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周要見你
可選的意思是:你可以帶,也可以不帶;帶了是一種姿態,不帶也可以——但下一次可能會被問「為甚麼沒帶」。
周振宇看著她的反應,像看著一枚棋子自己滾到該去的位置上。
「不必現在答復。」他說,「回去跟愛人商量。商量本身,也是穩的一部分。」
「周主任……如果我帶了……」
「帶了,就介紹。」他語氣很平,「介紹成家屬,不是介紹成道具。道具太明顯,不好看。家屬坐在旁邊,本身就是一種態度——態度對了,很多話不用說,也不用做。」
許茹手指在膝上收緊。她聽見自己問,聲音幾乎聽不見:「他……也要來嗎?」
「可選。」周振宇笑了一下,笑意停在嘴皮上,「選,是你們的事。我只負責把門打開。進不進,帶誰進,是你的功課。」
茶敘結束。周振宇先起身,經過她身邊時,仍不碰,只留下一句:「小趙有眼光。你別讓他的眼光落空,也別讓我的時間浪費。」
出門後,馬秘書把請柬發到她微信:「許同志,電子版。注意著裝。暖色。如攜眷,提前報姓名。」
許茹站在茶室樓下,風很乾。
陽光斜過來,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長得像另一條路。
她把請柬轉發趙德海。
趙秒回:`帶。
帶上你愛人。
正好。
`
正好。
她不知道正好在哪裡——正好驗證「連你老公一起請」,還是正好讓周看見她的「支持型家屬」。她回:`收到。`
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才把請柬收進收藏——收藏夾里,曾經有過酒店定位。定位還在。請柬疊上去。兩樣東西都在說:你會去的。
回單位的路上,她路過一面玻璃幕牆,看見自己的臉:端莊,乾淨,像從沒在1208哭過,像從沒跪著侍過酒。
她忽然很想給王愷打電話,想說「今天有人問你」,話到嘴邊又咽下。
問了又能怎樣?
說周主任知道你接我?
說他讓我跟你商量攜眷?
說出口的瞬間,就等於把刀遞到他手裡——而他手裡已經有太多刀了。
下午剩下的時間,她處理了兩份材料,改了三處口徑,手很穩。穩得像另一具身體在替她上班。林曉曼路過,丟下一句:「談完了?」
「談完了。」
「碰你了嗎?」
「沒有。」
林曉曼「嘖」了一聲,像意外,又像早知:「不碰更厲害。碰了是欲,不碰是收。收進冊子里的人,比按在床上的人活得更久——也死得更慢。」
許茹沒接話。她把暖色兩個字在心裡寫了一遍又一遍。
晚上,王愷來接。車停在五十米外,像習慣,也像儀式。她上車,系安全帶,沈默很久,才說:「周主任見了我。」
王愷手握方向盤,指節微白。「說甚麼?」
「……問家裡。問你。」她頓了頓,「還有宴會。說……攜眷可選。」
車里靜了幾秒。窗外燈火流動,紅燈把兩人的臉染成一片暗色。
「可選。」王愷重復,像咀嚼一顆苦的糖,「那你想帶嗎?」
「我……」許茹看著自己的手,「他說讓我跟你商量。」
「商量。」王愷笑了一下,笑意很短,「領導讓你跟我商量。真抬舉我。」
「愷……」
「我沒怪你。」他把車開得更穩,穩得像在壓住甚麼即將翻湧的東西,「我只是……想聽聽,你自己想不想帶。」
許茹喉嚨發緊。「我想……聽你的。」
「別把球踢給我。」他聲音不高,「你心裡有答案。答案不是‘聽我的’。」
她沈默。
沈默里,答案自己浮出來:帶。
趙說帶。
周說可選。
單位風聲說她要動。
帶了,是姿態;不帶,像心虛。
心虛的家屬,比心虛的本人更難看。
「我想帶。」她終於說,「如果你願意。」
王愷「嗯」了一聲。沒有立刻答應,也沒有拒絕。他只是把後視鏡調了一下,調到能看見她側臉的角度,看了兩秒,又移開。
「讓我想一晚。」
許茹點頭。想一晚。一晚很長,長到夠一個人硬著睡不著,也夠另一個人空著數心跳。
回到家,她把暖色裙子從衣櫃深處翻出來。
裙子不新,是兩年前婚禮週年時買的,領口不深,顏色卻暖,像黃昏。
她掛在門後,觸碰衣料時,腿心無端一緊:宴會不是床,卻可能比床更靠近某種展示。
王愷站在臥室門口,看著那條裙子,看了很久。
「暖色。」他說。
「嗯。周主任說……暖色顯精神,也顯軟。」
「軟。」他把這兩個字含在嘴裡,像含一顆釘,「他教你怎麼穿。」
「他……囑咐。」
「囑咐。」王愷點頭,喉結滾動,「我……讓我想一晚。」
夜裡,兩人各睡各的側。
許茹聽著他的呼吸,呼吸並不勻。
她知道他沒睡。
他也知道她沒睡。
不睡的兩個人中間,隔著一條暖色裙子,隔著「攜眷可選」五個字,隔著五十米即將被壓縮成一張桌的距離。
手機震。趙德海:`宴會帶人。別慫。慫了,周主任會覺得你家裡不穩。——Z`
她回:`知道了。`
知道了。
知道宴會將把五十米的距離壓縮到一張桌。
桌上有酒,有笑,有目光。
目光里,有周,有趙,有陳總,還有——如果他肯去——她的丈夫。
丈夫的眼睛,將第一次從「門外」移到「席間」。
席間比門外更近。
更近,就更像開始。
王愷在黑暗裡睜著眼。
他的手壓在小腹上,壓住不合時宜的硬。
硬得他想罵自己。
罵完仍硬著——硬在「可選」兩個字裡,硬在「帶上你愛人」的命令里,硬在想象:暖色裙子,別人的目光,自己坐在旁邊。
旁邊。
比門外近。
比床遠。
他翻了個身,背對她,聲音啞得像自言自語:「裙子……明天熨一下。」
許茹在黑暗裡應了一聲:「好。」
好。像答應一件家務,也像答應一場尚未開場的戲。
窗外有車燈掃過,亮了一下,又滅。滅的時候,請柬還在手機里亮著,備注欄那行小字像一隻眼睛:
**攜眷可選。**
可選。
而真正可選的人,往往最清楚——自己其實沒有得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