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回家路上的空
許茹側躺著,大腿之間夾著一小截被角,睡著時無意識夾進去的。
醒過來才覺出這個姿勢不對——那個地方被頂著,不是疼,是昨天那件事從那裡往外泛,一層一層的,像潮水退乾淨之後留在沙灘上的痕跡。
她松開腿,被角掉下去,涼意貼上皮膚。
她翻了個身,床單蹭過大腿內側,絲滑的料子滑過去,那點感覺又跟著上來。
她閉了一下眼,把它按下去,掀被坐起來。
浴室的水聲開得很大。
熱水從頭頂澆下來,順著脖頸、鎖骨、乳溝一路淌。
她低頭看小腹,皮膚光潔,甚麼也沒留下。
她知道皮肉底下不對——子宮口還留著被反復頂撞過的酸脹,手指按上去,那點酸從裡面反上來,悶悶的。
擠沐浴露的時候,她看著自己的手腕。趙德海昨天握過的地方,不重,但五個指印還淡淡地留在皮下,沒散淨。
她裹著浴巾站到鏡子前。
鎖骨上方有一小塊紅痕,不是吻痕,是床單壓出來的,湊近了能看見邊緣細小的血點。
她按了一下,不疼。
她上了兩層粉底,那塊紅還是透出來,薄薄一層,蓋不住。
高領白襯衫,舊款,領口有暗扣,扣到最上面一顆,剛好蓋住鎖骨。
深色一步裙,到膝蓋。
她站在玄關彎腰換鞋,腿心又酸了一下——只有一下,像甚麼東西輕輕戳了她,提醒她那裡昨天進過別人的東西。
電梯里只有她一個人。
不鏽鋼壁上映出的自己,襯衫扣到頂,妝面乾淨,頭髮扎起來,是個正常的、去上班的女人。
沒有慌,沒有淚痕。
可她無意識的伸手撫摸了一下小腹。
單位走廊還是那樣,日光燈管有一根在盡頭嗡嗡地響。打卡機吐出一行綠色的字:「許茹 08:27」。她插回卡,往工位走。
林曉曼在樓道里堵住她,端著一杯咖啡,高跟鞋踩出節奏。目光從她臉上掃到領口,又回到臉上,停的時間比一個招呼長。
「昨天下午沒見你啊~」林曉曼說。
「出去對接了。」許茹答。聲音穩,她自己聽得出嗓子發緊。
「對接啊。」林曉曼抿了一口咖啡,杯沿在嘴唇上頓了頓,「趙局今早一早就出去了,去市裡開會。」她沒把杯子放下,端在胸前,「你氣色還行,不像對接了一下午的人。」
許茹笑了笑。那笑在嘴角撐了不到一秒就塌下去。林曉曼沒再追問,端著咖啡走了,高跟鞋聲在走廊盡頭拐了個彎,沒了。
許茹站在工位邊,手扶著椅背,指節發白。
那句「不像對接了一下午的人」在她腦子里轉了兩圈才停。
她知道林曉曼知道。
林曉曼也知道她知道。
兩個人都沒說破。
工位上堆著幾份昨天的材料,封面落了灰。
她坐下,打開電腦,郵箱里十幾封未讀,全是抄送。
她一封封點開又關掉,光標在屏幕上晃了半天,沒打出一個字。
手指碰到塑料鍵帽的觸感,讓她想起昨天攥床單的滋味。
那對比太直接,她把手從鍵盤上收回來,擱在桌上,盯著屏幕發呆。
十點,她去茶水間。
熱水從龍頭裡衝出來,落在杯底,聲音空洞。
她端著杯子站到窗邊,玻璃上映出自己的臉——和昨天早上一樣,又不一樣。
她說不清哪裡不一樣,但看得見:眼角的弧度往下走了一點,嘴唇抿著的時候,比昨天更緊了。
她喝了口熱水,燙。舌尖猛地縮回去,疼了一下。疼是好的,疼讓她顧不上那個地方。
午飯她打了一份青椒肉絲和半份米飯,找了個角落坐下。
筷子夾起菜,送進嘴裡,嚼幾下,咽下去,再夾。
味道是有的,她嘗不出好歹,舌頭機械地執行吞咽,甚麼也沒記住。
抬頭掃了一眼食堂:孫科長在另一桌跟人說話,眼神往她這邊飄了一下又移開;綜合科幾個女同事扎堆,不知聊甚麼,有人笑了一聲。
那聲笑不大,許茹的筷子頓了一下,又繼續夾,假裝那聲笑跟自己無關。
下午沒活。
她坐在工位上,改一份已經改過三遍的材料,刪幾個字,加回去,再刪掉。
打印機在角落吐出一張廢紙,她拿起來看,第一行有個錯別字,揉成團丟進紙簍。
窗外江州的雲低矮發灰,壓在天際線上,一整個下午沒散。
快下班時手機震了一下。她拿起來,不是趙德海,是王愷。
「晚上加班,你先吃。」
四個字,沒有表情,沒有語氣詞。
她盯著看了幾秒,打了四個字:「加到幾點?」發出去,她沒有立刻放下手機,等那行「對方正在輸入」出現又消失,消失又出現。
最後進來的還是兩個字:「不定。」
她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桌上。
下班後,她沒有直接回家。
出了單位大門,往左拐,沿著人行道走了一段,在一個公交站的長椅上坐下。
包擱在膝蓋上,兩條腿併攏,高跟鞋的鞋尖朝著同一個方向。
下班的人流從她面前過去,有人看手機,有人打電話,有人拎著菜——都是趕著回家的人。
她坐在那裡,看人流從面前淌過去,像一條她不在其中的河。
坐了大概十分鐘,她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並沒有的灰,往家走。
每走一步,腿心就磨一下。她走得很小心,步子不快不慢,怕那個地方被布料反復摩擦之後,會帶出不該帶的東西。
她用鑰匙開了門。
屋裡灰灰的,窗簾拉著,下午的光從布邊透進來,一道窄窄的白線。
她沒有開燈。
包仍在玄關櫃上,換拖鞋,走到客廳中間停下來。
屋子里安靜極了,冰箱的壓縮機低低地響,水龍頭偶爾滴一滴水。
廚房水槽里還有昨晚洗的碗,倒扣在瀝水架上。
一切還是她出門前的樣子,沒有人動過。
王愷沒有回來過。
她走進臥室,把窗簾拉開一條縫。
光線擠進來,落在床尾。
床單是今早換的,昨天那條沾了汗和分泌物的,還泡在洗衣盆里,下班前沒來得及洗。
她低頭看那張乾淨的床單,白,平,沒有皺摺,甚麼故事都沒有。
她在床邊坐了一會兒,站起來,走進浴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