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周的第二杯茶
電話是週一下午打來的。
許茹正在改一份周報,座機響了。她接起來,那邊是個年輕男人的聲音,比趙德海年輕,說話利落,一個字也不多說。
「許科員嗎?我是馬秘書。周主任問您今天下午能不能抽個空,三點鐘在福源茶莊碰個面。」
她握著話筒的手緊了一下。
福源茶莊——不是局里的接待室,不是趙德海的辦公室,是茶莊。
她去過一次,那次「偶遇」周振宇就在那裡。
上一次是趙德海帶的,這一次是馬秘書親自打的電話。
區別她分辨得出來。
「……好的。請問周主任找我有甚麼事嗎?」她問。聲音穩,捏話筒的指腹卻壓在塑料殼上,發白。
「周主任說上次在宴會上沒來得及跟您多聊,想補上。」馬秘書的語氣沒有任何破綻,像在念一句背好的詞,「三點,福源茶莊,二樓聽雨軒。」
「好的,我一定到。」
「那就麻煩您了。」馬秘書沒有多說一個字,掛了。
許茹把話筒放回去。
座機扣下時發出一聲輕響,旁邊的同事抬頭看了她一眼。
她低頭看了一眼電腦右下角的時間:兩點二十三分。
還有三十七分鐘。
她把周報最後兩行改完,保存,關掉文檔。
動作不快不慢,跟她平時沒有兩樣——但她知道,從接電話那一刻起,她的心跳就沒回過正常頻率。
她站起來拿包,手碰到茶杯,杯里的水已經涼了。
她沒喝,把杯子放回去,拉上包的拉鍊。
她今天穿的是深藍色的制服裙,白襯衫,領口扣到最上面一顆。
裙擺齊膝,黑色的絲襪裹著腿,中跟黑皮鞋。
走出去的時候,走廊里的日光燈照在她身上,她的影子在身後拉得很長。
出單位大門,保安大爺跟她點了一下頭,她回了一個笑。
福源茶莊離單位不遠,走路十五分鐘。
她沒有打車,走過去的。
一路上她甚麼也沒想——沒想周振宇要說甚麼,也沒想自己該說甚麼。
不是不想,是想不出來。
腦子里一片空白,白得讓人發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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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源茶莊在老街上,門面不大,木質招牌漆成暗紅色,燙金行書的字。
門口一叢竹子,風一吹,葉子沙沙響。
她推門進去,門上的風鈴響了一下。
前台的服務員已經得了通知,看她進來,直接說:「許女士,是吧?聽雨軒,二樓右轉走到頭。」
她上了二樓。
走廊鋪著暗色木地板,踩上去有聲響。
走到盡頭,一扇半掩的木門,門牌寫著「聽雨軒」。
她在門口停了一下,大約一秒,然後推開了門。
周振宇已經到了。
他坐在茶桌主位上,穿一件深灰色中式便裝,不是西裝,領口松著,露出一截深色內衣領。
他不是趙德海那種大馬金刀的坐法,是靠在椅背上的,一隻手搭在桌面,一隻手擱在膝蓋,像一個不急著開口的人。
茶桌上的水燒開了,蒸汽從壺嘴冒出來,在燈下散成一小片白霧。
他看見她進來,沒有起身,點了一下頭,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坐。」
許茹坐下來。
椅子是紅木的,坐墊織錦緞面,硬,坐下去脊椎被頂成一條直線。
她把包放在腳邊,兩只手放在膝蓋上,黑絲包著的小腿並得緊緊的。
周振宇沒讓她放鬆,也沒說「別緊張」——他把茶葉放進壺里,淋上熱水,蓋好蓋子,然後等。
等茶的時間里沒有人說話。
茶室里只有空調低低的嗡嗡聲,和茶壺里茶葉舒展時極細的聲響。
周振宇不開口,許茹也不敢先開口。
她看著他的手——手指修長,指甲修剪得整齊,指腹沒有煙漬。
他用茶夾倒掉第一泡的茶湯,重新注水,動作不緊不慢,一道工序也不省。
第二泡倒出來,他把第一杯放在她面前。白瓷小杯,茶湯淺金透明,杯底映出一小圈光。
「嘗嘗。」他說。
許茹端起杯子,杯壁燙,她用指尖捏著杯沿,吹了吹,喝了一口。
茶不苦,回甘,有一點清淡的花香。
她不知道是甚麼茶,只覺得好喝——好到她說不出哪裡好。
她把杯子放回去。
周振宇也喝了一口,放下杯子,靠回椅背。
他看她,目光不急,從眉毛看到眼睛,從眼睛看到嘴唇,又回到眼睛——跟趙德海不同。
趙德海的目光往領口下走,他的目光走到臉就停了。
「上周的宴會,」他說,「小趙安排得還行嗎?」
「挺好的。」她說。
「你老公呢?第一次來這種場合,還習慣嗎?」
她沒想到他會問王愷。她怔了一下:「他不太習慣這種場合。但……他說挺好的。」
「那說明他說了謊。」周振宇說這句話的時候沒有笑,語氣里也沒有責備,像在陳述一個早就驗證過的觀察,「不過在這種場合說好聽話,是對的。不會說謊的人在體制里走不遠。你已經學會了——而他還在學。」
許茹分不清這是誇獎還是別的甚麼。她沒有接話。
周振宇又給她倒了一杯茶。第二泡的顏色比第一泡深,從淺金變成淡琥珀。
「小趙這個人,」他把茶壺放回去,蓋上蓋子,「做事急,性子燥,辦事能力是有的。」他抬起眼看她,「他對你怎麼樣?」
「趙局很照顧我。」她說。
「照顧。」周振宇重復了一遍這兩個字,沒有評價。
他端起自己那杯茶喝了一口,放回去,茶杯碰在桌面上,發出一聲極輕的響,「照顧你的人,和你站在哪條線上,是兩回事。你覺得自己現在算哪條線上的人?」
許茹的手指在膝蓋上動了一下,很小的動作,幾乎看不出來。周振宇看到了,甚麼也沒說,等著。
「……我不太確定您指的是甚麼。」她說。這是實話,也是托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