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裂開的冰面
廚房裡鍋響了,油熱了,菜倒下去,滋啦一聲。
這些聲音跟平時一樣。
他只是忽然覺得,今天隔著這些聲音看她,有點看不真切。
吃飯的時候他夾了一筷子菜,平著語氣問:「你們局最近事多嗎?聽說發改那邊動靜不小。」
她低頭夾菜:「還好吧。你怎麼想起問這個了。」她說完自己也覺得這句話有點乾,又補了一句:「最近是有點忙,材料多。」她夾了一筷子菜放進他碗里,動作很自然,自然得像排練過。
他看著她,忽然覺得她今天一直在往他碗里放東西——菜、湯、話,都是。
像怕他碗里空了,又像怕兩個人之間哪句話空了。
「沒甚麼,聽人說的。」他說,扒了一口飯,又補了一句,「週六晚上你們那個局,是誰請的?」
她的筷子在碗沿上停了一下,才落下去:「就是……領導組的局。你不認識,分管我們那塊的。」
他「嗯」了一聲,沒再問。
兩個人隔著飯桌,一時只有碗筷的響動。
他把「上面有人」咽回去了,像咽一口卡在喉嚨里的冷飯。
她答得太平太順——許茹這個人,他認識太久了,太知道她甚麼時候在現編:她回話越快,越是她來不及先想清楚的時候。
飯後她收碗去洗。
廚房裡水聲嘩嘩。
他坐在客廳,遙控器在手裡一攥一攥地摩挲。
他剛才在飯桌上繞了兩圈,甚麼也沒問出來。
他知道再多問一句,她准會察覺;可他也知道,要是今天不問,那條裙子、那句「上面有人」、那張主席台上的臉,就要在他肚子里再爛一夜。
她在水聲里,忽然喊了他一聲:「王愷。」
他把遙控器放下:「嗯?」
「你今天……是不是有甚麼事?」她的聲音隔著水聲,聽不太清。
「沒事。」他說,「能有甚麼事。」
水聲停了。
她洗完碗出來,頭髮有點亂,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沒看他,繞過茶几在他旁邊坐下,隔了半個身位。
他盯著電視,沒有轉頭。
那句話在喉嚨口頂了一整天,現在離她這麼近,反而更說不出——他不是怕她,他是怕自己話一出口,就把「上面有人」那四個字和她週六晚的晚歸釘死在一起,再也揭不下來了。
他沒有看她的臉,看的是她擱在膝蓋上的手。他說:「你認識周主任多久了?」
她按在膝蓋上的那根手指,停了一下。
「怎麼突然問這個?」她說,聲音很平。
「沒甚麼。單位有人提了一嘴,說周主任管招商引資那塊,跟你們局對口。」他說,「隨便問問。」
她停了幾秒。電視里在放廣告。他把那句話問出來之後,反而沒那麼緊張了——既然落了地,就等它響。他等著她答。
「見過兩面。」她說,「都是趙局組的局上,碰見打個招呼。那個人挺嚴肅的,不好接近。」
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睛看著電視,沒有看他。
他看不見她的表情,只看見她的手指在膝蓋上慢慢收攏,又松開。
她不知道他聽出了多少——她只知道,她剛才那句「見過兩面」是現編的,她自己在心裡數了一下:宴會上一次,茶室一次,私宴一次,還有她主動挑那條裙子時,心裡想著的那個人。
她把這些都咽下去了,只說「兩面」。
她咽下去的時候,喉嚨里那一點發緊,讓她想伸手去夠茶几上那杯水。
她沒去夠。
她怕一動,就露出破綻。
兩面。
他不知道他信不信。
他只知道自己剛才聽出了她答得太快,快得不像在想,倒像這句詞她早備好了,等著人來問。
他說不清那股氣是往哪走的——是往胸口堵,還是往別處墜。
他按下那個念頭。
他說:「哦。」
她沒有再接話。
又坐了一會兒,她起身去洗澡。
水聲從衛生間傳出來。
他坐在客廳里,盯著電視,「兩面」這兩個字在耳朵里轉。
他想:她說到哪一步是假的,他不知道;她有沒有造假,他知道。
這就夠他難受一宿了。
水聲停了。她穿著睡衣走出來,頭髮半乾,在他身邊坐下。兩個人之間隔了半個身位,誰也沒說話。電視還開著,誰也沒看進去。
過了很久,她先開口,聲音不高:「你今天,是不是有話要跟我說?」
他沒轉頭:「沒有。就是隨便問問。」
她說:「哦。」
兩個人又坐了一會兒。
往常這個時候,她會去把電視調成她愛看的劇,今天她沒有。
她坐在那裡,把半乾的頭髮攏到一邊,忽然探過身來,把他搭在沙發扶手上的那只手拿起來,握進自己手心裡。
他的手比她的涼,她的手是溫的,兩只怎麼握都捂不熱的那只手。
她低下頭,拇指在他手背上慢慢地磨,一下,兩下,像在數甚麼東西。
他沒敢抽走。
他不知道她為甚麼突然這樣——她很少主動這樣碰他,更別說他剛問完那個名字。
他坐在那裡,任她握著,喉頭有話,一句也講不出來。
「你最近……辛苦了。」她說,聲音很輕,像是貼著他說,又像是說給別的甚麼聽的。
她把他那只手翻過來,掌心朝上,用自己的指尖在他掌紋上輕輕刮了一下,才放開,說:「早點睡吧。」
他沒有動。
她的手指離開的時候,他掌心裡那點溫熱還留著。
他看著她起了身往臥室走,走得慢,拖鞋在地板上一下一下地響。
他盯著那道背影,忽然覺得她今天不是累,是怕。
她怕甚麼,他說不上來,可她那兩下刮他掌心的動作,像一隻出了軌的貓,回來拿尾巴尖蹭人,想討回一點甚麼。
他跟著回了臥室。
燈關了,她背對著他躺下去,躺下去之前,她的手在黑暗裡往他這邊伸了一下——不是碰他,是在他手邊停了不到一秒,像要搭上去,又縮了回去。
他感覺到了那一點風,正驚疑著,她的手又伸了過來,這一次沒有停,直接搭到他手背上,指尖微微用力扣進他指縫里,扣了兩三秒,才松開,縮回被子里去。
他躺在黑暗裡,那只手在被子里僵著,指尖還留著她的溫度。
床尾那條裙子的輪廓縮在黑地裡,隔在兩個人中間。
冰面沒有合上,也沒有裂得更開;但它在這夜裡悄悄地化了一條縫——是她那兩下刮他掌心、那一下扣進他指縫里化出來的。
縫里有水滲進來,讓他分不清是暖的還是涼的。
他沒有合眼,聽著身邊她的呼吸,壓得很穩,像是裝著甚麼事,又像甚麼都沒裝。
他不知道明天他還會不會再問。
他只知道,那個名字今晚躺進了這張床,就再也請不出去了——可剛才她扣住他手的那一下,比那個名字更讓他睡不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