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宴會之前
宴會設在一家會所式的餐廳,挨著市政大院,不是澄灣,卻有著一模一樣的貴氣:冷,硬,把交易包成禮儀。
周日傍晚,天還沒黑透。
兩人下樓,樓道燈一層層亮起來,鄰居家的電視聲傳出來,有人在炒菜,普通的周日傍晚。
電梯的鏡面映出兩張臉:她端莊,他清瘦。
兩人緊緊相握。
車開出小區,夕陽把擋風玻璃染成橘紅。王愷握方向盤的手很穩,穩得過分。許茹看他側臉,忽然問:「昨晚,疼嗎?」
「你問我,還是問你自己?」
「都問。」
「我沒事。」他變道,聲音平,「你腿軟了一早上。我看見了。」
許茹耳根一熱。早上起來腿心還酸著,走路時一下一下地跳。她把話岔開:「到了別喝太多。」
「我知道分寸。」
「不是分寸。」她頓了頓,「是別把自己灌醉了,清醒很重要。」
王愷沒接話。
多出來的話會是甚麼?
是「別看我老婆領口」,還是「我坐旁邊就是要看」?
他不確定自己醉了會變成哪種人。
不確定本身,就是一種危險。
車在門廊下停住。
門童拉開車門,許茹先下車,裙擺在風裡晃了一下,那一片白膩的胸線被門廊燈照得清清楚楚。
她回頭看王愷。
他繞過車頭走過來的兩秒里,她注意到他先低頭看了自己一眼——皮鞋,褲縫,是臨出門前才特意拭乾淨的。
她忽然有點想笑,笑完心裡擰了一下。
她自然地輓上他的臂。這個動作練過,是夫妻的親暱,更是展示身份的態度。
「手心全是汗。」她低聲說。
「我也一樣。」他沒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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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廳里人已經不少。
行業、條線、笑臉、名片。
空氣里浮著香水、酒氣,和一種淡淡的檀香,檀香把那兩個字捂得溫吞。
地面是深色石材,鞋跟踩上去幾乎沒有聲音,像所有腳步都被禮儀吸走了。
許茹的高跟鞋還是發出極輕的響,響在她自己耳朵里,像倒計時。
趙德海先看見他們。
他從人群邊緣過來,依然是那副副局長的周全笑臉,微胖的身子把西裝撐得圓潤,玉扳指在燈下一閃。
「小許來了。」目光落到王愷身上,停半秒,笑容加深,「這位就是王先生吧?久仰。」
「趙局。」王愷點頭,握手,力道正常,掌心卻濕。
趙德海的手厚、熱,握完還在他肩上拍了一下,拍得熟稔。「來得正好。周主任已經到了。陳總也在。」
陳總。房卡。紅包。許茹指尖在王愷袖口收了一下。王愷感覺到了,沒看她,只把臂彎送得更穩一點,穩得像在說:我在。
「來,我介紹下。」趙德海側身,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讓周圍聽見,「這是小許愛人,王愷,國企綜合部工作。支持型幹部家庭,難得啊。」
支持型。
又一個標籤。
標籤貼上的瞬間,王愷覺得自己被寫進了一本看不見的名冊——那上頭記的從來不是名字,是功能。
他笑,笑得很淺:「應該的,應該的。」
趙德海看許茹,目光在暖色領口上極快地掠過,快得像禮貌,「小許今晚氣色不錯。暖色襯人。」
「趙局過獎。」許茹聲音穩,穩里裹著一層殼。
有人過來遞名片,問項目,問進展。
許茹一一應付,王愷站在她身側,像背景,也像印章。
印章的意義是:她有家,家在身邊,家人很支持她的工作。
他聽著那一句句「王兄也來了」「家屬難得如此開明」,每一句都像有人在他褲腰上繞繩,繞完,收緊。
陳總在鄰側出現時,金表先於人一閃。
「王兄也來了?」陳總舉杯遙敬,笑容豪爽,豪爽里有刺,「家和萬事興。上次酒桌上還說小許忙,忙到顧不上家——今天一看,這不是顧得上麼,而且照顧的很好。」
照顧的很好。五個字像玩笑,也像品評。許茹感到王愷的手臂硬了一下,又松。她側臉,看見他耳根開始泛紅。
「陳總。」她點頭,幅度剛好,「您也來了。」
「來。周主任的局,豈敢不來?」陳總的目光在她胸前停了半拍,隨即移開,「王兄,多喝兩杯。家屬席不拘束,拘束了,反而不像一家人了。」
不像一家人。句子平常,落點刁。王愷點頭:「應該的。」
又是應該的。三個字安全,安全得像盾。他不知道除了這三個字,自己還能說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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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深處,周振宇被幾個人圍著。
他穿深色便裝,袖扣仍舊扣得端正,笑容溫文,和茶室里那個人幾乎沒有差別——差別只在今晚場更大、燈更亮、被看的人更多。
他抬眼,看見許茹,點了下頭,點頭的幅度極小,像蓋章。
目光隨即落到她領口,停了一拍。
一拍很短。短到旁人只覺得是禮貌的掃視,卻足夠讓許茹脊背發麻,也足夠讓王愷看見。
王愷看見了。
許茹也看見了周振宇那一眼。她垂下眼睫,指尖在包帶的無形位置掐了一下——那一眼她等過,也怕過。等的是被看見,怕的也是被看見。
他耳根立刻燙起來。
燙里有怒,有恥,還有一樣他死死咬住牙關才按住的東西。
昨晚他說「我要坐旁邊」,現在旁邊到了,那根弦也到了。
他幾乎能感到自己褲子里的硬——被暖色的妻、被權力落下的目光、被「家屬」兩個字,一同點著。
他罵自己,罵完仍硬著。
「請入席。」有人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