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划痕
她刷過沒有?
她說的「酒桌上塞的,一直沒扔」——是真的沒扔,還是誰也說不清的欲蓋彌彰?
他一個人坐在工位上、在車里、在這張飯桌上,那些念頭一個接一個地冒出來,堵得他喉嚨發緊。
他咽下那口菜,聲音沒抬,卻比剛才冷了一分:「那你留著它幹甚麼?」
許茹的筷子停在半空。
這句話她沒料到。
她以為會是「哦」就過去了,或者是一頓質問;可她聽完才品出,這句「留著它幹甚麼」比任何一句質問都更扎人——他問她為甚麼還不扔。
他把她那句「一直沒扔」拎出來,內核卻在罵她:捨不得扔,就是捨不得那條路。
她忽然有種被當眾扒開的感覺。
「我……忘了。」她補了一句,聲音低下去,「一直沒想起來。」
「忘了。」王愷重復。他點點頭,沒再看她,端起湯碗喝了一口,擱下,「那你現在想起來了。」
這句話輕飄飄的,可落進許茹耳朵里,像一根刺。
她想說「那我明天就扔」,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她怕她一說「扔」,他就要她當著他的面做;而她自己也說不清,她到底捨不捨得扔。
她低下頭,把那口飯扒完,不敢再看他。
那頓飯的後半程,誰都沒再說話。
飯後她去洗碗。
水聲嘩嘩地響,她背對著客廳,把碗一隻一隻搓淨。
她知道王愷就坐在客廳沙發上,她等著他開口問她甚麼——問陳總,問那張卡,問這到底怎麼回事。
她甚至盼著他問。
他要是問了,她就能把「是酒桌上塞的,我根本沒去過」「是領導介紹的,我不好不給面子」這些話一樣樣說出來,把他安撫住。
可他一個字都沒問。
過了很久,她聽見沙發那裡傳來一聲響——他關了電視。然後是他的腳步,走進了書房,門被輕輕帶上。
許茹在水槽前站了很久,手裡的碗一直沒放下。
他沒有質問她。
他甚至沒有問到底。
可正是這種不問,像一堵牆,把兩個人隔開了。
她要的不是他逼問,是他還肯在乎——他若還在乎,就該追問,就該生氣,就該像那天夜裡按著她問「他碰過你有沒有」一樣,把一切都攤開來。
可他沒有。
他那些話又平又冷,「留著它幹甚麼」「那你現在想起來了」,每一個字都像一扇關上的門。
她忽然覺得委屈——她是為了這個家,為了不讓他受累,才走到這一步的;他呢,連一句「為甚麼」都懶得問,像是早就認了她會這樣。
她知道自己在強詞奪理。可她壓不住這股氣。
晚上她睡下時,王愷已經背對著她躺好了。
她睜著眼,看著黑暗裡他的後腦勺,那股委屈慢慢涼下去,涼成一種說不出的寒心。
他是不是已經不把她當回事了?
他是不是覺得她反正是這樣的人,問了也白問?
她越想越煩,翻了個身,把那個念頭摁下去。
她沒睡著。
過了很久,她輕輕下了床,走到客廳,打開包,把那個卡套拿出來。
她坐在沙發上,借著窗外的月光,看著那張卡。
房號那行被描過的數字,在月光下泛著一點墨色。
她想起陳總塞卡時說的「你方便的時候刷一下」,想起他按在她手背上那一下,想起他摸出筆、當著她的面描房號的樣子。
她留著這張卡,原本是「還沒決定」。
可今晚,她忽然不那麼確定自己還在猶豫甚麼了。
丈夫不肯問她,用一堵沈默的牆把她擋在外面;趙德海那句「想評優的科員,一抓一大把」又浮上來;陳總的卡就躺在她手裡。
她這半邊,冷得像沒人在乎;而那半邊,滾燙地等著她。
她攥著那張卡,在月光里坐了很久——王愷不問,她就自己不用再替他留那條退路了嗎?
她想起林曉曼說的「你踩的不是梯子,是冰」,趙德海說的「連你老公一起請」,周振宇說的「聰明人走得遠」,還有自己那句「沒有」。
她把這些話在腦子里過了一遍。
曬完了,沒有一樣能替她回答。
她走回臥室,在床頭櫃上拿起手機。
她記得陳總的號碼——那天他塞卡的時候,她掃過一眼,就記了下來。
有些號碼你看一眼就忘不掉,因為你知道它不會平白出現。
她打開通訊錄,翻到最下面,那裡沒有這個名字——她從來沒存過它。
她以前試過讓自己忘掉這個號碼,把跟它有關的一切都清掉。
可號碼一直在她記憶里。
今晚她忽然不想再清了。她留著它,留著這個她隨時可以撥出去、卻一直沒撥的理由。
理由總會來的。她這樣的人,理由從來不缺。
她關燈,躺下。
黑暗裡,她平躺著,看天花板。
王愷的呼吸就在她身邊,均勻,平穩。
她忽然想起那行筆跡。
陳總的筆。
她想起陳總這個人——那個在酒桌上塞卡、說「你方便的時候刷一下」、笑起來牙白的男人。
她以前從沒認真想過他。
今晚她想了。
她想:如果王愷再問一次,她不會再編詞了。她會說真話。她不會再守著一行筆跡,假裝它不存在。
至於那行筆跡會通向哪裡,她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