進門的時候,拖鞋已經擺在腳邊,沒喝完的半杯涼水會被續成熱的。
吃飯的時候他會問她咸淡,她說還行,他就點點頭,安安靜靜把菜吃完。
他以前不是這樣的。
以前他會問:去哪兒,和誰,幾點回。
問得她躲躲閃閃,滿口現編。
後來他不問了——從那晚之後就不問了。
那晚他凶得像要把她骨頭拆開,到頭來卻埋在她頸窩里,說「今晚都不問了」。
她懂他。
他不是不在乎,是太在乎了——怕再問下去,兩個人一起疼。
他們太相愛了,愛到誰都不忍心讓誰難堪,結果話全爛在肚子里,誰也沒把事情說開。
一個不敢問,一個不敢答,中間隔著一張飯桌,誰也不肯先伸手。
正因為懂,她才更氣。
她甚至盼著他來問一句「你去哪兒」,好讓她把真心話一股腦倒出來。可她知道他不會問。他不問,她就永遠開不了這個口。
風把她頭髮吹到臉上。她心裡那口氣堵到最後,涼了下來:他不問,她不說,那就這樣吧。
她把手機放進口袋,從天台邊緣轉過身來。
鐵門還是剛才那副虛掩的模樣——年久失修的鉸鏈在風中被吹動,發出細微的、週期性的吱呀聲。
她走過去,握住鐵門的把手,拉開門,走了進去。
下樓梯的時候聲控燈在她踩到第三級台階時亮起,在她走到第三層和第四層之間時又自動熄滅了。
她沒有立刻跺腳讓燈重新亮起來。
她站在黑暗中,握著扶手,站了兩三秒——在那兩三秒的黑暗裡她甚麼也沒想,就是站著,讓黑暗把自己裹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