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陳總的電話
週六上午的陽光很好。
許茹在陽台上收衣服。
晾了一晚上的襯衫已經乾了,布料在手裡握著有一種被陽光曬透了的溫熱觸感。
她把衣架從晾衣桿上取下來,把襯衫搭在小臂上,轉身要走回客廳的時候,聽到茶几上的手機震了兩下然後響了。
她放下襯衫,走過去拿起手機。屏幕上跳著一串沒有存進通訊錄的號碼。
她看著那串數字響了兩聲。
屏幕上沒有名字,只有一串她不想承認自己認得的數字。
她知道接起這通電話,有些事就再也回不到「還沒發生」的時候——可她還是按下了接聽鍵。
在第三聲響起來之前。
「餵?」
「小許啊,上午好呀。是我呀。」電話那頭的聲音比她記憶里要更放鬆一些——不是那種在酒桌上端著的腔調,是一個在週末上午、身邊沒有其他人的時候才會有的音色。
背景里聽不到任何雜音——他在一個安靜的地方打這個電話。
「陳總好。」她說。
她把電話夾在肩膀和耳朵之間,手沒有停下來——她繼續把晾衣桿上最後一件T恤取下來疊好,放在沙發扶手上。
做一件日常的動作的同時接一個不日常的電話——她不知道這是為了讓自己顯得鎮定,還是為了讓自己不必全神貫注地聽電話里的每一個字。
「上次在宴會上見過之後,一直沒找著機會再碰個面。前兩天翻了翻通訊錄,想著該問候一下了。」陳總的聲音從聽筒里傳過來,語氣隨意得像在聊天氣,「你最近怎麼樣?綜合科那邊忙不忙?」
「還行。剛去沒多久,在熟悉流程。」她說。她的回答很短,沒有主動延伸話題。
「嗯,新崗位肯定要適應一段時間的。不過以你的能力,應該用不了多久。」陳總說,語氣里帶著一點恰到好處的客氣,然後他頓了一下——那個頓的長度跟之前不同,像一個人在從客套話過渡到正題之前會有的那種停頓,「上回我給你留了一張卡,你還記得吧?酒店的。」
許茹的手指在疊好的T恤邊緣上停了一下。
她記得那張卡——酒桌上陳總塞給她的,她一直收著,沒有用,也沒有扔。
可她也記得,前天王愷翻到過它;昨晚他點破「房號那行字被人用筆描過,描得很重」,卻一個字都沒問那張卡是誰的。
他看過這張卡,知道它的存在,一個字沒問——是等她先說,還是根本不想知道答案?
她說不清。
現在電話那頭的人說,他又補了一張。
「記得的。一直收著呢。」她說。
「那張卡我後來弄丟了,搞不清楚放哪兒了。」陳總說,他的語氣里有一種輕微的笑意——不是那種開玩笑的笑意,是那種讓對方知道他在說一個彼此都心知肚明的托詞時的笑意,「所以我去酒店補了一張,還是原來那間。雲頂,頂層套房,能看到整個江面。你有空的話,要不要過來坐坐?」
補了一張。
還是原來那間。
她握著手機,忽然意識到:那張卡她揣了這麼久,一次也沒去過,卻始終沒捨得扔——它一直在等她,等到卡都舊了,等到陳總自己把它弄丟,又補了一張新的。
她想到王愷,他昨天夜裡背對著她躺下,一句話都沒說。
她不知道他在想甚麼。
她只知道,她剛才沒有拒絕那通電話。
他把整句話連在一起說完了,中間沒有停頓,沒有給她插話的機會——但他把最後一個問句放得很輕,像在給她留出拒絕的空間。
許茹握著手機,站在客廳里看著窗外的陽光。陽光照在對面樓的玻璃窗上,反射出一塊刺眼的白光。她眯了一下眼,把目光從那個光點上移開。
「……週六還是周日?」她問。
她沒有答應去——但她問了時間。那個問句本身就已經是一個答案了。
陳總那邊停頓了半秒——像是在確認自己沒聽錯,然後他的聲音重新響起來,語調保持得很好,只是比剛才稍微輕快了一點點:「週六吧。晚上七點。地址我一會兒發到你手機上。」
「哦,那我考慮下。後面給您回復。」
「行。那我等你消息。」陳總沒有多寒暄,說完之後又補了一句溫和的道別,掛斷了電話。
許茹把手機從耳邊拿開,通話結束的界面在屏幕上停留了兩秒然後自動消失了。
她站在客廳里,握著手機,另一隻手上還搭著那件剛收下來的T恤。
她站在原地頓了一下,然後把T恤疊好放在沙發上的那摞衣服上面。
她打開手機,進入通話記錄——那條剛剛結束的通話顯示在最上面,沒有備注名,只有一串號碼。
她的拇指懸在「刪除」按鈕上,猶豫了大概一秒鐘,然後按了下去。
通話記錄消失了,一乾二淨,那通電話像從未存在過。
但是號碼她還記得。
她沒有拉黑它。
號碼還留在她的手機里——不是通訊錄里,是她的記憶里。
週六晚上七點,一家能看到江景的酒店頂層套房。
她週六已經有安排了。
她刪了通話記錄但沒有拉黑那個號碼——留著一扇窗,自己也不知道是給誰留的。
她放下手機,把沙發上那摞衣服抱起來,走進臥室,放到衣櫃里。
衣櫃門打開的時候她往里看了一眼——裡層那個抽屜關著,和之前一樣。
那盒杜蕾斯還在裡面——趙德海給的那盒,還沒拆封。
她關上櫃門,回到客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