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升了
不是借調,是任命。
局黨組研究決定:許茹同志任綜合科副科長,副科級。
通知措辭標準、乾淨,一個多餘的字也沒有。
三個人的名字排在一起——一個她不認識,一個是辦公室的小劉。
她在工位上看到這條通知,先看見的是小劉的名字,然後才看見自己的。
她關掉網頁,又打開,又關掉。
第三次打開的時候,她看了大約十秒,確認沒有看錯,才用鼠標點了右上角的叉。
她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上的日光燈管。燈管在閃,頻率很低,不注意看不出來。她盯著那根燈管看了很久,直到眼角發酸。
她不知道自己該有甚麼感覺。
高興?
有一點。
意外?
不太意外——周振宇的茶室談話在前,這份通知在後,時間順序她讀得懂。
不安?
也有一點。
綜合科是甚麼地方——離領導更近的地方,也是離更多人眼睛更近的地方。
在那裡做得好是應該的,做不好是會被人盯著的。
借調的風聲傳了小半年,最後落在她頭上的不是借調,是任命。
副科長。
她想起茶室里那句話——一條線走到底,到頂了也就是個副科。
她還沒在趙的線上走到頭,副科就已經先來了。
手機在桌上亮了一下,一條微信。林曉曼發來的,就兩個字:
「恭喜。」
許茹看著那兩個字,沒有立刻回。
林曉曼的座位在走廊另一頭,電腦屏幕擋著她的臉,只能看見一隻手握著鼠標,在屏幕上點來點去。
許茹沒有過去說謝謝,也沒有回微信。
她把通知截圖保存到手機里。
她放下手機,繼續工作,但手指放在鍵盤上,半天沒打出字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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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下午,消息在單位里傳開了。
先是孫科長。
他端著一個搪瓷茶杯走過來,杯壁上印著單位名稱,邊緣磕掉好幾塊瓷。
他在許茹工位旁邊停下,靠著一塊隔板,笑了一下——那笑在嘴角掛的時間不長,像貼上去的。
「小許啊,恭喜啊。綜合科可是好地方,年輕人有前途。」
「謝謝孫科長。」她站起來,微微欠了一下身。
「好好乾。」孫科長拍了拍她的肩膀,手放下來的時間比正常多了一秒。
然後他端著茶杯走了。
許茹坐下去,肩胛骨上被他拍過的那塊皮膚有一點緊。
不是疼,是記住了一個手的位置的那種緊。
然後是林曉曼。她不知道甚麼時候已經到了許茹工位旁邊,端著一杯咖啡,靠在隔板上,姿態比孫科長隨意得多。
「動作挺快的。」林曉曼說。
這句話可以有好幾種讀法——說她動作快,說周振宇動作快,也可能兩者都有。
許茹沒有接話,林曉曼也不需要她接。
她喝了一口咖啡,目光穿過杯沿落在許茹臉上:「綜合科跟咱們這邊不一樣。活多,人也雜。到那邊少說話,多做事——這話我對自己也說過。」
她說完就走了。
高跟鞋的聲音在走廊里響了幾下,拐進茶水間的方向。
許茹看著她的背影——深藍色的包臀裙,襯衫扎進腰里,腰線收得好看,走路的姿態是一個知道自己正在被人看的姿態。
那是早走了幾年的許茹。
還有幾年,她也會變成那樣嗎?
還是已經在那條路上了?
下午四點左右,閒話像水一樣從門縫里滲進來。
許茹去茶水間接水,剛把杯子放到飲水機下面,就聽見裡間有人壓低聲音說話。
一個女聲,年紀不大:「才來了多久啊,就副科長了……」另一個聲音更沈:「你沒看上次那個宴會名單?她去了。」「哦……」然後聲音壓得更低,許茹只聽到幾個零碎的詞——「趙局」「聽說」「挺有手段的」。
她站在飲水機旁邊,杯壁燙,燙意從陶瓷傳到指尖。
她沒有立刻走開——站著不動,比轉身就走更像路過。
她等了兩秒,然後走進裡間,打開冰箱拿了一盒牛奶,又走出來。
兩個說話的人看見她從裡面出來,臉上的表情僵了一下。
許茹沒有看她們,目光平視,走了過去。
回到工位,她把杯子放下,看著杯口升起的蒸汽。
閒話她不是第一次聽到,也不會是最後一次。
但這次不一樣了——以前是猜測,現在文件上有了名字,猜測就被蓋了章。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舌尖被燙了一下。
她咬著下唇,把那一下疼忍了過去。
忍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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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間,王愷在國企的辦公室里也聽到了。
下午四點半,他正在整理一份報表。
老張從外面走進來,手裡拿著一份報紙和一杯茶,路過他工位時停了一下,靠在椅背上,語氣隨意得像在聊天氣:
「王愷,聽說你老婆要升了啊?」
王愷的手指在鍵盤上頓住。
停頓很短,短到不仔細看不會注意。
他把手從鍵盤上放下來,轉過頭,臉上的笑先到位,才開口:「……是嗎?她沒跟我說。」
「網上都掛出來了,綜合科副科長。」老張把手機翻出來,屏幕上是一張別人轉發給他的截圖,「喏,你看看,你老婆名字在這兒呢。厲害啊,你們家要出個領導了。」
王愷接過手機看了一眼。
他認得那個文件格式,是局里的公示通知。
許茹的名字在第三行,和另外兩個人排在一起。
他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好幾秒,把手機還回去,說了一句:
「她一直很努力。」
話是好話。聲音也對。
「你這老公當的,自己老婆升了都不知道。」老張笑了一下,語氣不是惡意,是同事間隨口打趣,「回去好好問問。請吃飯啊!」
「行,請。」王愷說。
老張拿著報紙和手機走了。
王愷坐在工位上,重新看著電腦屏幕。
報表還開著,光標在最後一個數字後面一閃一閃。
他盯著那個光標看了很久,把手放回鍵盤上,拇指壓在空格鍵上,沒有按下去。
她沒告訴他。
他不是生這個氣——她沒告訴他的事情已經很多了。
他氣的是,他從老張嘴裡才知道。
同一個辦公室的人,比他更早知道他的妻子要從科員變成綜合科的副科長。
那個消息像一顆咽不下去的石子,卡在喉嚨口,不上不下。
他拿起手機,打開微信。
許茹的頭像排在中間,沒有未讀。
他點開對話框——上次的對話是兩天前的晚上,她問他幾點回來,他說不定。
他盯著那幾行字看了很久,然後發了一條:
「今天幾點回?」
發出之後他把手機放回桌上,繼續打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