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新辦公室
一周後,週一早上七點四十五分,許茹站在綜合科辦公室門口。
門還沒開。
走廊里只有保潔阿姨推著清潔車經過,輪子在地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阿姨看了她一眼,沒多問,繼續推著車往前走。
許茹站在那裡,手裡拎著一個裝著自己私人物品的紙袋——一個水杯、一盒筆、兩個文件夾、一條備用的絲巾。
東西不多,她從原來的工位上收拾了十分鐘就收完了。
收的時候隔壁工位的同事抬頭看了她一眼,說了一句「恭喜啊」,她說謝謝,沒有多寒暄。
七點五十分,綜合科科長來了——一個姓李的中年男人,四十出頭,頭髮稀疏,肚子微微發福,手裡拎著一個黑色公文包和一袋早餐。
他看到門口站著的人,先是愣了一下,然後反應過來。
「你是……許茹?」
「李科長早,我是許茹,今天來報到。」
「哦哦,許副科長。」李科長從口袋里掏出鑰匙開門,一邊開門一邊回頭看了她一眼,「比我想的早。年輕人敢挑擔子,來。進來吧。」
門開了。李科長按了一下燈開關,日光燈管閃了兩下才全亮起來,照亮了整個辦公室。
許茹站在門口,第一眼看到的是窗戶——朝南,大窗戶,窗簾是淺灰色的,拉開了一半,早上的陽光從玻璃外面斜著打進來,在地上鋪了一塊長方形的光斑。
然後她看到了那張辦公桌——靠窗的位置,桌面向陽,桌面是棕紅色的復合板。
椅子是黑色的皮面轉椅,扶手可以調節高度,靠背上有腰托。
李科長走到自己的位置上把包和早餐放下,指了指那張靠窗的桌子:「那是你的位置。電話已經通了,內線分機號回頭我發你。電腦你自己設一下密碼,之前那人的東西已經清走了。」
「好的,謝謝李科長。」
「你先熟悉熟悉環境,有甚麼不懂的問趙姐,坐你對面。」他指了指對面那張桌子。
桌子空著,桌面上放著一隻茶杯、一摞碼得整齊的文件,還有一小盆仙人球。
「她八點前後到。」他說。
八點過幾分,辦公室的門被推開。
進來的是個四十來歲的短髮女人,穿一件深色外套,手裡拎著一隻布包。
她看見許茹,先是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一下,點了個頭。
許茹也點了個頭,笑了一下。
李科長從文件上抬起頭:「趙姐,這是新來的許副科長,今天第一天到。」
「你好。」趙姐應了一聲,把包放在自己桌上,在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打開電腦。她的動作不快不慢,沒有多問,也沒有多寒暄。
她把紙袋放在自己的新桌面上,坐下來。
皮面椅子的坐墊比原來那張厚,腰被托住的位置剛好合適。
她把手平放在桌面上——桌面是棕紅色的,涼,跟原來那張米白色的膠板桌子是完全不同的觸感。
她花了一個上午熟悉環境。
電腦開機之後設置好密碼,登錄系統,查看權限——比她原來多開了幾個文件夾的訪問權限,內網郵箱已經開通了,收件箱里有三封系統自動發的歡迎郵件。
她一封一封點開看了一遍,然後關掉。
電話座機在桌面左上角,黑色的老式話機,按鍵上的數字已經被磨掉了一點,她拿起聽筒聽了一下,有撥號音。
桌角還有一盆綠蘿,葉子翠綠,土壤濕潤,看起來是被人照顧得不錯。
趙姐——對面那位短髮女人——姓趙名玉蘭,在綜合科乾了七八年,是科里的老人。
