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划痕
週五傍晚,許茹下班回家。
她在玄關換鞋的時候,順手把包放在櫃子上,拉開拉鍊,想拿紙巾。
她的手先碰到皮夾,又往深處探了一下,碰到一個硬紙殼的角。
她捏住它,把它翻過來——卡套開口朝外,橫在她平時放東西的那一層。
她停住了。
她記得自己放卡套的時候,開口是朝內的。
記得它壓在皮夾底下,皮夾的角壓住它一角,把深色的邊沿遮住大半。
她記得這些,是因為每次把那個卡套放回去時,她都會下意識確認一遍它藏得好不好。
現在開口朝外了。
她捏著那個卡套,沒有馬上打開。
她先環顧了一下客廳——王愷在廚房,背對著她,水流聲很大,他在洗菜。
她的目光從他背上收回來,落在手裡的卡套上。
卡套是完好的,邊角沒有新的磨損,只有她指尖碰到的這一角,沾了一點已經乾掉的汗漬。
她把它打開,裡面那張卡還在——深藍色的卡面,房號那行被描過的數字,還是那行筆跡。
她把卡塞回卡套,把開口轉回朝內,壓回皮夾底下,把皮夾的角壓回原來的位置。她的手指很穩,但她知道自己的心跳已經開始加速了。
這兩天碰過這個包的,只有兩個人。她自己,和王愷。
她想起昨天下午那通電話。
「愷,你幫我看看包里——我社保卡是不是忘帶了?」是她讓他開的包。是她親口說的「翻出來拍給我」。她當時不覺得有甚麼——社保卡在皮夾里,讓他拿就是了。她沒想到包里還有那個卡套。她忘了。她背這只包背了那麼久,久到她已經忘了包底還壓著那樣東西。
她站在玄關,手裡還握著那只包,忽然覺得自己像個把自己的門鑰匙親手遞給鎖匠的人。
「站著乾嘛?」王愷在廚房裡喊,「洗手吃飯呀。」
「啊……來了。」
她把包放回櫃子上,拉好拉鍊,走進衛生間洗手。
水是涼的,她衝了很久,衝到指尖發白。
鏡子里的自己臉色正常,看不出甚麼。
她關掉水,在毛巾上擦乾手,走到餐桌前坐下。
晚飯是西紅柿炒蛋、一盤清炒時蔬、一碗紫菜湯,簡單,夠兩個人吃。
電視開著,聲音調得很低,在播新聞。
兩個人面對面坐著,筷子碰到碗沿的聲音在安靜的餐廳里響起來。
許茹夾了一筷子雞蛋,低著頭慢慢地嚼。
她的注意力全不在那口雞蛋上——她在想,他看到了嗎。
他會不會問。
她該怎麼答。
她想了很多種說法,每一種都在舌尖上轉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他吃了一會兒,忽然開口,聲音不大,語氣平,像在說一件已經覈實過的事:
「你包里那張卡,是房卡吧。」
許茹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她夾著一塊雞蛋,筷尖懸在碗沿上方,沒有送進嘴裡,也沒有放下來。
她抬起頭看他。
他也在看著她,表情很平,不是刻意做出來的那種平,是真的平。
「……甚麼卡?」她說。她知道自己這句問得很假,但她需要一個緩衝。
「包底那個卡套。」王愷說,「昨天下午拿社保卡的時候看見了。深藍色的,房號那行字,被人用筆描過,描得很重。」
描過。
許茹的心跳在那一刻漏了一拍,然後重重撞了一下。
描過。
他說得出「用筆描」——那道筆跡是印是描,隔著一層距離根本分不清,只有把卡拿到燈下、湊近鼻尖才能看出來。
他不但看見,還分辨過。
陳總的筆。
她想起那個晚上,酒桌走廊上,陳總從煙盒里抽出那張卡,又從上衣口袋摸出一支筆,當著她的面,在房號上描了一遍——那個動作她記得清清楚楚,因為那是她頭一回看見有人這樣遞一張卡。
她以為那道筆跡藏在她包底,只有她知道;原來王愷也知道,還拿在手裡湊近看過。
「是……陳總上次給的。」她說,聲音比她預想的要穩,「酒桌上塞的,我……一直沒扔。忘了。」
她說出「陳總」兩個字的時候,連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本想說「領導」「客戶」「項目對接」,她準備了那麼多詞,可話到嘴邊,她說的卻是「陳總」。
也許是因為那道筆跡讓她想起來了——那筆畫是陳總的筆留下的,她沒法用一個籠統的詞把它蓋過去。
也許是因為她已經厭倦了編那些詞。
以前她說過「工作」,說完之後那兩個字就跟著她,滾瓜爛熟,說順了嘴。
可「工作」蓋不住一行用硬筆描出來的房號。
「陳總。」王愷把這兩個字在嘴裡過了一遍,「哦。」
他沒有立刻說別的。
他低頭把那塊雞蛋夾起來,嚼了,咽下去,又去夾青菜。
動作都還穩著,可許茹注意到他夾菜的手頓了一下——就那麼一下,他壓著筷子尖,像是要把甚麼話一起壓進碗里。
他先前說他「忘了」那道筆跡只有一個意思,可她剛才答的是「陳總」。
王愷腦子里那根線「嗡」地一下被扯緊了。
他想起前幾天那頓她跟周振宇的飯。
一個還不夠,現在又來一個。
周主任——市裡的大人物,她穿成那樣去赴他的私宴;如今包里又躺著一張另一個男人的房卡。
房卡是甚麼?
是開好的房間,是別人替她備好的一張床。
他沒法不多想:這張卡她拿在手裡多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