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排骨還是熱的
然後兩人繼續喝湯。
勺子和碗沿碰撞的聲音,在安靜的餐廳里響起來,又落下去。
電視里換了一個環節,有人唱一首老歌。
許茹聽不出是哪個年代的歌,她的注意力全在王愷的手上——他端碗、舀湯、送進嘴裡的動作,每個都熟得不能再熟。
可正是這份熟,讓她覺得不對。
她想起來那晚的排骨湯。
那晚也是這樣的湯,這樣的沈默,一句「挺好吃的」,一句「材料對得還行」。
那晚的對話和今天的對話,像同一個模子倒出來的,只是今天那句「材料對得還行」換成了一個「好」字。
更短了,更乾淨了,也更冷了。
她把湯喝完,冬瓜吃完,排骨也啃乾淨——軟骨被她嚼碎了咽下去,脆脆的,在齒間發出細碎的響。
她站起來收碗,王愷的碗也空了。
碗底留著兩片沒吃完的冬瓜,和那晚一樣。
她看著那兩片冬瓜,把碗疊在一起,端進廚房。
水龍頭開到最大,水聲蓋過客廳里電視的聲音。
她擠了洗潔精,用海綿把每只碗仔仔細細擦一遍,碗沿、碗底、碗的內側,一處不落。
擦到王愷那只碗的時候,她摸到內壁有一道細小的裂紋——是昨晚磕的,還是今天?
她想不起來。
她把碗翻過來看碗底,沒有標籤,就是一隻用了兩年多的白瓷碗,邊沿一個小缺口,內壁一條幾乎看不見的裂紋。
這套碗是剛結婚那年買的,一套四隻,去年摔了一隻,如今剩三隻。
放回瀝水架的時候她猶豫了一下,沒有扔,也沒有單獨放一邊。
洗完碗,她擦著灶台,台面上的油漬抹乾淨,砧板竪起來靠在牆邊晾,砂鍋里的剩湯盛出來裝進保鮮盒,放進冰箱。
做完這些,花了大概十五分鐘。
十五分鐘里她手沒有停過——不是真有那麼多活要乾,是停下來的時候,人會想起一些不該想的事。
她從廚房出來,王愷已經不在沙發上了。
臥室門關著,門縫下透出一線光。
她站在客廳中央,電視還開著,被調成了靜音。
屏幕上的人張著嘴不出聲,畫面一幀一幀地換:廣告,下一檔節目的預告,又一段廣告。
她拿起遙控器,把電視關掉。
走到臥室門口後,站了一會兒。
門沒有鎖。
她把手搭在門把上,沒有往下壓,只是感受著金屬表面那點涼意。
幾秒之後,她把手收回來,轉身走回客廳,在沙發上坐下,拿起手機。
屏幕上甚麼新消息也沒有。
趙德海的對話框,停在她那條「收到」上,之後再沒有新消息。
王愷的對話框也是空的——他就在臥室里,和她隔著一扇門,可兩個人的手機屏幕上都一個字也沒有,像兩張沒用過的白紙。
她把手機翻過來,扣在沙發墊上。
窗外的陽光已經從東窗移到了南窗,更白了,照在客廳地板上。
灰塵在光柱里浮著,飄得很慢,沒有方向。
她看了很久,久到陽光移開,灰塵重新隱進看不見的空氣里。
臥室的門開了。王愷走出來,換了一件外套——不是家居服,是出門穿的那件深灰色夾克。
「我出去一趟。」他說,沒有看她,走到玄關換鞋。
「去哪?」
「超市。晚上想吃甚麼?」
許茹坐在沙發上,看著他的背影。
他彎腰系鞋帶,直起身,把鑰匙裝進外套口袋,拉開門之前頓了一下,又繼續拉開。
這套動作她看了七年,閉著眼都能描出來。
可今天看著,她忽然覺得陌生。
「……隨便。你做主就行。」她說。
他「嗯」了一聲,拉開門,走出去。門合上的聲音很輕,鎖舌彈進槽口,發出一聲短促的咔嗒,然後就安靜了。
許茹一個人坐在客廳里。電視關著,冰箱在響,窗外偶爾有汽車駛過。所有聲音都正常,只是聽起來很遠。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指甲剪得很短,沒有塗指甲油。
這雙手抓過酒店的床單,扶過那面落地穿衣鏡,拉開過包的拉鍊,把趙德海遞過來的那盒杜蕾斯放進去,又在夜裡把它塞進衣櫃抽屜。
現在它們安靜地擱在她的膝蓋上,甚麼也不抓,甚麼也不拿。
右手虎口有一道薄繭,是常年握筆磨出來的,磨了很多年。
她把它們翻過來,看掌心。甚麼痕跡也沒有——沒有床單的壓痕,沒有握過東西的紅印。乾淨得像甚麼都沒有發生過。
可她知道不是的。
她站起來,走進臥室,拉開衣櫃裡層的那個抽屜。
舊圍巾,備用扣子,過期的會員卡——還有那盒杜蕾斯超薄,趙德海遞過來的那盒,還沒拆封。
盒面上的「超薄」兩個字,她看過很多遍。
它躺在抽屜角落里,和那些雜物混在一起,不翻開來,根本發現不了。
她看著那盒套,沒有伸手去碰。然後她關上抽屜,合好櫃門,走回客廳。
茶几上還放著王愷那杯沒倒的水。
她端起來,已經完全涼了。
倒進水槽,沖洗了一下,放進瀝水架。
杯子碰上剛才那只碗的碗沿,發出一聲清脆的響,在廚房裡蕩開,很快沒了。
她站在廚房裡,看窗外。
週六中午的陽光照在對面的樓牆上,把整面牆鍍成一片均勻的金色。
江州的天還是灰的,光從雲層縫隙里漏下來,給城市鑲了一道薄亮的邊。
冰箱里那盒剩湯,蓋好了蓋子,放在冷藏格最裡面,夠晚上熱一熱再喝一頓。料理台上那截新姜還擱在碗里,泥沒洗,晚上炒菜用得著。
她不知道王愷甚麼時候回來。也不知道他回來的時候會帶回甚麼——菜,沈默,或者一個她接不住的答案。
但她知道那盒杜蕾斯還在抽屜里。知道它會在那裡,直到她決定用它,或者扔掉它。
而她還沒有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