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升了
過了七八分鐘,手機震了一下。許茹回的:「正常下班。怎麼了?」
他沒回。他把手機放進口袋,繼續打字。
五點二十五分,他提前關了電腦,跟辦公室打了個招呼,先走了。
他沒有回家,也沒有去菜市場。
他在單位樓下的長椅上坐了一會兒,看著保安亭頂上那只慢慢轉動的監控攝像頭,然後站起來,往超市走。
他買了菜——一條魚,一把青菜,一盒豆腐。
六點十五分到家,許茹已經回來了,正在廚房切菜。
她換了一件舊T恤,系著那條米白色的、胸前印著小熊的圍裙,圍裙帶子在背後打了一個蝴蝶結,系得剛剛好。
砧板上的聲音規律地響著,一下,一下。
「買了魚。」他說。
「嗯。」她應了一聲,沒有抬頭,繼續切。
王愷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她切薑片。
刀落下去,切片,不薄不厚,每一片都差不多。
切好的薑片被她用手背攏到一邊,又開始切蔥段。
她的手很穩,穩得像這台戲從來都這麼演。
她做的一切都挑不出錯。挑不出錯,就是最大的錯。
他靠在門框上,沒有走進去,也沒有走開。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後頸上——她低頭切東西的時候,後頸露出一截,發尾搭在領口,隨著手臂的動作輕輕晃動。
廚房裡很靜,只有刀和砧板碰撞的聲響,和油鍋加熱的噼啪聲。
「你那個任命,甚麼時候的事?」他開口,聲音不大,但在這個安靜的廚房裡,每一個字都很清楚。
許茹的刀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然後她繼續切完最後一截蔥,把刀放平在砧板上。
「今天下午才發的通知。」她說,沒有回頭,「我本來想著晚上跟你說的。」
王愷沒有接話。他站了一會兒,走過去,從碗架上拿了一個盤子,放在灶台上。然後他說了一句跟剛才完全無關的話:
「魚清蒸還是紅燒?我來做。」
許茹轉過身,看了一眼水槽里那條鱸魚。魚眼還是亮的,鰓是紅的,新鮮。
「清蒸吧。」她說。
「好。」
王愷捲起袖子,開始處理魚。
刮鱗、去鰓、沖洗,動作利落。
水流衝在魚身上,濺起細小的水花。
許茹站在他旁邊,看著他做這些——他的手指在自己熟悉的事情上很穩。
她看著他刮完鱗,在魚背上划了幾刀,抹鹽、放薑片、倒料酒,每一步都很仔細。
她知道他想說的不是清蒸還是紅燒——他是把剛才那個問題擱下了,擱到一個他暫時站得住的地方。
他不想在那個問題上站太久。
魚放進蒸鍋之後,王愷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走到客廳,在沙發上坐下來,打開電視。聲音調得不大,剛好填滿客廳里沒有人的那部分空間。
許茹把砧板和刀沖洗乾淨,竪起來靠牆放著,走到客廳門口,看著他的側臉。他的眼鏡反射著電視屏幕的光,看不清表情。
「我本來想晚上跟你說的,」她說,「今天下午文件才發,我自己都還沒反應過來。」
王愷沒有轉頭,目光落在電視屏幕上,點了一下頭:「嗯。我知道。恭喜恭喜。」
那聲「嗯」不大,不帶情緒,像只是確認他聽到了。
許茹站在客廳門口,想從他的表情里找到更多的東西——但他已經把臉轉向電視了。
屏幕的光映在鏡片上,兩塊白色的光,擋住了他的眼神。
她走回廚房。蒸鍋的蓋子邊緣冒出白汽,魚香從縫隙里滲出來,瀰漫了整個廚房。
二十分鐘後,兩人坐在餐桌前,桌上擺著一盤清蒸鱸魚、一碟炒青菜、兩碗米飯。
魚蒸得剛好,魚肉從骨頭上輕輕一撥就分開,露出雪白的蒜瓣肉。
