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升遷風聲
逃離1208的第二天,風聲比她到得更早。
許茹進單位,走廊里的目光就黏上來:有羨,有酸,有探究。
探究最刺——刺在「她到底靠甚麼」。
她把步子走穩,制服扣子系到最上一顆,像把身體重新封進編制。
昨晚的空還在腿心深處,細細地跳;跳一下,她就想起冠溝抵住時那一下停住,想起「連你老公一起請」。
她把那句話按進胃里,按成一張空白的臉。
辦公區打印機吐著紙,空調出風口嗡嗡響。
有人經過她工位,故意放慢腳步,像要聞出甚麼。
她打開電腦,屏幕亮起的瞬間,看見自己眼底還帶著一點紅——昨晚哭過,水衝過,妝蓋過,蓋不住的是睡眠不足。
「許姐早。」專班裡一個小姑娘遞來文件,笑得真誠,「聽說……聽說你要去綜合科了?」
「還沒正式通知呢。」許茹接過文件,聲音穩,「別亂傳。」
「我沒傳,是……是辦公室那邊說的。」小姑娘壓低聲,「說上面要筆桿子。筆桿子不就是你嗎?」
許茹笑了笑,笑得標準,標準得像模板。模板下面,心跳卻亂了一拍。筆桿子。好聽。好聽的詞往往蓋著不好聽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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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水間,門虛掩。
她端著紙杯走近時,裡面的聲音已經傳出來。咖啡機咕嘟兩聲,有人笑,有人壓著嗓子。
「聽說小許要動……」
「動到哪?」
「綜合科借調,基本定了。還有人說副科苗子——苗子歸苗子,能不能掛上,另說。」
「憑甚麼啊?專班那麼多人……」
「憑材料寫得好唄。寫得好的人,上面愛用。上面愛用的人……」後半句被故意含糊掉,含糊里全是刺。
許茹停在門外,紙杯燙手。她本可以推門進去,裝作甚麼都沒聽見;也可以轉身走,把耳語留在身後。她推門進去了。
談話戛然而止。兩張臉轉向她,笑得尷尬,又迅速變成「我們在聊天氣」。林曉曼正在衝咖啡,見她進來,揚了揚下巴:「聽見了?」
「聽見甚麼?」
「你的名字。」林曉曼把糖罐推開,自己喝無糖,「綜合科借調基本定了。辦公室有人不服,說專班憑甚麼。不服也沒用——上面要筆桿子,筆桿子剛好是你。」
許茹接過杯子,熱氣模糊了視線。「林姐,會不會……有風險?」
「風險?」林曉曼笑,「你逃過一次酒店,跪過會所,收過紅包,包里還有兩張卡——你現在問風險?風險從來都在。現在是風聲把風險吹響了。」
「匿名信……」
「有。」林曉曼語氣平,「內容很老套:不正當男女關係、利益輸送。紀委苗頭,被壓了。誰壓的你無需關心。」
許茹手指收緊紙杯。壓了。像一隻手把火按進灰里,灰下仍有星。
「壓了就沒事了?」她低聲。
「沒事?」林曉曼看著她,「壓了只說明有人護著你,或者有人不想這時候炸。不想炸,不等於沒有雷。雷還在,只是暫時沒人點。」
茶水間門外有腳步聲經過,兩人都停了一秒。
腳步遠了,林曉曼才繼續:「你這兩天收斂點。別去1208,別回陳總。風口上,穩最重要。周主任那邊要是聽見你穩,比聽見你浪更有用。」
「我知道。」
「你知不知道」林曉曼盯著她,「你老公接送的事,單位也有人說。說你家屬管得寬。管得寬的家屬,有時是盾,有時是把柄。」
許茹耳根發燙。五十米。監視。裝。那些詞從林曉曼嘴裡出來,像被翻譯成了單位語言:家屬、管得寬、把柄。
「林姐,你怎麼甚麼都知道。」
「我不知道更多,就活不到今天。」林曉曼把紙杯擱下,唇邊一點笑,「還有——別因為風聲就飄。飄的人,摔得最快。你現在像踩在冰上,冰面亮,底下是河。」
她說完先走。
許茹獨自站了兩秒,才把咖啡倒進水槽。
咖啡太苦,她喝不下去。
苦的不是味道,是「值了」兩個字又在舌根發甜——甜得可恥。
升遷的風一吹,昨晚逃出來的空、電話里的嗚咽、趙德海那句「連你老公一起請」,全被暫時蓋住一層粉。
粉叫編制,粉叫前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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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科長在門口探頭,笑得陰陽:「喲,准科長。茶水間開會呢?記得提拔了別忘昔日同事——昔日同事可都長眼。長眼的同事一般都知道起點在哪。」
「孫科。」許茹冷聲。
「開個玩笑。」他舉手,走進來接水,聲音壓得更低,「玩笑里有真。真要出事,先爛的是女人。男人頂多寫檢查,女人連檢查都寫不乾淨。」
「孫科,名單沒定,您也別提前寫悼詞。」
「我寫悼詞?」孫科長哼了一聲,「我是提醒你。提醒歸提醒,鍋我還是不管。你要是動了,專班的爛賬別甩我桌上。甩了,我也有嘴。」
他走開,留下那句:「玩笑里有真。真要出事,先爛的是女人。」
許茹站在茶水間里,水聲還在,像甚麼都沒發生。
她知道孫科長忌妒。
忌妒會變成閒話,閒話會變成刀。
刀不一定砍得死人,但能在考核表上划出細痕。
回到工位,她打開郵箱。
沒有正式通知,只有幾封催材料的郵件。
催材料是日常,日常最能裝正常。
她改了一版說明,改到標點都對齊,才覺得自己還像個「筆桿子」,而不是昨晚那個裙鏈半開、邊接電話邊被指奸的人。
中午食堂,人比平日多。
她端著餐盤找位置,聽見鄰桌壓低的討論:「……就她,材料是寫得好,可人……」「人怎樣?」「你懂的。懂的就別說太滿。」「說滿了像眼紅。」「眼紅也比被綠帽子綠了強——聽說她老公天天接,接得像押解。」
許茹的筷子停在半空。
押解。
兩個字從別人嘴裡出來,比王愷自己說「我等」更刺。
她把湯喝完,味同嚼蠟。
有人過來恭喜:「許姐,聽說要動了,請吃飯啊。」
「還沒定。」她笑,「定了再說。」
「定了可別裝不認識我們。」
「不會。」
她把恭喜一一接下,笑得標準。
笑完進衛生間,鎖隔間,撐著門板喘氣。
隔間門板冰涼,涼得她想起1208的寫字檯。
手機震,趙德海:`風聲聽到了?
消停兩天。
消停不是停,是養。
養好了,宴會見。
——Z`
宴會。又一個詞。
她回:`收到。`
又震。陳總:`小許,卡還在吧。別讓我空等太久。空等的人會另找門路。——陳`