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一個人來
客廳的燈只開了一盞。
許茹把包放在玄關櫃上,彎腰換鞋。
暖色連衣裙下的絲襪在膝蓋後方有一道極細的勾絲,大概是今晚在哪張椅子邊緣刮到的。
她直起身來,沒有去看王愷的臉。
王愷在飲水機前接了一杯水,喝了一半。他握著杯子的手指修長,清瘦的骨節在燈下泛白。
他在等她先開口。
她坐進沙發里,把腿收起來側放著,裙子在臀下壓出一道褶。
她揉了揉太陽穴——酒的後勁讓那裡突突地跳。
過了很久她才說話,聲音比她自己預想的輕:「他跟你說了甚麼?趙局。你給我講講。」
王愷端著那半杯水,沒喝,也沒放下。
他靠在廚房門框上,清瘦的身體在門框里顯出幾分僵。
他說:「他說——你放不開。因為我在,你一直看他眼色,不敢放開跟人喝酒,跟人交際,跟人——」他頓了一下,把那後半句咽了咽,才吐出來,「——跟人相處。」
「他不是那個意思。」
「你怎麼知道他不是?」王愷的聲音沒有抬高,每個字之間卻像隔了一層薄冰,「他在我耳邊說的。離我耳朵只有幾釐米。我會聽不懂?」
許茹閉了一下眼睛。
她知道自己在酒桌上做了甚麼——脫鞋,腳趾,蹭褲管,指背掃過大腿內側——那些事王愷一件都沒看見。
可趙德海在他耳邊說的那句話里,有沒有包含這些內容,她不確定。
這種不確定讓她沈默了很久。
「我再也不去了。」她終於說,「下次我不去了。不管是學習還是考察,我都不去了。」
王愷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
他把剩下的半杯水喝完,杯子放在廚房台面上,轉身往臥室走。
走到臥室門口,他停了一下,說了一句讓許茹措手不及的話:
「你是不是想一個人去?」
許茹愣住了。
她張了張嘴,沒有聲音出來。
她想說不是,想說「我再也不去了」,可那句「一個人去」像一根針,扎在她剛要開口的地方——因為她知道,在某個她自己都不肯承認的角落里,她確實想過。
趙德海那四個字,不只是說給王愷聽的,也是說給她聽的。
他替她把那句她自己都不敢說的話,先說了出來。
王愷等了五秒。她沒有回答。
「你睡床。我睡沙發。」他說。
「不要——」
「就這樣吧。」他已經把枕頭抽出來,夾在腋下,「你今天也累了。」
許茹看著他抱著枕頭從臥室里走出來。
他的襯衫袖子卷在小臂中段,小臂上有一道淺紅印,大概是宴會桌沿蹭的,他自己沒注意。
他把枕頭放在沙發一端,坐下來,開始解襯衫扣子。
「愷。」
「別說了。」他低著頭解扣子,第一顆,第二顆,第三顆,「你再說一個字,我今晚就真的睡不著了。」
許茹想說對不起。
可她不確定這三個字說出來,是讓他好受一點,還是更難受。
她最終甚麼也沒說,站起來走向臥室。
經過沙發時,她看見他解開的領口裡,鎖骨上方那道淺凹的弧線——瘦了。
最近瘦了。
她伸手想碰一下他的肩膀,手指在離他幾釐米的地方停住,又收了回去。
臥室的門關上了。不是摔,是很輕地合上——輕到像在說:我還能控制。
王愷獨自坐在沙發上,襯衫解開了,沒脫。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指甲剪得很短。
剛才在酒桌上,這雙手端過杯子,剝過蝦,在桌下甚麼也沒做。
甚麼都沒做。
他在黑暗裡坐了一會兒,躺下來。
沙發有點短,腿搭在扶手上,腳踝露在外面。
他盯著客廳天花板上的一條裂縫,想起一件事——上次他們冷戰,他睡的也是這個沙發;那次是因為她在枕頭上留了一根不屬於她的長頭髮。
那根頭髮被他夾在書里,書還壓在枕頭底下,他一直沒有翻開那一頁。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等甚麼。
可能是等她出來,可能是等自己睡著,也可能是等天亮之後,一切像昨晚一樣被日常勉強縫合——拉鍊勉強拉上了,中間那幾顆齒卻已經咬不住。
他閉上眼睛。
臥室里傳來極輕的一聲響——不是哭聲,像是有人坐到了床沿上,床墊彈簧發出一聲短促的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