王愷夾了一筷子魚肚上最嫩的那塊,放在她碗里。
「來,你先吃。」他說。
許茹低頭看著碗里那塊魚肉。白色的,冒著熱氣,沒有刺。她夾起來放進嘴裡,嚼了幾下,咽下去。魚肉是好吃的,可她嘗不出味道。
「好吃嗎?」他問。
「好吃。」她說。
然後兩人繼續吃。
筷子碰到碗沿的聲音在安靜的客廳里響著。
電視里的新聞播完天氣預報——明天多雲轉陰,局部有雨——然後進了一段廣告。
廣告里有人笑著推銷洗衣液,笑聲在房間里繞了一圈,消失了。
王愷吃了大半碗飯就放下筷子。
「我吃飽了。」他說。
「你今天吃得太少了。」她看了一眼他的碗,還有小半碗沒動。
「中午吃多了。」他說。
他沒有多解釋,站起來,把自己的碗收進水槽,走回客廳坐下,拿起手機。
許茹一個人坐在餐桌邊,面對一盤吃了一半的魚和一碟剩了大半的青菜。
她把王愷夾給她的那塊魚的骨頭挑出來,放在碟子邊上,然後繼續吃。
飯一粒一粒吃完,菜一口一口吃完,魚也翻過來吃了——魚背的肉比魚肚緊實,她吃得慢,慢到王愷後來從沙發上站起來,去陽台抽了一根煙。
結婚三年,他從沒在她面前抽過煙。他說煙是結婚前戒的,戒了七八年。今晚又拾起來了。
陽台的推拉門半開著,煙霧從他的指間升起來,被夜風卷散。
許茹從廚房裡看見他的背影——肩胛骨的輪廓隔著T恤透出來,背微微駝著,另一隻手裡攥著手機,攥得緊。
他夾煙的姿勢已經不熟練了,第一口還被嗆了一下,弓著背咳了兩聲。
他還是把那根煙抽完了,在窗台上按滅煙頭,沒有馬上進來。
他站在那裡,看了一會兒遠處高架橋上流動的車燈——一紅一黃,往前移動,沒有一盞回頭。
他看了大約一分鐘,轉身拉開推拉門,走回來。
他沒有看許茹,徑直走向臥室。
「我先洗澡了。」他說。聲音在客廳里平淡地落下來,像一件擱好了就再不會挪動的傢具。
許茹坐在沙發上,看著他走進臥室的背影。橘色的客廳燈從上往下照,他的影子在地板上拉成長長的一道,隨著門在身後合上而消失。
她獨自坐了一會兒。
電視還在放,廣告已經結束了,換了一部電視劇,有人在電視里吵架,聲音很大,她一句也沒聽進去。
她把碗收進廚房,洗乾淨,放好,擦乾手,走到臥室門口。
門關著,門縫里透出一線暖黃色的光。
她站在門外,聽著浴室里隱約的水聲。
她沒有推門,回到客廳,關了燈,在黑暗中坐了一會兒。
手機擱在茶几上,屏幕黑著。
她伸手拿起來,打開微信——趙德海的對話框安安靜靜,周振宇的對話框安安靜靜,王愷的對話框最後一條消息是她發的「正常下班」。
她把手機放下,走回臥室,推開門。
王愷已經躺下了,側躺著,背對著她的方向,被子蓋到肩膀。
他在呼吸,呼吸均勻——但均勻得有些刻意,她聽得出來。
她在床邊站了幾秒,然後繞過床尾,從另一側上床,平躺下來,看著天花板。
過了很久。
「我升職了。」她在黑暗中說。
這句話在她肚子里翻了一個晚上,吐出來的時候,聲音很輕。
她知道這句話從他的角度聽起來是甚麼——是一個女人在說一件本該讓丈夫高興的事,而丈夫好像並不開心,像看懂了甚麼的樣子。
王愷沈默了一會兒。然後黑暗裡他的聲音響起來,不大,平淡:
「我知道。」
然後他翻了個身,背對著她,沒有再說話。
許茹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
那一刻她知道了——他甚麼都知道。
知道她升了,知道她沒告訴他,知道她為甚麼沒告訴他。
而他只說了三個字。
「我知道」,像一把裁紙刀,把他們中間那層還沒撕破的紙,劃開了一條縫。
縫不大。但風已經灌進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