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回家路上的空
花灑打開,水是涼的。
她站在水柱底下,皮膚起了一層雞皮疙瘩,沒有躲。
等水慢慢轉熱,蒸汽升起來,玻璃上凝了一層霧。
她把手撐在牆上,熱水從後頸沿著脊椎淌到腰窩,再順著大腿流下去。
水流聲在瓷磚間回響,密閉的空間里只有水聲,和她自己偶爾抽動的呼吸聲。
眼淚是甚麼時候開始流的,她不知道。
沒有哭出聲。
淚從眼眶里溢出來,混在熱水里,沿著臉頰往下淌,到下巴尖,滴進水里,甚麼痕跡也留不下。
她低著頭,鼻尖幾乎碰到瓷磚。
熱水澆在後腦勺上,她感覺不到燙,也感覺不到冷,只覺得自己從里到外空了一塊,空到可以被人懟穿過去。
她想起王愷今早出門的背影。
他甚麼也沒問。
他把昨晚的排骨湯喝完,碗放進水槽,穿上外套,說了一句「走了」,門就關上了。
他沒問材料是不是真的對完了,沒問她昨晚睡得好不好。
甚麼都沒有說。
那個「挺好吃的」,是昨天唯一一句沾了溫度的話,像一顆石子落進水里,沈下去之後,就再也沒動靜了。
她又想起趙德海把杜蕾斯推過來時的手指——粗短,有力,指甲修剪得乾淨。
那盒套現在躺在她衣櫃裡層的抽屜里,和舊圍巾、備用扣子、過期的會員卡堆在一起。
她還沒決定用不用,但她沒扔掉它。
她也想到了那個她敢想到的最遠的問題:如果王愷知道了,會怎麼樣?
不是「發現」,他遲早會發現,她清楚。
是「知道了之後」。
憤怒,冷戰,離婚——還是照昨晚那樣,假裝不知道,繼續吃飯,繼續睡覺,繼續用沈默把她往外推?
她不知道答案。
但她在熱水里忽然意識到一件讓她後背發涼的事:她不害怕王愷發現她。
她害怕的是,王愷發現了之後,連憤怒都沒有......
這個念頭讓她在水里打了個寒顫。
她關掉花灑。
水聲停了,浴室安靜下來,只有瓷磚上水珠往下滑的細碎聲響和她的呼吸。
她用毛巾擦乾身體,粗糙的毛巾擦過胸前,她吸了口氣——不是舒服,也不是不舒服,就是有感覺。
一個一碰就有感覺的身體。
她把毛巾掛回去,套上睡衣。米白色的舊款,棉質,領口洗得松了,露出鎖骨上方那塊還沒消掉的紅痕。她沒有再遮,就那樣穿著走出了浴室。
客廳依舊暗著。
她沒開燈,在沙發上坐下來,腿蜷起來,縮進沙發墊之間。
窗外天色全黑了,對面樓亮起零星的燈,有人在廚房裡忙碌,身影隔著窗簾投出來,是個正常的、有人氣的家。
她看了一會兒那些窗戶,收回目光,落在面前的茶几上。
茶几上甚麼也沒有,一個遙控器,一隻涼透了的杯子。
她打開電視,一個綜藝節目的重播,笑聲一浪一浪從音響里湧出來。
她沒有看畫面,眼睛盯著屏幕,甚麼也沒收進去,只是讓聲音把屋子填滿。
笑聲音軌在空氣里轉,和她的沈默擠在一起,誰也不讓誰。
快九點,她聽到門口有鑰匙響。
鎖芯轉動的聲響很輕,金屬碰金屬,然後是門把壓下,門推開,門合上。
王愷進門的動作跟昨天一樣——換鞋,包放門邊,抬頭往客廳看了一眼,看見她坐在沙發上,電視還開著。
「還沒睡?」他問。
「等你。」她說。
他沒有接這句話。他走進廚房,打開冰箱看了一會兒,又關上。然後他轉回身,隔著客廳的燈光和電視的雜音,說了一句:
「我買了排骨。」
許茹坐在沙發上沒有動。
電視里的笑聲還在響。
她看著他的輪廓——背光把他的臉壓成一片剪影,看不清表情。
他站在那裡,外套沒脫,手裡拎著一個超市塑料袋,裡面大概裝著一盒排骨。
「……明天再燉吧。」她說。
「好的。」他說。
他拎著那袋排骨走進廚房,放進冰箱,關上門。然後他進了臥室,臥室門關上了,沒有摔,是輕合,和昨晚一樣輕。
許茹坐在沙發上,維持著蜷縮的姿勢,盯著臥室門板上那只銅色的把手。
電視里的節目換了個環節,笑聲變成一首很老的歌。
她聽那首歌放完,關掉電視,站起來,把茶几上那只涼透的杯子端進廚房。
廚房燈還亮著。
她打開冰箱,那袋排骨整整齊齊放在冷凍層——保鮮袋封好了口,沒有漏氣,袋子上貼著一張超市價簽,價格清晰。
她看了一會兒,關上冰箱門,關掉廚房的燈。
黑暗中,她在灶台前站了幾秒。灶台上還剩著今早沒用完的半塊姜,乾癟了,皮皺起來。她沒有扔掉它,把它放回碗里,走回臥室。
臥室的燈已經關了。王愷側躺著,背對著她的方向,被子蓋到肩膀,露出後頸。他的呼吸均勻且緩慢,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睡著了。
許茹在床邊站了一會兒,掀開被子躺下去。
床墊因為她的重量陷了一下,他的身體微微朝她傾了傾,又恢復原狀。
她沒有向他靠近,他也沒有向她靠攏。
兩人之間隔著距離,不大,但夠讓各自的體溫碰不到對方。
她平躺著,看天花板。
黑暗裡甚麼也看不見,但她看得見記憶里的那些畫面:趙德海把套戴上去的動作,龜頭抵住嘴唇時咸腥的味道,門縫里服務員的聲音,她自己說「謝謝」時沙啞的嗓子。
還有衣櫃抽屜里那盒沒拆封的杜蕾斯。
它們擠在她腦子里,和天花板的灰攪在一起,一盒打翻的拼圖,沒有一片放在對的位置。
她閉上眼。
再睜開時,天花板的灰已經沈下去,墨一樣,是凌晨一兩點的那種暗。
她不知道自己甚麼時候睡著的,只知道醒來時,手按在小腹上。
她翻了個身,背對著他的背。
兩個人背對背躺著,中間隔著一掌寬的距離。一掌寬,放得下她的沈默,也放得下他沒問出口的話,還有衣櫃抽屜里那盒沒拆封的杜蕾斯。
窗外,江州的夜還在往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