她對許茹的態度算不上熱情,但也不算冷淡,像對所有新來的人一樣保持著一種不遠不近的距離。
上午許茹問了她幾個關於文件歸檔系統的問題,她都一一回答了,回答完就繼續做自己的事,不多說一句閒話。
許茹覺得這種距離剛好——她不需要一來就有朋友,她需要的是先看清楚這個辦公室的水有多深。
十點左右李科長拿著一個文件夾走過來,放在她桌上:「這周你先熟悉一下咱們科里的日常工作流程。下周文電運轉那一塊你跟趙姐過一遍。先看,有甚麼不會的就問。」
「好的。」
李科長點點頭,走了。
許茹翻開文件夾,裡面是一沓打印好的制度匯編和流程手冊。
從紙張的邊角磨損程度來看,這沓材料被翻過很多次了。
她開始一頁一頁地看,用螢光筆在重要的地方畫線,偶爾在筆記本上記幾筆。
手指翻過紙頁的時候她能感覺到紙張邊緣的銳利——新的打印紙,邊緣沒割乾淨,有細小的毛刺。
新的辦公室。
新的桌子。
新的椅子。
新的文件夾。
一切都是新的——但她的身體還記得舊的。
她翻到第三頁的時候忽然走了一下神,想起了1208那張床單上的褶皺,然後她用力眨了一下眼,把那個畫面從視網膜上擠出去,繼續看第四頁。
十一點二十分,走廊里傳來一陣腳步聲——皮鞋,腳步不緊不慢,不是在趕路,是在巡視。那腳步聲在綜合科門口停了一下,然後門被推開了。
趙德海站在門口。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藍色的襯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手腕和那只玉扳指。
他站在門口,目光掃了一圈辦公室——先是看到李科長,點了一下頭,然後看到許茹,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秒,不長不短,像一個上級在正常地看一個新調來的下屬。
「李科長,適應適應新人?」趙德海走進來,語氣隨意,像來串門。
李科長從文件上抬起頭,笑了一下:「適應著呢。小許上手挺快,上午已經把流程手冊翻了一半了。」
「還不錯。」趙德海走到許茹的桌邊,在她對面站定——不是站在她身邊,是站在她桌子前面兩步遠的位置,一個不會讓人感到壓迫但也絕不會被忽視的距離。
他低頭看了一眼她桌上攤開的文件夾,伸出手指翻了翻封面:「制度匯編。你當年也看過這個吧?」——後半句是對李科長說的。
「誰沒看過呢。」李科長笑著應了一聲。
趙德海沒有在許茹桌前站太久。
他把文件夾合上,往她那邊推了一點,目光從文件上移到她臉上:「好好適應,不懂的多問。綜合科材料多,活雜,但有奔頭。」然後他轉身往門口走了幾步,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下來,像是忽然想起了甚麼,回頭看了許茹一眼。
「對了小許,下午有個口——」
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
那個停頓很短,但許茹注意到李科長的耳朵動了一下——他在聽著。
趙德海顯然也注意到了。
他把後半句話接上,語氣自然:「——你跟一下。我讓辦公室把材料發給你,你看看。」
「好的,趙局。」她說。
趙德海點了一下頭,推開門走了出去。皮鞋聲在走廊里響了幾聲,拐了個彎,消失。
辦公室里重新安靜下來。
許茹低頭看著面前的文件夾,手指停在剛才翻到的頁碼上。
她腦子里還在轉那半句話——「下午有個口」。
口徑的口,還是口交的口?
