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桌下的腳
菜一道道地上,酒一圈圈地轉。
第一道菜的熱氣還沒散盡,第二道已經上了,服務員報菜名的聲音被席間的談笑捲走。
許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從杯沿上掠過去:趙德海在斜側舉杯,陳總在鄰桌說笑,周振宇坐在主桌,側著耳朵聽馬秘書講話。
誰都沒往這邊看。
她把茶杯放下,指尖在杯壁上停了一下。桌布底下,她的腳趾在鞋里蜷了蜷,又松開——像是在心裡替一件還沒想清楚的事,先點了一下頭。
昨晚的約定還在。
約定把她和王愷綁在同一張桌上,綁成一對準時出現的恩愛夫妻。
恩愛的背面是甚麼,她今天出門前就知道了——她挑這件暖色連衣裙的時候就知道。
領口開得不深,可一坐下,領子就往前墜,鎖骨底下那一小片白膩便露了出來。
腰收得窄,裙擺在大腿上提了幾指寬,露出一截肉色絲襪裹著的腿,圓潤,在燈下泛著一層細的光。
她併攏雙腿,斜向一側,坐得端正——端正得讓每一個弧度都更扎眼。
她趁夾菜,把右腳從淺口高跟鞋里褪了出來。
鞋面上有一道細金屬扣,脫的時候沒有聲響。
腳趾先探出去,碰了一下趙德海的褲管——隔著西褲布料,她感覺到他小腿的體溫。
趙德海正跟旁邊的人說回遷指標,語氣穩,笑容妥帖,眉毛都沒動一下。
可她的腳趾踩上他鞋面時,他的筷子在半空停了半拍。
那半拍短得同桌沒人注意,但她的腳趾感覺到了——他腳在鞋里微微弓了一下,像在應答。
她的心跳撞了一下胸腔。沒有收腳。腳趾踩著他的鞋面,不動,像在問:這條路,能不能走。
趙德海話沒停,左手卻從桌面垂下去,指背在她膝側掃了一下——掃完就收,像撣掉一粒灰。
整個過程不到五秒。王愷在旁邊夾了一筷子青菜,甚麼都沒看見。
她收回腳,重新穿進鞋里。
小腿內側還留著那道熱。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溫的,手卻有點抖——不是怕,是別的甚麼。
她把這股勁壓下去,跟旁邊的人說笑了一句,聲音穩得像平時彙報工作。
敬酒從主桌開始輪轉。
許茹早懂這種場合的規矩:位次、順序、杯沿高低,處處是話。
她跟著趙德海敬了第一圈,笑,碰杯,沾唇,放下,每一步都踩在「穩重」的格子上。
暖色連衣裙的裙擺隨她的步子擺動,腰側收窄的面料在轉身時貼出腰線——細,不單薄。
有人誇「許科員年輕能幹」,她笑著說「全靠領導帶」;有人問「這位是家屬?」,她側身半步,把王愷讓到燈下,說「我愛人」。
側身時領口偏移,鎖骨下的陰影深了一瞬,又恢復。
王愷坐在原位。
面前是趙德海替他倒的半杯白酒,沒怎麼動。
深灰襯衫,沒打領帶,領口松著,露出一截鎖骨。
肩線有點寬——他偏瘦,撐不起來,清瘦的骨架在燈下顯出幾分局促。
他夾了兩筷子菜就放下,目光在轉盤上停了一下,又移到許茹的背影上:她在笑,笑得很標準。
那個曾經只屬於他的女人,此刻像一件陳列在公共展櫃里的東西,誰都能看一眼,評一句。
他端起那半杯酒喝了。
辣,壓得住胃里翻上來的酸。
「王兄,來,我敬你。」
趙德海不知何時已經回到這桌,端著滿杯,笑容堆在臉上。
他沒急著碰杯,先把手搭上王愷的椅背——拇指正好按在王愷肩胛骨外側,一個極自然的位置,兄弟似的親近。
王愷的肩僵了一瞬,像被人從看不見的地方按住了穴。
「趙局客氣。」他端杯站起來,杯沿放得比趙德海低。
「哎,今天不談職務,談緣分。」趙德海用杯沿碰了碰他的杯沿,身子前傾半寸,聲音壓到只有兩個人聽得見,「家屬肯來,是給我面子。以後小許在外面忙,家裡靠你撐著。撐得住,路才走得遠。」
王愷端著杯子,酒到嘴邊頓了一下,還是喝了。
白酒很辣,從喉嚨一路燒到胃。
