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排骨還是熱的
鬧鐘響的時候,許茹已經醒了。
窗簾縫里透進灰白的光。
她平躺著,聽了一會兒身邊人的呼吸——平穩,均勻。
昨天夜裡兩個人背對背躺下,中間隔著一掌寬的距離,誰也沒往中間挪。
她起床時放輕了手腳,王愷沒有翻身。
等她刷完牙從衛生間出來,臥室門開著,他坐在床沿穿襪子,低著頭。
「我去買姜。」他說。
「嗯。」她應了一聲,沒有再看他。
灶台上那半塊乾姜還擱在碗里,皮皺得像老人的手背——她沒提。
提了,他就不用出門了。
有些話留著不說,日子才過得下去。
週六上午的廚房亮得比平時早。
陽光從東邊的窗戶斜進來,落在白色瓷磚上,晃得人眯眼。
灶台邊放著一袋排骨,保鮮袋封口封得整齊,邊角捏得一絲不苟——王愷封袋口的習慣,跟疊衣服一樣,總要先把空氣擠乾淨,再捏上封條。
許茹把排骨倒進盆里,接水。
冷水沒過排骨,水面立刻染上一層淡紅。
她換了一次水,又換一次,到第三次,水才清。
然後把排骨冷水下鍋,開火。
灶台上的手機亮著,不是消息,是計時器。
十五分鐘。
水燒開,浮沫湧上來,她拿勺子撇,一邊撇,一邊想起那天下午趙德海解襯衫扣子的動作。
從領口往下,第二顆,拇指和食指捻著那枚紐扣,捻得很慢,像在捻一件值錢的東西。
她記得那只手——粗短,指腹厚,無名指上箍著一枚玉扳指,解扣子的時候,扳指碰到衣料,磕出極輕的一聲。
她甩了一下頭,想把這幅畫面甩掉。
甩得掉的是畫面,甩不掉的是嗓子眼裡那點腥咸的余味。
她咽了一口,甚麼都沒有了,可喉嚨記得那個味道。
排骨焯好,溫水沖洗,放進砂鍋。
加水,沒過排骨兩指寬。
她轉身拿起灶台上那半塊乾姜,削掉皺皮,切了三四片放進鍋里,又放兩顆八角,一小段桂皮。
蓋蓋子之前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勺料酒。
火調小,鍋里的翻滾聲慢下來,變成一下一下的咕嘟,像一隻穩定的心跳。
她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靠著灶台站了一會兒。廚房裡只有水聲和抽油煙機的低鳴。蒸汽從鍋蓋邊沿升起來,在光線里散開,甚麼痕跡也不留。
門鎖響了。
王愷回來了,拎著一隻超市塑料袋,袋口露出一截姜的根須和一小把蔥。
他在玄關換鞋,動作比平時慢半拍。
他把姜和蔥放在料理台上——新姜比灶台上那半塊粗了一倍,皮上還帶著泥,沾著潮氣——然後看了一眼砂鍋。
「下鍋了?」他問。
「嗯。得燉兩個小時。」她說。
他沒再接話,走進客廳,在沙發上坐下來,拿起遙控器開了電視。
綜藝重播,笑聲從音響里湧出來,一下一下,把客廳填滿。
他穿著家居的短袖T恤,人清瘦,肩胛骨在布料下頂出稜角。
電視的光落在他臉上,他跟著節目里的笑聲也笑了一下,那笑很輕,落下去就沒了。
許茹在廚房裡聽著那陣笑聲,開始切冬瓜。刀落在砧板上,篤、篤、篤,一片一片,厚薄差不多,碼在盤子里,等湯燉到差不多火候再下鍋。
切完冬瓜,她沒別的事可做。湯還要燉一個多小時。她洗了手,走到客廳,在沙發另一端坐下,和王愷隔著一個人的距離。
電視里主持人在講笑話,嘉賓在笑。
王愷看著屏幕,手指握著遙控器,拇指懸在音量鍵上,沒按下去,也沒放下來。
許茹也沒有看電視。
她看著茶几上那杯水——是王愷的杯子,杯沿有一道細小的缺口,上次洗碗時磕出來的。
她認得那個缺口。
「昨天下午——」她開口,聲音比自己預想的平靜,「材料基本上對得差不多了。趙局那邊說還有一輪補充,不急。」
王愷的拇指在遙控器上滑了一下,從音量鍵滑到頻道鍵,又滑回來,甚麼鍵也沒按。過了三四秒,他說:
「好。」
一個字。很輕,很短,不帶任何情緒。可他握著遙控器的那只手,指節泛了白。
許茹沒有再說話。
她想說的,或者說她能說的,就這些了。
剩下的話她說不出口,他也問不出口。
兩人之間那個「好」字落下去,客廳里就只剩電視里的笑聲,一下,一下,虛張聲勢。
「材料對接」這四個字,她在心裡又過了一遍。
現在這四個字從她嘴裡說出來,跟「吃飯」「睡覺」一樣順口。
第一次說的時候,她嗓子發緊,舌頭像含著一塊石頭;今天再說,她連眼睛都沒眨。
她自己清楚這個變化,可她沒有往下想——再往下想,就要想到她不願想的地方去了。
她站起來,走回廚房。
砂鍋蓋子邊沿凝了一圈細密的水珠,蒸汽從排氣孔往外冒,帶著排骨和八角的香氣。
她掀開蓋子,湯已經燉白了,骨肉間的筋膜開始變軟,湯麵浮著一層薄油。
她用勺子撇掉浮油,把蓋子蓋回去。
中午十一點半,湯好了。下冬瓜片,放鹽,再煮十分鐘。關火,盛兩碗,一碗放在王愷那邊的桌位,一碗放在自己這邊。
兩人在餐桌前坐下。
電視沒關,聲音調小了,客廳里的背景音從響亮的笑聲變成低低的嗡嗡聲。
兩碗排骨湯冒著熱氣,冬瓜半透明,排骨燉得爛,湯色乳白,表面浮著零星的油花和蔥花。
她吹了吹,喝了一口,燙。
王愷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湯,吹了吹,送進嘴裡。咽下去之後他沒有馬上開口,低頭看著碗里的湯,停了幾秒,然後說:
「燉爛了。」
「嗯。時間剛剛好。」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