他沒有說完,她也不敢問。
紙的邊緣划過她的指尖,輕微刺痛了一下。
下午一點四十五分,她午休回來,正在座位上整理上午沒看完的材料。手機震了一下。她拿起來——趙德海的微信。
「三點。1208。真對口徑。有文件要給你看。——Z」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桌面上,屏幕朝下,像要把那條消息壓進桌面里。
她繼續整理材料。
下午兩點,她幫趙姐校核了一份發文稿。
下午兩點十五分,她去了一趟文印室,把下午要發的文件掃描歸檔。
下午兩點二十五分,她接了一個電話——不是找她的,是綜合科的公用座機,她轉給了李科長。
下午兩點三十分,她去了趟衛生間。
在隔間里她站了一會兒,沒有上廁所——只是站在那裡,看著白色瓷磚上的一個細小的裂縫,看了大概半分鐘。
然後她推門出來,洗手,擦乾,走回工位。
下午兩點四十分,她把桌上的文件整理好,跟趙姐說了一句「我出去一下,有點事」,趙姐抬起頭看了她一眼——那個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不到一秒——說了一句「去吧」。
她拿起包和手機,走出了綜合科的辦公室。
走廊里沒有人。
電梯門合上之前她往走廊盡頭看了一眼——沒有人出來,沒有人叫住她。
電梯開始下降,樓層數字一格一格地跳。
她手裡攥著手機,屏幕上還停在趙德海的對話界面。
她沒有回那條消息,但她已經在電梯里了。
電梯下到一樓,她走出單位大門,攔了一輛出租車。
到酒店樓下的時候,差幾分鐘三點。
她進了大廳,走的是正門——不是側門。
她直接走到電梯口按了上行鍵。
等電梯的時候她旁邊站了一個穿西裝的年輕男人,手上拿著一個文件袋,在低頭看手機。
她看著電梯門上自己的倒影——白襯衫、深藍色一步裙、黑色絲襪、低跟黑皮鞋。
襯衫領口扣到最上面一顆,袖口的扣子也扣著。
看起來像一個來送材料的公務員,而不是來赴一場下午三點的1208之約。
電梯到了。她走進去,按了十二樓。門合上,開始上升。
1208的門牌號在走廊的日光燈下和上一次她看到時一模一樣。
暗金色的數字嵌在深色的門板上,沒有任何情緒。
她站在門前,把卡貼上去——門鎖響了一聲,綠燈亮起。
她把門把壓下去,推開門。
趙德海已經在了。
他坐在沙發上,這次沒有西裝,只穿一件白襯衫,手裡拿著一份文件——是真的文件,好幾份,散在面前的茶几上。
他看到許茹進來,沒有像上次那樣打量她,直接從文件上抬起眼:「把門關上,反鎖。過來看這個。」
許茹把門關上,反鎖,走到沙發前面。
茶几上攤開的是一份項目的立項申請表和一份資金批復的復印件。
她看了幾秒,確認他說的「對口徑」不是藉口——文件是真的。
趙德海拍了拍身邊的沙發墊子:「坐下看。」
她在他旁邊坐了下來。坐得不遠不近,剛好能看到茶几上的文件。
「你提副科的事,批的不是我。」趙德海說,語氣像在陳述一個已經發生的事實,不需要她回應,「批的那個人,名字在這個批復上。」他用食指點了點茶几上那份資金批復復印件——落款處蓋著一個紅章,章下面的簽名欄里簽著一個姓周的名字。
周振宇。
許茹看著那個簽名。筆跡穩,有鋒,不像趙德海的簽名那麼飄。她看了幾秒,沒有說話。
趙德海靠在沙發上,雙手交叉放在小腹上,側著頭看她:「任命下來只是第一步。你在那邊能不能坐穩,後面還有程序。綜合科不是一個能混的地方——你對面坐著的那位趙姐,在這個位置上坐了八年。」他頓了頓,話里沒有任何威脅,但每一個字都帶著重量,「所以我對你的要求不變——該做的工作做好,該對的材料對好。」
他說「材料」兩個字的時候,嘴角動了一下。很輕微,但許茹看到了。
她沒有回答。
她低頭看著茶几上那些文件,看得很認真——每一個字都認識,可這些字串在一起要說的是甚麼,她一時對不上。
不是因為看不懂,是因為她同時在讀的東西比紙面上的字要多——趙德海叫她來1208看文件,文件是真的,時間是真的,地點也是真的。
真真假假中間的那個地帶,她已經學會走了。
趙德海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她,拉開窗簾往外看了一眼。窗外是江州的市中心高樓群和遠處的山脊線,天空是灰白的。
「那天周主任叫你喝茶,你去了?」他沒回頭,聲音從窗口傳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