他坐下時,感覺到趙德海的手在他椅背上還停了一秒才移開。
那一秒像刀背,不割人,夠他想起那句「以後連你老公一起請」。
一起請。原來「一起」是這個意思——你坐在旁邊,看別人在你老婆的椅子背後做記號,還要碰杯說「應該的」。
許茹回到座位,感覺兩人之間的空氣緊了。她在桌下碰了碰王愷的膝蓋。他沒躲,也沒回碰。
「還好嗎?」她低聲問。
「好。」他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喉結滾動,「好得很。」
好得很。三個字,每個都像從牙縫里擠出來的。許茹沒有再問。
第三輪敬酒輪到主桌。
趙德海起身,朝許茹使了個眼色:「小許,來,去給周主任敬一杯。王兄——你坐著歇一歇,不用跟著。」
「我去。」王愷說。
趙德海看他一眼,笑意不變,嘴角的紋路往兩邊咧了咧:「好,一起去。家屬到位,就是圓滿——圓滿的意思,是讓上面看見一個態度。」
三個人端著酒杯走到主桌。
周振宇正側耳聽旁邊的人說話。
馬秘書低頭在他耳邊提醒一句,他側過臉,先看見許茹,點了點頭;又看見她身後的王愷,目光在王愷身上停了一拍——很短,短到旁人不會留意,但許茹看見了。
那一眼沒有趙德海那種試探和曖昧,更像一個老師在核對一個名字和一張臉,核對完就收走視線。
「周主任,敬您。」許茹端杯,杯沿對齊。
「應該我敬你。」周振宇站起來,端起自己的茶杯,「材料我看了你補的那版,細緻了很多。雲城的底子,你托得起來。」
「周主任過獎。」
「謙虛,謙虛。」他笑了一下,目光轉向王愷,「這就是小許的愛人?」
「王愷。」王愷自己報了名字,聲音比平時低了一點,「周主任好。」
「好。」周振宇點了點頭,沒有再說。
就這麼一個字——好——然後他已把目光移回許茹臉上,說了一句讓王愷至今難以消化的話:「酒喝好,人照顧好。散了席,才有下次再聚的基礎。」
散了席,才有下次。這句話從別人嘴裡說出來是客套,從周振宇嘴裡出來,每個字都有重量,壓在「下次」這個未來的詞上。
「是。」許茹應了一聲,把杯里的酒喝完。
酒液順著喉嚨下去時,她感覺到周振宇的視線在她臉上停了一秒——和茶室里一樣,不帶色,只稱重。
王愷端著空杯站在她身側,臉上沒甚麼表情,平靜得像甚麼都沒發生。只有許茹知道他握杯那只手的指節,白得發青。
回到座位,氣氛松了一些。
陳總過來敬了一圈酒,開了一瓶更好的白酒,拍著王愷的肩膀說「年輕人要放得開」。
王愷推了兩句,還是被倒了滿杯。
酒杯轉了幾輪,桌上有人講段子、聊項目、說回遷地塊的利潤比。
許茹喝得不多,酒精還是讓臉頰浮上一層薄紅,從耳根蔓延到顴骨下方,像塗了一層極淡的胭脂。
她脫了外套搭在椅背上,連衣裙的領口完整露出來——鎖骨在燈下鍍了一層薄薄的光,胸口隨呼吸起伏,乳房在裙布下顫顫巍巍。
她側身夾菜時,領口的乳肉忽明忽暗。
王愷看了她一眼,又移開。移開的動作里有一絲不捨,像目光被黏了一下,又自己撕開。
許茹感覺到了。她把左手伸到桌下,在看不見的地方輕輕握了一下他的手指。他的手指動了動,沒有回握,也沒有抽走,像在等她下一個動作。
她沒有做下一個動作。
她只是握著,用這種方式告訴他:我還在。
她也在告訴自己:我還在。
可桌下那只踩過趙德海鞋面的腳,此刻正踩在自己另一隻鞋的鞋跟上,腳趾微微蜷著——蜷得像在回味甚麼不該回味的東西。
酒過三巡,許茹起身去洗手間。
走廊比宴會廳涼好幾度,空調風從頭頂灌下來,吹得她肩上的皮膚起了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
她推開洗手間的門,裡面沒人,只有幽幽的香薰和明亮的白燈。
她走到洗手台前,擰開水龍頭,讓冷水衝了一會兒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