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升遷風聲
她盯著屏幕,沒有回。不回是一種躲。躲不了多久,她知道。林曉曼說得對:兩邊空著,兩邊一齊催,她連選都選不了。
中午王愷短信:`中午食堂?`
她回:`單位有事。你吃。晚上……可能晚。真的晚。材料。`
她自己都煩「材料」這個詞。
可除了它,她暫時找不到更安全的謊。
昨晚他還說「下次別說工作了」——她仍在說。
說,是慣性;慣性,是恐懼的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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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辦公室內部傳達:專班部分同志擬調整崗位,服務中心工作。
名單未正式發,她的名字已在口頭名單里。
有人恭喜,有人沈默。
沈默的人用眼睛投票:你不乾淨。
綜合科一位老同事路過,停了停:「小許,好好乾。到了那邊,話少做多。話多的人,容易被記。」
「謝謝王叔。」
「謝甚麼。」老人看了她一眼,目光複雜,「你能上去,是你的本事。本事之外……少給人把柄。把柄這東西,不是寫在紙上的,是寫在別人嘴裡的。」
她點頭。把柄。又是這個詞。
趙德海下午把她叫進辦公室,門半掩。他批文件,不抬頭:「風聲你聽到了?」
「聽到了。」
「聽到了就收著。收著不是慫,是懂事。」他抬眼,「匿名信壓了,壓了不等於撕了。撕了的人才會再寫第二封。你這兩天別往酒店跑,也別讓你愛人再在樓下裝崗。裝崗裝出閒話,閒話比床上那點事更難擦。」
許茹耳根一熱:「趙局……」
「宴會的事,過兩天會有正式通知。」他繼續,「周主任那邊看著呢。看著你穩不穩,也看著我把不把人管住。你要是再逃一次電話那種戲,戲可以,別在風口上演。」
「我……」
「下去吧。」他揮手,「材料該交交。人該乾淨乾淨——至少表面上。」
她退出來,門輕輕合上。走廊里陽光斜切,切在地磚上,亮得刺眼。表面上乾淨。表面上的乾淨,是她現在唯一能穿的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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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前,林曉曼又來了一趟,把一份內部參考往她手裡一塞:「看看。別外傳。」
許茹打開,只有半頁,隱去了抬頭。
內容很短:反映個別幹部作風問題、不正當交往、以權謀私苗頭——點到為止,沒有名字,卻處處像名字。
頁腳有一行鉛筆小字:已閱,暫不擴大。
「這就是匿名信?」許茹聲音發乾。
「相關的。」林曉曼說,「壓下去的樣子,就是這樣。輕描淡寫,一筆帶過。一筆帶過的東西,最嚇人——說明有人能按,也說明有人還在看。」
「誰寫的?」
「你查誰寫的,你就完了。」林曉曼盯著她,「查,等於自己承認心裡有鬼。有鬼的人,最愛追第一封;追第一封的人,等來的往往是第二封。」
許茹把紙折好,塞回林曉曼手裡。「我不留。」
「聰明。」林曉曼收起,「記住:升遷是糖,匿名信是藥。糖藥一起吃,別噎著。宴會前,把臉收拾乾淨,把裙鏈拉好——別再半開著接電話。」
最後半句像刀。許茹臉色一白。林曉曼已經走了,只留下咖啡與冷笑混在一起的余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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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王愷來接。
車上她說了借調的事,沒說匿名信。王愷「嗯」了一聲:「好事。」
「你真覺得是好事?」
「你高興就好。」他重復這句舊台詞,台詞下是更深的裂,「反正……你一路都在往上。」
往上。
兩個字像刀,也像贊。
許茹想握他的手,伸到一半收回。
風聲在單位轉,風聲也在他們中間轉:轉成一種心照不宣——她越升,他越綠;越綠,他越硬;越硬,越說不出口。
「昨晚……」她輕聲,「你還在生氣嗎?」
「生甚麼氣?」他看著前方,「你說談材料,就談材料。半小時結束,就半小時結束。我問了,你說煙。行。煙。」
「愷……」
「別解釋。」他打斷,聲線低,「解釋一次,我就多信一次;信一次,就多蠢一次。我今天在單位也聽見閒話——不是聽見你,是聽見‘誰誰老婆傍領導’那種酒桌段子。段子不點名,可我聽著,像點了。」
許茹手指絞著包帶。「誰說的?」
「不重要。」王愷笑了一下,笑意苦,「重要的是,我聽完還硬了。硬完更惡心。惡心完……還是來接你。」
車里安靜。
窗外燈一盞盞亮起來,江州進入夜晚。
許茹忽然很想把「連你老公一起請」說給他聽——說了像告密,也像試探。
她最終只說:「我這兩天會穩一點。」
「穩給誰看?」
「給……單位。」
「單位。」他重復,「那家裡呢?家裡繼續用材料蓋?」
她答不上來。
到家後,她做飯,他洗碗。
油煙與水聲把兩個人隔開,又勉強連在一起。
電視開著,新聞裡在說城建推進、民生工程。
許茹聽見「項目」兩個字,筷子尖一顫。
項目背後是趙德海,是陳總,是還沒回的卡,是宴會。
夜裡,未知號碼給王愷發來一條:
`升了更好。官越大,綠得越亮。匿名信壓了,不代表沒人寫第二封。`
王愷看完,刪掉。刪不掉的是預感:甜頭與風險並排走來,宴會在後頭等著,等著把「連你老公一起請」從玩笑變成桌席。
他走進臥室時,許茹已經躺下,燈關著。他在床邊站了一會兒,聽見她呼吸並不均勻——她沒睡。他也沒拆穿。
「睡吧。」他說。
「嗯。」
「借調的事……」他頓了頓,「如果真定了,你告訴我。別讓我從別人嘴裡聽見。」
「好。」
「還有,」他聲音更低,「別再半夜裡突然‘結束了’。結束得太快,比不結束更像事。」
許茹在黑暗裡睜著眼。結束得太快。他記得。他甚麼都記得,只是不問破。
她輕聲說:「愷,如果有一天……單位請家屬……」
「甚麼?」
「沒甚麼。」她把後半句咽回去。請家屬。連你老公一起請。種子不能現在發芽,發芽她怕兩個人都撐不住。
王愷躺下,兩人隔著一掌寬。一掌寬里,是升遷的風,是匿名信的灰,是宴會未至的熱。
熱還在遠處。
遠處已經有人在布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